《徽颜》白绾逸

94、当归

　　手腕上面的力道很紧，宋颜微微蹙眉，古怪地望着他，不解道：“这么晚了我去哪里？”

　　她不明白符渊怎么会问得这么莫名其妙。

　　符渊最不喜欢她现在露出的这副神色，好像在南国时，不愿搭理他，一副同他说不上几句话便要跑的样子。

　　她为什么总是想躲着他呢？他不明白，他从未想要伤害过她，何况他明明也是在临安同她相见相识的那批人，为什么她对临安的谁都好，骗骗最讨厌他！

　　今日呢？今日他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还是要走？是不是他还有什么没有说清楚惹她不悦了？喝酒，对，她应该是不喜欢他身上的酒味，可这并不怪他！

　　看着她又要动身的动作，符渊也不管是谁的问题，急切地拉着她的手解释道：“是皇上留我喝酒，我不得不喝...”他眼神迷蒙，带着几分酒后的脆弱，语气中有些委屈。

　　宋颜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符渊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惶恐真切地落在她的眼底，让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有一点可怜。

　　有人醉得厉害，有人就要保持冷静。

　　宋颜心中百转千回，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再一次道：“早点回去睡觉吧。”语气中听不出情绪，然后从他的手中抽出手臂，转身离去。

　　徒留符渊一人望着她渐渐模糊的背影，在于风中摇曳，时明时灭的灯下发怔。直到身边的小厮几度提醒，他才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恢复素日深不见底的沉寂。

　　宋颜回房后并未立刻睡去，今夜发生的事令她心中烦乱，尤其是符渊眼中流露出的她从未注意过的情绪，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是以辗转难眠，很晚才睡着。

　　前一日睡得晚，第二日原本想多睡一会儿，却被窗外传来“簌簌”的剑声惊醒。宋颜不快地揉着惺忪睡眼，被吵的没了睡意，随手披了件大氅走到院中，想看究竟是谁扰她清梦。

　　连下过几日雪，终于今日的清晨放了晴。冬日的阳光温和，柔柔地照在院中的每个角落，使得寒意褪下几分，但行走其中，鼻息间依旧会白气萦绕。院中四周凋零的树枝干虬劲，透着一股不屈的生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香，清冽而悠长，与剑身划破长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更衬得练剑之人凛然刚锐。

　　庭院中央，符渊一袭玄青色箭袖长袍，身姿挺拔如松，面色严肃认真，不容半分差错的样子，凝神注视着周遭一举一动。他手持一柄睚眦剑格的玉器长剑，剑身在阳光下寒光恻恻，挑、剌、撩、劈，一招一式间，尽是杀伐决断之气，与昨夜那个在灯下带着醉意，抓着她的手臂，问她会不会走的人判若两人。

　　宋颜倒不关心他变了的样子，她只关心——昨晚醉成那个样子，今早还能爬起来练剑？于是忍不住对这样自律近乎苛责的行为扯了扯嘴角，边说边朝院子中央扬了扬下巴，一侧眉毛拐成一道弧线，难以理解地问一旁站着的小厮：“你们将军怎么这么早起来练剑？”

　　“回夫人的话，是。”守在一旁的小厮见她站过来，连忙让出一些距离，躬身应道，“将军每日卯时便起身训练，风雨无阻。”

　　符渊出身寒微，一步步攀爬的过程中没有显赫家世可倚仗，举步维艰，如今的一切，是他从尸山血海中挣来的，一身武艺、一身军功是他立身之本。这个位置上底下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尤其是像他这种仅凭军功上位的寒门将领，随时可能被人抓住破绽，碾得粉碎。所以他怕，怕自己稍有松懈便会跌回泥沼，怕被人抓住破绽，抓住脆弱之处，是以不敢有分毫松懈。更何况他一向认为，身为将军，若是自身武艺不强，岂能服众？

　　正说着，一套剑法收尾，符渊却并未急着收剑，忽地转身朝宋颜所在的方向冲过来。

　　宋颜和一旁的小厮均瞪大了眼睛。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因为昨晚的事情，符渊想杀她灭口。

　　哪知下一刻面前的剑忽地偏离了方向。符渊手腕轻轻一旋，长剑朝着她耳后的位置一挑，披在身后的大氅帽子缓缓落下，轻巧地罩在宋颜的头上，将她整个人包裹进一片温暖柔软里。

　　符渊背对着她收了剑，只淡淡对一旁目瞪口呆的小厮道：“回屋。”

　　小厮“啊？”了一声才如梦初醒，连忙小跑着跟在他后面。晨风吹过的院内卷起符渊衣角翻飞，只留下宋颜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

　　日子平淡无波，流水般过去，直到春暖花开时，北国发生了一件大事。

　　陆央珏将军欲亲率一支精锐铁骑奇袭敌营，却失策地遭遇惨烈埋伏，最终全军覆没，无一生还。更致命的是，北国苦心囤积的粮草重地被南国探子发现，南国军队行动之迅速，一把大火烧之大半。至此，北国再无力量抵抗，只能递上降表，尽数接受南国提出的条件。两国之间战火暂歇，迎来了久违的和平。

　　而宋颜知道这些，还是她在茶楼喝茶中，偶然间听到隔壁桌的人在讨论。她在符渊府邸的这段日子，被看管得很紧，符渊从不让她知道前线战事的一点消息，外界烽火连天，她这里被隔绝得滴水不漏。几次三番，她想让成椒去打听，却又担心她败露，终究按捺下来。此番能出来茶楼喘口气，还是借了谢子惟吵着闷极要出来转转的光。

　　与此同时，南国紫宸殿内，裕曦将折子合上，对着下面本次胜利最大的功臣之一，嘴角含着一抹笑意问道：“此番大战得胜，谢侯想要些什么赏赐？”

　　午后的阳光照在谢徽的后背，在他的朝服上勾勒一圈细金，仿若是他在散发光芒，显得愈发消瘦的整个人反而熠熠生辉。

　　殿下的人周身宛若镶了金边，闻言垂眸，肩膀微微颤动，强压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只道：“吾妻当归。”

　　裕曦笑道：“知卿心急，朕即刻派使臣前去。”

　　“不用了陛下。”谢徽微微向前倾身揖让，按捺住恨不得即刻动身的心，一字一句在空旷的殿内分外清晰。

　　“臣之妻，当由臣亲自去接。”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