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颜》白绾逸

93、追问 借着醉意翻

　　宋颜坐在原地，头顶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瞪着眼睛，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刚刚发出声音的小人儿。

　　宋颜万万没想到，短短一日之内，她竟能接连遭遇两桩让人如此震惊的事。她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头脑一阵眩晕，嬷嬷仍在一旁喜滋滋夸赞，喋喋不休的声音模糊得传入她的耳畔。

　　符渊亦钉在原地，一向眼帘半垂、神色冷峻的人此刻也睁大了双眼，眼眶红热地盯着被宋颜抱在怀里正抽噎的小人儿，眼角微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刚刚...是在唤他吗？

　　谢子惟的这一声带来的冲击巨大，让他有些恍惚，脑中一根冷静的线被强硬冲撞断裂。他来不及维持着冷静自持的样子，心甘情愿地任由随即而来的一股难以言喻地狂喜，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四周的声音从他耳边消退，他不由自主地缓缓上前，小心翼翼从宋颜怀中接过尚在抽泣的谢子惟。

　　小家伙如愿进入到想要的怀抱中，登时止住眼泪，似怕人再离去搬，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不放，泫然欲滴的眼眶我见犹怜。

　　符渊低头看着小家伙粉雕玉琢，柔软脆弱的小脸，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抖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他一手托着她，另一只手蜷起四指，用指背爱怜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珠，接着将她高高举起，像是得到什么战利品一般炫耀地满屋子转了几圈，全然将进宫的事抛在了脑后。

　　连日来朝中烦扰的事情尽数消散在这片刻的欢愉里。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他贪恋于现在的温暖。他机关算尽，举步维艰半生，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权势、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或许都有过。他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在朝堂上依仗权势，翻手为云覆手雨，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一个“不”字，但如今，他觉得都不重要了。从未有一刻，让他像今日这般满足。他的心在无数轻视与倾轧中变得冰冷，残忍，经年下来，萎缩成皱巴巴的一团。而今日，他第一次觉得源源不断的鲜活血液正从心脏的最深处，一股股奔流不止地注入其中，将它撑满，让它第一次体会到饱满的生机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举目而望，别无他求。他现在唯一的希冀，便是将眼前的画面永远定格。如果可以，他不惜一切代价。

　　“将军，宫里的人已经在外面催了。”

　　最后还是管家进来催促了一遍，符渊这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将谢子惟交还给宋颜。

　　他走后，内室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宋颜恍惚地瘫坐在椅子中，始终无法相信从婆婆家回来后发生的一切，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更无法接受事情发展到这个局面。

　　她怪不了谢子惟，怪不了她的懵懂无知、口不择言与直白坦诚。宋颜疲惫地闭上眼，近乎崩溃地道：“小祖宗啊...你到底要把局面搅成什么样子，才肯罢休？”

　　谢子惟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吮着手指，压根不搭理她。

　　去朝廷商议边境之事直到酉时，正值正月，北皇索性留符渊在宫中用膳，两人近来肩负的重担都不轻，又年龄相仿，几杯酒下肚，也抛开君臣拘束，推杯换盏起来。

　　北皇登基未及弱冠登基，内忧外患收拾了一通，稳固朝局时也不过二十三。朝堂清洗后身边留下能全然信任的人并不多，起始，他也并未全然放心符渊，直到符渊以少年之身，潜伏南国十数年，在南北一战中调虎离山，引诱南国军队深入埋伏，这份信任，才算是真正建立起来。

　　酒过数巡，北皇忽地在间隙放下酒杯，琥珀色的酒在杯中轻轻摇晃，映着他深邃眼眸里的复杂情绪。像是想起什么，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她...怎么样？”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的哑。未等符渊答，他又轻笑了一声，似在回忆着自顾自地说道：“在北国的时候就会同我闹，耍小性子。”

　　符渊微醺，脸上泛起粉嫩的红，英挺冷淡中多了几分俊俏。他此刻眼神偶尔会迷离，低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压制住头脑中各种事物想要混在一起的趋势，陈述着事实。

　　“她在南国做了贵妃，也还是同裕曦闹脾气，怨他关着她。”

　　*

　　符渊酒量浅，今夜在宫里同皇上多饮了几杯，回府下车的时候脚步便虚虚浮浮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门口的时候险些摔倒，身旁的小厮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他也就借着力摇摇晃晃地往自己的房内走。

　　夜晚静谧，新雪映着清冷的月光，将庭院照得一片银光闪闪。今夜不再下雪，空气却依旧弥漫着雪后独有的清新，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稍稍驱散了些许酒意。府内今年新植的红梅凌霜傲雪开得正盛，微风拂过，花瓣微颤，暗香浮动。

　　符渊被人扶着，慢慢走过一个个高挂八角宫灯的回廊。原本这个时辰府内便少有人走动，如今天气正冷，更是寥无人烟的样子。暖黄的光晕将他和身旁小厮的影子拉得很长，跟在他的身后在寂静的廊下随着他的步伐缓缓移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不知怎么，忽然觉得往日里常走的这段路如此漫长，仿佛没有尽头。

　　“诶，前面这是？”

　　符渊走近几步，脚步顿住，整个人隐在回廊朱红柱子的阴影里，抬头随着仆从手指的方向望去，被白雪覆盖的庭院中央，一丛红梅开得正盛，宛若一片灿烂的云霞。靠近回廊一侧的树下，正立着一个缥碧色的背影。

　　那缥碧色的大氅上绣着几枝疏朗的兰，领口和袖口滚着精致的银狐绒边，在寂静寒冷的冬夜里平添一股暖意。彼时的宋颜微仰着头，脚尖踮起，伸手想要折头顶那枝开得正好的一株梅。墨色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头顶沾着树枝抖动飘落的点点残雪。宽大的袖口不知何时滑落至臂弯，露出一节嫩白如玉的小臂。

　　她随身带来的羊角宫灯搁置在一旁回廊的横椅上，昏黄的光揉亮前方一片积雪，也照得雪地中被宋颜踩下的几处深浅不一的凹陷分外清晰。

　　符渊饮了酒，周身燥热，浑然不知自己在此站了多久。一旁的仆从怕他被风吹透身子着凉，忍不住提醒道：“将军，夜里外头风大，先回屋吧。”

　　话音未落，宋颜听见身后有声音蓦地转过身，猛然间一股浓烈的酒气扑来而来，她下意识地眉心一蹙，掩唇轻咳了两声。

　　符渊不自觉向退了半步。

　　四目相对，二人皆是沉默。

　　廊下紫檀花鸟纹宫灯高悬，宋颜站在光亮边缘，暖色光晕照亮她半个侧脸，细腻的肌肤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缥碧色厚重大氅下，隐约露出一圈里衬的月白色边缘。双眸剪水，亭亭玉立，披散在肩上的乌黑长发显得整个人格外温柔，而微微抿起的唇线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符渊看着她，心头莫名一窒。

　　而他...不断涌出的酒气萦绕周身，提醒着他什么，符渊眼神一暗，心中忽然觉得此时醉着酒，半身力量卸在他人身上的自己是如此狼狈，使他对自己心生厌弃，一方面觉得在她面前展现这般不堪的姿态甚是耻辱，一方面觉得自己不配与她并立。纵然酒醉时身体发软，他还是凭借不多的清醒，用力推开一旁扶着他的小厮，却没成想身体竟比想象的难以快速适应，本就不稳的身形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个踉跄，竟朝着宋颜站立的方向直直摔了过去。

　　“将军！”
　　“小心！”

　　小厮惊呼一声，宋颜也下意识地向前冲出半步。

　　好在他毕竟行伍出身，手疾眼快地身体一侧撑住旁边矮小的栅栏。栅栏自然承不起一个正值壮年男子的重量，宋颜吓得睁大双眼看着他跌倒在地。仰倒一片的木头划过他左手手掌，一道狰狞的血口瞬间绽开，血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其中一滴不偏不倚，恰好溅落在宋颜光洁的下巴上。

　　“我...”符渊不顾左手流着血，挣扎着站起身想要解释什么，但欲言又止。

　　从未有任何一刻会像现在这般令他手足无措，他像做错事了的孩童般微垂着头，下意识伸手想去擦掉那滴血，尽可能挽回当下狼狈的局面。却又怕再度惹恼惹宋颜，指尖将触未触，一时间手僵在半空，不敢进也不敢退。

　　此刻的符渊收敛起平日的锐利，眉眼间添了几分醉酒后的乖顺，恍惚间，宋颜仿佛又看到当年在宋家影壁前她护在身后的那名玄衣少年。

　　伤口不轻，鲜血顺着苍白修长的指缝流下，一滴一滴滴落在雪地，像一朵朵绽放又凋零的红梅，最后只留下一点褐色的痕迹。宋颜垂眸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手，叹了口气，探身去取放在他身后的灯笼。

　　“我去拿药。”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符渊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平日里掌控无数人性命的他此刻眼中竟有些害怕与不安。

　　宋颜心中微动，不解地看着他，却没有挣脱。夜已深，他还受着伤，是以她并不打算再问什么，只顺从地停下了脚步，示意旁边的小厮去取。

　　符渊仍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宋颜接过药箱，低头替他擦着刚取来的金疮药，手上的力道才微微一松。

　　他低头，看着宋颜动作轻柔而专注地替他包扎。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在风中轻颤，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时，都会惹得他忍不住瑟缩一下，却又被她以为是由于怕痛而颇为强势地拉回，但其实没有，长发发尾随着动作偶尔扫过他的手腕带来的痒意，已经压过了掌心伤口的疼痛。

　　“怎么喝这么多酒？”宋颜手中缠着最后一圈布，才问道。

　　他没有回答。

　　因为不能说出于开心，出于喜悦。尤其是下午原本的喜悦在晚上酒醉归来，看见她在院内折花，或许还要将折下的红梅布置在房间内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宋颜没有追问，在包扎完后，看着还愣神的人提醒道：“早点回去睡觉吧。”接着再一次探身去取一旁的灯笼。

　　眼前的一切或都将在不可预料间成空，像一场幻梦抓不住，近期频繁入宫商议的事情再一次催生他内心的不安，符渊眼中赤红，猛地再次抓住她的手腕。

　　他张了张嘴，将内心搁置在角落不敢触碰的位置借着醉意翻出，声音干涩地问道。

　　“你会...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