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颜》白绾逸

92、学语 宋颜的手臂

　　入夜，不知是换了地方还是床板太硬，宋颜翻来覆去，简直毫无困意。怕自己翻身的声音打扰到下面的人，她动作极轻，左右翻了几次，没增添睡意，反而因为动作太过克制而身感劳累，腰背都有些酸，是以想偷偷坐起身活动一下，哪知还没等动作，黑暗中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还不睡？”

　　宋颜不吭声，随即迅速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臂弯里，虽然知道自己现在装睡的行为并不高明。

　　“娇气。”下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带着几分揶揄。

　　宋颜的鼻子里轻喷出一口气，就在她准备好接受他又一顿冷嘲热讽的时候，符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低沉许多：“明早就能回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说给她听。

　　“嗯，那个…辛苦了。”宋颜想到他白日里为婆婆砍柴，晚上还要因为她睡在地上，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符渊没有说话。

　　漆黑的屋内，依稀可以听见窗外逐渐小的风雪声，打在窗户纸上的雪粒发出“簌簌”轻响，被子下时不时的动作让肢体和布料摩擦的声音亦格外清晰。

　　和符渊一番对话并没有让宋颜放松，甚至精神得开始胡思乱想。压在心底的疑惑和迫切在这个雪夜远离京城的小屋里，如鬼魅般附身，挥之不去。宋颜犹犹豫豫，怕符渊已经睡了打扰到他，但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机会了，她实在不愿错过，大不了再受他些冷言冷语，于是单刀直入地问出了口：“陆央珏现在在哪里？”

　　“前线。”符渊答得干脆，好像早就预料到她会再叫他一般。

　　“他...还好吗？”宋颜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让自己不要显得太紧张。

　　“哪方面。”

　　宋颜舔了舔嘴唇，想了一会儿才道：“身体。”

　　“很好。”符渊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尾音处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轻笑。

　　宋颜的心情猛地跌落。

　　刚刚的对话清晰地提醒她，她同陆央珏，已经到了这样陌生的地步。她渐渐不再了解他的生活，喜怒，提及他时，不知道要从何问起。所以她没有生活上的细节要问，只有宏大的，适用于天下诸人的问题。那些共同欢愉过的点滴回忆正随着时间无可避免地褪色，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她努力跳起，可还是捉不住。

　　她觉得如此恍惚而陌生。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咙，她用力闭上眼，手掌压着锁骨和喉咙下的部位，试图温暖嗓子里冰凉的寒意，然而实际感受却与她的想法相悖，她只觉得有一种喘不上气的异样感。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沉默了一会儿，在符渊意识即将涣散之前，听见深夜中一声长叹，似堵在胸腔许久，那叹息声很轻，宛如惊鸿振翅遗落在水面的羽毛，无声漾开细微的涟漪。

　　符渊不由侧头，借着月亮的银辉，望着榻上人面部的轮廓，身侧的手微微攥起，压向掌心。

　　*
　　第二日天色微明，二人便决意启程回府，宋颜昨夜睡得过少，眼下青色明显，一路上整个人也都无精打采的，昨晚留下的抑郁心情未散，堵在胸口，纵然路途颠簸，也难以入眠。车厢内寂静无声，她昏昏沉沉地靠着车壁，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一切倦意和疲惫在下车看见门口熟悉的身影后消失大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映入眼帘，宋颜黯淡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眼角下弯，嘴角含笑，一双眸子流光溢彩。

　　她甫一下车站定，没等开口，嬷嬷抱着孩子赶紧上前解释道：“小姐昨日没见夫人，今日早早便不安生，打听好将军与夫人回来的时辰，才抱她出来候着的。”

　　谢子惟此时正被抱在怀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正好奇地望着路口的方向，像两颗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煞是灵动。

　　虽仅一日不见，宋颜心里已惦念得很。昨夜临睡前还在担心孩子见不到她会不会睡得不安稳。

　　“小姐看看，这是谁回来了呀。”嬷嬷悠着谢子惟，轻轻颠了两下，半转过身让谢子惟的正脸对着宋颜。小家伙跟着转过头，在认出宋颜后当即“咯咯”地笑起来，嘴里露出刚刚冒出头的，白皙的牙尖，举起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小脚也跟着蹬踢起来，咿咿呀呀探着身子就要往宋颜怀里扑。

　　宋颜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昨夜延续至今的坏情绪此刻全都烟消云散，心中的空缺被填得满满当当。她神色温柔，望向谢子惟的眼中盛满爱意，忙伸出手去接。谁知就在她即将要触到谢子惟小手的时候，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更有趣的目标，忽地调转了方向，身子一扭灵巧地躲开她的怀抱，挣扎着朝她身后扑去。

　　刹那间，万籁俱静，三个人均愣在原地。宋颜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接受谢子惟在她和符渊之间选择了符渊这件事。

　　谢子惟对周遭的变化浑然不觉，仍不明所以地咿呀叫着讨符渊的抱，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急切，见后者愣在那不做回应，小小的眉心微蹙，俨然一副不满的样子，像是在责怪他今日怎么这般反常。

　　原本只是随意站在一旁的符渊也完全未意料到，小孩子的喜爱竟会如此直白，丝毫不加掩饰。正大光明下对他的偏爱和选择，让他心底某个空缺的部分被填满。如此直白、热烈的反馈让他心底难以言喻的欣喜，接过谢子惟子的手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素来冷硬的面庞在阳光下，显出冰川初融般克制细腻的温柔。

　　嬷嬷缓神过来，见状扬起嘴角，神色如常，随着符渊接过孩子的动作将人安稳地送入他的怀中，转头对宋颜笑着安慰道：“小姐看来是更想将军些。”

　　宋颜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这副场景百思不得其解，指着符渊问嬷嬷，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他凭什么？”

　　符渊闻言抿着嘴，尽可能压低嘴角，但还是稍稍扬了扬下巴。

　　谢子惟到了他的怀中，小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撒了欢一样搂着脖子要往上爬，小短腿在他腰间不安分地蹬踢着，手也向上想要抓他的脸，符渊也不恼，由着她闹腾，嬷嬷上前制止，也被他用眼神温和地拦下。

　　倒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宋颜见状，暗暗翻了个白眼，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左右拦不住，索性由着他们去，自己则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屋。

　　嬷嬷为了方便照顾孩子，跟在符渊身边坐下，宋颜坐在他们对面，一面喝茶一面看着他们三个人玩闹。

　　谢子惟正是冒话的年纪，但说不完整，被抱在怀里的时候伸手胡乱的指，嘴里冒出半残的字，期间小手也会指着对面喝茶的宋颜，“mu mu”的叫。嬷嬷转着手里的拨浪鼓，笑着道：“小姐真是聪慧，这几日偶尔总能冒出几个字来。老奴还没见过这么早便会说话的孩子呢。”

　　宋颜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又温柔地落在符渊怀中的孩子身上。

　　符渊一手逗弄着怀里的孩子，沿着她看过来的目光，支起眼假装不意地迅速瞟了她一眼，见她并无厌弃或是怀疑的情绪，心中微落。

　　适才从谢子惟讨着要他抱的时候他便心中隐隐担心，他没有想要用孩子争取她的意思。

　　屋子里正玩闹着，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齐齐望向门口，见一仆从跪在门口抱拳，气喘吁吁道：“将军。”符渊眉头微蹙，问道：“何事？”脸上又恢复往日的冷漠，和刚刚接过谢子惟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宫里来人，说是有要事请您即刻进宫面圣。”

　　符渊眼神一凛，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面上不动声色，平静地应道：“知道了。”

　　宋颜估摸着他这就要走，起身上前准备从他怀中接过孩子。

　　哪知谢子惟原本还好好的，脱离他怀抱的瞬间脸色霎变，咯咯笑的小脸一下子垮下来，滚圆乌黑的大眼睛迅速蓄满了水汽，小嘴委屈地瘪成一道弧线，鼻翼翕动着，眼看就要哇地一声哭出来。宋颜见她这副模样简直头大。

　　符渊后退的脚步一顿，垂眸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一软。方才被催着入宫的烦躁登时冲淡许多，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动作，低下头，指腹轻轻在谢子惟的额上摩挲着，嘴里喃喃安抚。

　　可谢子惟尚不明事理，人已在宋颜怀里，手却抓着符渊的袖子不肯让人走。宋颜不愿她耽误符渊的事，一边头大一边无奈地一根一根掰着她那攥得紧紧的小手指，想将他的衣袖从她手中抠出来。符渊虽心有不忍，却也不想叫宫里的人久等，别过头并未阻拦。

　　就在艰难地将袖子拉出后，宋颜长舒一口气的瞬间，只听谢子惟才呜呜哭着的嘴巴忽然停下，接着两个清晰的字随着她骤然拔高的洪亮而委屈的哭声传遍屋内的每个角落。

　　“阿p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