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颜》白绾逸

91、借宿 见她仍旧是

　　“嗯。”符渊点点头，没等对面的人问，先一步拉过身后的宋颜介绍道，“这是温悦。”接着回身看了一眼宋颜，迅速解释道：“婆婆是我小时候的邻居。”

　　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纸糊的窗户笼罩着他的侧脸，此时的符渊眉宇不再冷漠，苛责的气势，挺直的鼻梁与清晰分明的下颌线竟因这阳光柔和许多。

　　适才符渊介绍她的时候只说了名字，并没有介绍她的身份，但婆婆看着他们二人的表情，心中已然猜个八九不离十，也没有多问，只指了指身后一张铺着软垫的旧木凳子道：“姑娘，坐吧。”

　　宋颜乖巧地点点头，坐下后，双腿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最后一针收尾，婆婆咬断线头，将鞋底连同磨得发亮的银顶针、几缕彩色丝线一并放在桌上的一个小竹篮里。随后抬起头，口中几分指责的意味道：“你派人送来的年货太多啦，堆在外屋都要堆不下，我一个孤老婆子哪用得了这么多？放着放着就要坏掉。”

　　“您留着慢慢吃，如果有什么缺，再同我讲。”符渊说着好像想起什么，起身往外走，脚刚迈出门槛半步，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望了一眼屋内，果然见另一个座位上的人双手交握放在膝头，正求助般的望着他。

　　“你先陪婆婆聊着。”符渊完全没有想要拉她出困境的意思，然后宋颜眼睁睁地看着他嘴角勾着一抹捉弄的笑意，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视线中。

　　屋里只剩下她和婆婆二人，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好在婆婆非常自然地打破沉默，起身从旁边一个小碟子里拿起一颗橘子递给宋颜，又抱过旁边一个粗陶小罐子交到宋颜怀里。

　　“自己家里做的渍梅子，尝尝。”

　　宋颜接过罐子，修长纤细的手指掀开盖子伸进罐中，捏起一颗放进嘴里。梅子入口甜蜜，细细咀嚼后慢慢回甘，带着一股清爽的梅香在舌尖萦绕开。在她沉醉于美好的事物中飘飘然不知所以的时候，听见婆婆突然开口问道：“你就是阿渊的夫人吧？”

　　像是一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中，一石激起千层浪。竟是要开始审问了？可她并未得到任何预告，也没有人告诉她此次审问如此单刀直入、直击要害，害她降低了警惕！她仔细掂量了一下措辞，总不能说她是南国人，符渊怕她跑了才天天看管着她，便硬着头皮答道：“是。”

　　婆婆笑了笑，没继续这个话题，又起身从外屋拿了一个汤婆子塞到宋颜手里，“小女孩家的，注意保暖。”看向她的眼神温和，并无探究的意味。

　　宋颜暗自松了一口气。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外边呼啸不止的狂风残雪似乎也停歇，不再吹得窗户边沿震颤连连。符渊不知道出去做什么，一直没有回来。中午宋颜同婆婆随便吃了一点，收拾好碗筷，两个人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软榻上喝茶。

　　茶香袅袅，狭小空间中的温度不断上升，催人欲睡。宋颜打了个哈欠，脑袋昏沉，上下眼皮正奋力打架之时，忽听身旁的婆婆幽幽一叹道: “唉，阿渊这孩子自幼没娘，他爹又常年在外面奔波，小时候常常吃不上饭，身子瘦得跟皮包骨一样。”

　　宋颜原本昏沉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带着打哈欠的动作都僵住了。没想到符渊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婆婆继续道：“...还总被邻居家的小孩欺负，我看不过去，常叫他来家里吃饭，他却总不好意思。”

　　前面那点淡淡的伤感，在听到“不好意思”四个字登时消散。宋颜心想，符渊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看上去他只会强迫别人。

　　婆婆自顾自讲道：“后来这孩子随他爹去了不知道哪里，一走好些年，我也是不久前才见到他。”

　　宋颜闻言心中不禁疑惑地问道：“婆婆，你一直没有搬家吗？”

　　一顾经年，竟然再寻故人？

　　“搬过几次，谁知那孩子回来后还是费了几番周折找到我，说什么都要报恩。”顿了顿，道，“见他回来，壮实多了，就是性子还跟小时候一样，不爱说话。”

　　宋颜双手捧着茶，升腾的雾气蒸着她低下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暗暗腹诽，可能是说话太难听，所以不爱说话。

　　正聊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婆我去吧。”宋颜见婆婆要起身，忙动作利落地先一步从榻上滑下来去开门。

　　推开门，掀起厚重的木门帘，迎面而来一阵冷风夹杂着细雪，她下意识地偏头想要避开，再回过头，面前的符渊正抱着一束柴，脚边还有码好的一小垛。外面的雪尚未完全停息，以至于仅停留在屋外一会儿的他头上也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几缕墨发被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剑眉湿润，长睫上凝着极小的水珠，往昔深邃的眼眸在见到宋颜时，也是一怔。

　　旋即恢复了惯常的表情，他不甚刻意地低头，在注意到由于着急起身，只穿了件单薄的夹袄时的宋颜后，拧起眉抬步挤进门，也将宋颜挤开门口。手中的柴火迅速地堆放在角落，回身又将地上的一摞悉数搬进屋内，最后 “砰” 地一声迅速掩上厚重木门。

　　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干脆不带一丝拖泥带水，符渊拍了拍身上尚未融化完的雪，再转身，宋颜正端着一杯热茶停在他的面前。她没有办法离他太远，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但清澈的眸子依稀可见，他低头看着泛黄杯壁上水葱似圆润干净的指甲，听见她温和的声音自对面响起。

　　“辛苦了，估计够阿婆用一阵了。”

　　他刚进门，身上凛冽的寒意未褪，屋外步入室内从冷至暖周身隐隐冒着一层薄薄的白汽。见她仍旧是单衣，他拢起眉一手推着她的肩膀，将人推远了几分，一手极快地送茶入喉后，将茶杯塞回人手里。

　　“什么味道。”他语气平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尖相碰时的手感，感受着残留在她指尖的温度。

　　宋颜抬起袖子左闻右闻，疑惑地嘟囔道：“没觉得有味道呀。”她刚刚一直在屋子里同阿婆聊天，不记得碰过什么有味道的东西。

　　“回屋。”符渊像是不愿做过多解释，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宋颜捧着温热的茶杯，抬眸看向他先一步进屋的背影，想不明白这人怎么又不高兴起来。

　　原本计划晚饭前走，婆婆见他回来，责怪他晌午都没来得及一同吃饭，强留两个人一起用晚饭，符渊看时间尚早，也就应下。哪知晚饭前下起的小雪不知何时竟越下越大。等他们吃饱收拾好准备动身时，车夫掀帘进来，肩上覆雪，带来的寒气冲进屋内每个人肌肤的毛孔中，躬身对着符渊禀告道：“将军，外面雪下得大，今夜恐怕不好回去。”

　　符渊眉头微蹙，看了一眼窗外。铅灰色的天气灰蒙蒙地压下来，为将暗未暗的天增添几分压迫感，鹅毛般的雪簌簌落下，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白色的网，打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宋颜原以为不过是在屋内多等上一会儿，晚一点回去，心里虽有些不自在，倒也没什么太大的波澜。等到反应过来时，阿婆已经帮他们收拾好了屋子，屋内仅剩下他们二人。大雪纷飞，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偶尔有几缕雪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映着屋内摇曳的烛火，明明灭灭。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昏黄的光晕洒在铺着厚厚被褥的床榻上，带给人莫名的安稳之感，外面风雪交加，裹挟着这座小房子，使得其更似避风港。

　　一开始还是决意等到雪小点再走，但婆婆劝说时说了一句“大过年的，还是平平安安得好。”出于安全考虑，符渊最后还是接受了婆婆留他们二人过夜的建议。

　　如果不是考虑在马车里睡一晚有冻死的风险，宋颜或许真的会选择在马车里将就一晚，也比同符渊共睡一床要安全。除了成婚当夜，他们从未有过另一次同处狭小一室的机会。成婚当夜的种种事情勾起她心中的恐惧和抵抗，如今再次面临这样的局面，宋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自从来了北国，符渊不再像在南国时动辄冷言冷语、甚至带着威胁的凶狠，但她依旧捉摸不透，不知道他何时会再次失控。

　　望着她不加掩饰流露出的恐惧和抗拒，符渊心中如同扎了一根刺，他转过身抱起床铺，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砰” 地一声将铺盖铺在冰冷的地上，蹲下铺平，背对着宋颜道：“不必担心，今晚我睡地上。”

　　宋颜欲言又止。

　　她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但此情此景，也无法解释清楚，索性缄默。

　　在床上默默摘下发饰，随意地扔在桌上，披起衣服去洗漱。回来时却看到朱钗翠环都包在一块干净柔软的素色方巾，整整齐齐收在桌子一角。她眼角一跳，低头望向对面人的背影。

　　而符渊已经躺在冰冷地板上，正背对着她，安静沉默，宽厚的肩膀随着深沉的呼吸均匀地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