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颜》白绾逸

90、见亲

　　院子里众人低着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表现出很抱歉的样子，身上半分动作也无。

　　半袖凌空，宋颜一挥手，晃晃荡荡向屋内走去，再回院子时，手里多出一只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白瓷酒壶，食指勾着壶把，随着她放荡地走路姿势一摇一晃。空荡荡的酒壶摇不出任何她想听到的声音，于是她再次不耐烦地命令道：“再去弄点酒。”

　　符渊是随她坐马车行至一半被皇上急匆匆叫走的，宫里来传消息的人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一路跑过来满头大汗，符渊看到立刻翻身上马，直奔皇宫。

　　他不在，底下的人哪敢由着宋颜性子来，若是伤了身子过后被他知道，脑袋恐怕难保。

　　宋颜见院子里无一人敢动，嗤笑一声，满眼不屑。一只手仍勾着壶把，另一只手从袖中冲出一根食指，从左至右指了一圈：“不去？哼，都怕他。”又愤恨地补充道，“你们都怕他！”

　　见一院子的人还是没有分毫变化，宛如一只只陶俑立在那儿，本就烦躁的心中怒火更盛，忽地松手，“啪”地一声，白瓷酒壶碎地，她飞快从地上捡起一片，翻起袖子便要往雪白的手臂上划。

　　“夫人！”慧儿大惊失色，忙跑过去夺她手中的碎瓷片。

　　院子里的人也跟着全慌了，过往在府中平淡如水，哪见过今日这阵势，毫无应对经验，手忙脚乱一应而来，却添不上任何用处。好在慧儿沉稳，一边安抚宋颜，一边给人使眼色。眼下哪能顾及将军心思，先把夫人伺候好了，不出差错才是要紧。至于其他——如果最后免不了一罚，那也一定是稳住夫人的方式会受最小的处罚。她在府中摸得透，反正只要夫人好过，他们的日子左不会太难过。

　　酒送来，宋颜靠在石桌上，倒满，举杯对月，一杯又一杯，好像根本没办法节制。喝到最后，听不清心跳，双眼朦胧，月亮在她的眼前雾化成黄融融的一团。于此间，她好像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了她的家乡，看到了吴郡临安，看到了谢府宋府。

　　可南国此刻是那么远，好远好远，比吴郡和临安的距离还要远。

　　符渊甫一从勤政殿同皇上商讨前线的紧急战况，马不停蹄便奔回府邸。今夜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知道宋颜绝不可能消停。

　　走近院子的时候，一帮仆从正围着宋颜，无从下手。

　　宋颜喝了几杯后根本撑不住，直接醉倒在桌上，软绵绵地趴着，一动不动，嘴里还在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慧儿适才取了件狐白裘替她披上，站在她的旁边也是束手无策的样子。

　　月亮高垂，洒下柔和的光，笼罩着醉倒在石桌上的的人。夜风拂过，院角的桂树随风发出“沙沙”声，极缓的，一仄安宁和谐的韵律。案几上是慧儿拿来的一盏青釉烛台，火舌细小，温温地护着一圈光。狐白裘的绒在月色里泛着软光，顺着她的下颌线贴下去，似捧起她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随呼吸轻轻颤动。快要立冬的傍晚，空气骤降，冷风里吹了一会儿，冻得她鼻尖一点红，在白皙皮肤的衬托下，像雪地里点上的朱砂。一晚上总在拢起的眉眼此刻翩然舒展开来，浸润在月光下竟显出几分稚气。

　　符渊愣了片刻，抬手打断了要出声请安的慧儿，接着拧着眉把一身酒气，像掉进酒缸的人从桌子上拉起来。宋颜登时睁开眼睛，却是明显没有回神，眼中一片茫然。

　　本来已经准备接受清醒过来的宋颜一番冷淡地讽刺，但没想到宋颜只是迷迷蒙蒙地望了他一会儿，接着移开眼神，幽幽地向他的头顶望去。

　　然后他看见，往昔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仰头迎着月光，落下一滴清泪。

　　*
　　瑞雪初降，新年的第一场雪。

　　初二，符渊早上派人叫宋颜收拾一下，要带她出门。

　　自从禄王府回来，当晚宋颜喝的烂醉，符渊从院子里抱她回床上，叫人煮了解酒汤亲自喂下，守了大半夜见人没事，才回了房。只是这一切宋颜浑然不知，两个人自然又是好一段时间没说话，除夕夜也是一起吃过年夜饭后便各自回了房间。

　　宋颜从小到大，至此也是第一年没有守岁，早早睡下。她安慰自己，反正过年任何东西无需她置办操心，自己住着装饰好的房间，年夜饭菜肴丰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何乐不为。

　　简单收拾好出门，一辆小巧精致的梓木马车已候在府门前。符渊平日出行，向来依北朝臣子最高规格，驾五马、轮绘朱雀，轼雕海棠，连马也要系上御赐的五彩毛毡，谁在路上见了都要让出三舍距离。宋颜四下打量了一番门前这样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大概猜到了今日要去的地方非同寻常。

　　令宋颜没想到的是，这车外表看着小，车内空间更是窄到仅容二人并排而坐，这下除了车夫，仆从自然无法随行。他们今日走的是修缮不完全的小路，一路颠簸摇晃，两人的偶尔会磕在一起，隔着衣料留下一块撞击后的热，宋颜说不上的别扭。小心向旁边挪了不到半寸，车身立刻发出不平衡的吱呀声。

　　一直闭目养神的符渊睁开眼，一把将她拉回原位警告道：“别乱动。”

　　宋颜只好安分坐好。

　　车内的软垫着实蓬松柔软，如坠云堆般包裹着人，叫人不由浑身骨头都酥软下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更叫人昏昏欲睡。她本就嗜睡于颠簸的马车中，毛病改不了。每次在马车上沉沉睡去，脑袋便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自己“磕头”醒了，嘴里还要不满的“啧”一声，像是谁故意吵醒她一般。

　　小型马车稳定性差，愈颠簸宋颜困意愈浓，渐渐睡得发沉。在她的脑袋如小鸡啄米般轻点两次后，迷迷糊糊间，脖子上忽然被什么柔软之物小心地托住、垫高了些，突如其来却恰到好处的支撑。

　　她彼时实在分不开像是黏住的上下眼皮，只觉得脖颈间那圈柔软的支撑无比妥帖舒服，令她竟安稳地一股气睡到车停。

　　下了马车，一股寒气夹杂着雪的清新扑面而来，她被凛冽的风吹得眯起眼，脸上像被一柄锋利的刀的刀尖轻轻划过，脖子上却依旧暖意十足。一圈用细棉布包裹着棉花的软物，被精心缝制成长长的一条围脖样式，将她的脖颈护得严严实实。

　　宋颜这才像想起什么一般下意识地摸摸脖颈。

　　符渊跟在她后面下了马车，侧头看了她脖子上没有摘下的，那件熟悉的东西一眼，没解释什么，只抬眼淡淡道：“走路也要睡？”

　　宋颜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慢而轻地摘下来递给车夫。

　　村子里未及时清雪，远远望去，四下阒寂，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盖住了万籁。隐隐约约几缕炊烟自远处几户人家的烟囱中袅袅升起，又渐渐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中。路边一株遒劲的老树周身覆雪，枝桠此刻被压得更低，将将垂地，枝尖半尺厚的雪经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点。

　　宋颜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

　　在南国，也是举家迁居吴郡后，才偶然见过几次落雪。南国的雪薄，在石板路上停不住太久，稍稍出了太阳便化成一滩水，是以她从未想到雪可以下得如此厚，如此深，仿佛十数层棉花平铺万丈。

　　符渊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愕然止住，停下脚步向身后望去。彼时宋颜带着大氅上的帽子，仰头望着漫天飞雪，神情专注，一圈狐裘毛将她小巧的脸裹住。

　　符渊看了一会儿，也没叫人跟上，只转回身兀自一人缓缓向前走。玄色靴底陷进雪里半寸许，再抬步时，靴筒边缘沾染的雪粒簌簌滑落，落在雪地上又没了痕迹。他始终走得沉稳，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孤绝。

　　宋颜回身，发觉人的背影渐渐远去，连忙加快了步伐小跑着来到他身侧。

　　脚下积雪深厚，几乎没过了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到 “咯吱” 一声脆响。干净的雪地上很快印下两列深浅不一的脚印，痕迹渐渐延伸向远方。漫天白雪，无边的寂寥中，一深一浅两个身影并肩而行，纵然心有隔阂，在面对苍茫天地时，也不由生出微弱而真切的依偎。天地间万籁俱寂，唯有风雪呼啸和二人踏雪而行的轻音。

　　走了一阵，符渊在一个木门前停住，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后，没有等人应声，直接推门而入。

　　掀开内屋的帘子，只见一位老婆婆挽着发髻，正眯眼在窗下细细纳着鞋底。屋子不大，内里略显逼仄，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窗上倒贴的“福”字和几幅剪得精巧的红纸窗花显示出不浓厚的年味。

　　那老婆婆听见进门声，走完一针，眼睛才从手上的针线活上移开，看着进门的符渊熟稔道：“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