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颜》白绾逸

86、成婚2

　　她下意识横过去的眼神尚未落下，猛然想起若是此刻表现得太过抗拒，难保北皇不会当真将她令指给旁人。思及此，于是不情愿地扭回即将偏侧的头，手无计可施地垂直身侧，任由指节分明的手压在自己的命脉上，让跳动异常清晰。

　　北皇将宋颜一闪而过的挣扎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搭下的手背朝殿门口随意扬了扬道：“符夫人，别愣神了，随你未来的夫君回去准备吧。”

　　怎么下跪谢恩，怎么走出殿外的宋颜都记不清了，事情最后以这样的方式落下帷幕，让她以为能够操作棋局的人深陷其中，她会一直被关在北国吗？她还有机会回家吗？谢徽知道她被抓走吗？会来救她吧，如果不来救她，她要怎么回去呢？

　　甚至她想到很久以后，如果自己仍被困在北国，谢徽是否会像她见过的其他世家子弟那样，另娶他人？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轮转，让她心绪难平。直到殿外的冷风扑面而来，才被吹得恍然回过神。眼前的青石路直直通往宫门，也仅有此路一条，恰如当下，她极目远望，摆在眼前的也只有一条路。秋风萧瑟，忽吹得她心头也一阵茫然，眼前迷迷蒙蒙，叫她看不清前尘后事。

　　三人步出殿门几步，苏奕停下在那护送侍卫胸前指尖轻轻一挑，下一刻，一件尚带着体温的披风忽然落在宋颜肩头，不由分说地裹住了她。

　　那侍卫微微一愣，看着苏奕不快的神情不敢说一句话。

　　仿佛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在为宋颜身上的披风打好一个完整的结后，他正要抬步从她身侧走过，却忽然顿住。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小臂，力道不松不紧，远看像是在挽留。他低头，瞥见如水葱般纤细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微微透出粉红色，眸中微动。抬眼，却是一双极清冷的眼。宋颜站在原地，墨玉般的瞳孔里映着秋日温吞的日光，眸底一片执着。

　　“你的真名叫什么？”

　　一阵风起，吹得宋颜散落在双颊的鬓发扬起，单薄的身躯让整个人飘摇如芦苇，显得有几分脆弱。

　　苏奕看着她，心头一动，有片刻让他第一次觉得，瞒着她这么久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符渊。” 下一秒，他却依旧答得干脆，只是神情中透着一点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心虚。

　　宋颜嘴角的苦涩溢出来，像一杯倒了的水蔓延在脸上，神情却异常平静，再大的震惊也早已在殿内耗尽，她已经没有任何精力翻涌起过多的情绪。

　　“其实你是北国的细作，对吧？”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符渊与身旁侍卫的脸色都是一变。宫中人多嘴杂，这样的言论随便一传便是杀头的大罪，更何况宋颜的身份又如此特殊。

　　更让符渊不快的，是她质问的语气和难过的神情。尘埃落定的喜悦此刻凉了半截，他清楚宋颜未必愿意接受自己，可至少该有几分感激，毕竟刚刚他才救了她。

　　符渊脸色很差，收起刚要软下来的表情，不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冷声反问：“你要跟我在皇宫门口吵吗？”说罢抬腿便走。可走出几步，发现人并未跟上来，又折回来的时候眼中怒意升腾，他居高临下地瞪着她道：“宋颜，你要知道，是我救了你，没有我，没有我在这里”他用力指了两下身旁的青石板，“你刚刚就已经进了北皇的后宫，或是他的床榻上。”又恶狠狠地一指身边的侍卫。

　　宋颜觉得他毫无根据的发怒荒唐又可笑，过往、当下发生的种种已经让她对符渊的话信任全无，冷风中，她嗤笑一声，眼中厌弃道：“你真的好无耻。”明明是他设局，明明一切皆因经他之手推动才会至此，他怎么好意思指责她？

　　“我无耻？”符渊眼底先是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受伤，随即那点脆弱便被滔天的怒火与讥诮覆盖。他眯着眼向前一步，讽刺的冲她扬起嘴角，“宋颜，你又在装什么天真？”

　　宋颜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蓦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宫外走去。

　　马车停在宫门外，宋颜上车后一言不发，双眼紧闭，无论车上发出怎样声响她均不为所动，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符渊见她这般模样，心头火气愈盛，究竟凭什么她能如此置身事外，分明是他在帮她？！

　　“你也不必想着回去，” 他并不打算仁慈地放过她，开口，声音冷硬，字字如刀，刺向她最柔软的地方，“如今南方十五郡皆在北军掌控之中，你那位夫君自顾都不暇，哪有心思管你。”

　　内心深处隐秘的期望被人发现、斩断，宋颜呼吸陡然加深，却仍不说话，紧抿着嘴唇，掀开眼皮冷冷地注视着他，好像整个舞台只有他一个人在表演。

　　自己一番好心被作践，更令他心寒的是，他不懂为什么宋颜自始至终要对他这般冷漠，在南国尚可理解，为什么人都到了北国还要这样，他没做错任何事情。

　　心中难受，他巴不得让对面的人也尝尝这份滋味，用随性的眼神迎着她冷淡的目光出言讥讽道：“宋颜，你还当这是南国，还当这是你的宋公府，你的谢侯府？你睁眼看看，这里是北国，你面前站的人” 他不忘提醒她，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残忍的快意和恶劣的满足，“是你未来的夫君。”最后几个字，符渊极慢地吐出来，像是生怕宋颜听不清楚。

　　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满足，符渊面上掠过一丝极淡却又无法掩饰的受伤，快得如同错觉。他眉头骤然紧锁，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带着些许困惑与不明，他哑声质问道：“宋颜，嫁给我，就这么勉强你吗？”

　　宋颜微微偏过头，斜睨着他，冷笑一声，声线毫无起伏道：“若不是为了活命，我真不知还有什么理由要嫁给你。”

　　*
　　符渊将写了宋颜新名字的素笺递给宋颜时，她正在看书。他以为，她至少会问一句名字由来，或是不愿接受。可宋颜都没有。

　　隔着书案，素笺被他探身放在她的书侧，手臂伸出前，他谨慎地忖度了一下，是否要侵入她的领地。

　　但宋颜并未有任何反应，只是瞥了一眼，不置可否。

　　他于是当做默许。接着选定了城中一户姓温的世家，顺带着将那温家家主的官职也往上提了一提，总不能让她带着一个太差的身份嫁进府。对外捏的故事是符将军往温府商讨公务时偶遇，只此一眼，二人便情根深种。准备好的名字呈给礼部，又从备选的几个日子里选了最近的一个，趁着进宫向皇上汇报手头上的事，符渊求了最后一道圣旨。

　　“不要婚嫁六礼？”北皇对他的决定颇为意外，停下手中正在看的折子扔在桌子上，抬头微蹙眉头看着跪在殿下的人，“你不想？”

　　身为北国最受倚重的大将军，皇上身边最信任的人，位高权重，又是第一次娶妻，此番还是依定北境之乱的赫赫战功行的赏，是天大的荣耀，京中人人都在猜测，符将军的婚礼必定是何等盛大。

　　北皇将奏折放在一旁，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他这个忠心的臣子身上，觉得自己这个在外吃得了苦，受得了屈辱，又杀伐果断的下属，被一个小姑娘拿捏成这样，人家甚至都还没说一句话，给他摆几个脸色他便受不了了，为了救人舍了一身军功不说，到头来连个名分都没有，于是忍不住劝道：“于她而言，不过是再走个过场。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快意的时刻一共没有几分，符将军，你这辈子可说不定就这一次机会，” 语气依旧如当日殿内一般提醒道，“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陛下。”符渊也依旧答得毫无迟疑。

　　北皇手拄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有些无语地问出自己笃定的猜测：“怕她不愿意？”

　　符渊没有回答，他便知道了答案。虽然他不能理解，但毕竟是他们二人的私事，纵算贵为天子，他也不好多插手。

　　“算了，随你。”他摇摇头，很无奈似的道，“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人。”

　　*
　　红烛高烧，映着满室明艳的红。

　　宋颜自几日前被接入温府，便几乎足不出户。子惟和嬷嬷一众人被符渊扣着，他答应她只要肯成婚，立刻放过他们。多余的挣扎如今于她而言毫无无益处，她不敢轻举妄动分毫，终究听话地穿上繁复的嫁衣，由轿子一路抬到符府。

　　折腾几日，怨恨也好，难过也好，痛苦也好，太多的情绪翻涌，一轮一轮在梦中、在现实折磨着她，早已将她的心力耗尽。她太累了，她现在只想屈从于环境，做一具被操纵的躯壳，在恍惚中被命运推着向前。

　　提前备好的婚房，大红的“囍”字贴在每个角落，红色的罗纱做成的双层斗帐，四个角落都挂着绣着鸳鸯戏水的香袋，虽然没有婚嫁“六礼”，但婚房中的细节处处不落，甚至比她和谢徽当年成婚时还要精细。

　　宋颜望着这一切，觉得甚是吵闹，她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好在内屋与外室所隔甚远，符渊一人在外面应付宾客，外界的喧嚣和吵嚷并不会真的传进她的耳中。她不想管任何事，屋子内的寂静让她能够短暂的逃离——如果苏奕，哦不是，符渊永远不会进来就好了。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盖头，推门而入前，执剑杀人从未有过闪失的符渊，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沉稳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屋内分外清晰，今夜他强压住内心的喜悦，并未喝得太过——因为他不想在今日的场景中有丝毫的不清醒。待绕过屋内拐弯处的阴影，一片的灯火明亮深处，他的目光一眼落定在一袭红衣的宋颜身上。

　　在他的记忆中，她一直都是美丽的，但绝不会有今日令他有如此惊艳之感。大红的嫁衣上，繁复的金线绣出龙凤呈祥的图案，衬得她的面容愈发白皙，乌黑的长发挽起，随着她偏侧的头露出一段光洁优美的脖颈，像是一柄温润的玉如意。

　　符渊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些许酒气，宋颜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副很疲惫的样子，却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下一刻，一双强有力的手臂忽然伸出，绕过她的肩膀紧紧环住了她。宋颜浑身一僵，双手抵在面前人的胸前，顽固而无用地抵抗着。

作者有话说

　　成婚2，又名二婚（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