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颜》白绾逸

85、再嫁

　　“轰”得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在宋颜脑中爆开，炸得她整个人的身体变成一张张碎片，破碎在原地，怎么都拼凑不起来。没有理睬她的震惊，也没有多余的解释，一只手大力的几乎是把她拖到大殿中央，她踉跄着迈过台阶，眼神茫然又有些恐惧。

　　寂静里忽起环佩轻响，十二垂旒珠帘无风自动，香几浓厚的雾气喷涂而出，混着千年紫檀木梁柱的沉香。再一抬眼，大殿上方正中央出现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清冷的空气透过皮肤传进骨头，宋颜后背微微颤抖。高度警惕的状态，周遭的一点声音都令她分外敏感。是以当身边与路上别无二致的声音响起，她也像是被吓了一跳。

　　“启禀皇上，卑职将人带来了。”

　　上方的人没有立刻作反应，殿内一时沉默。宋颜跪在地上垂首，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头顶打量着她，迟迟不肯移去。虽然她并未与人对视，但也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带有压迫感的审视。

　　当下，她已快速调整，恢复了大半理智。害怕没用，与其畏首畏尾，不如见招拆招，既然能费尽心思把她带到这里，想必一时之间不会取了她的性命。心里反复这样想着，尽可能让自己能够做出清晰的判断。

　　只不过她还是年轻，纵然在吴郡，在临安，在前朝后宫都有过历练，在两国纷争面前，她的资历尚且稚嫩。镇定更多的是靠着心里强大的暗示，和面上的极度克制。

　　许久，她听见声音自头顶升起，清冷而沉稳，穿过空荡的大殿，带着几分回响：“宋颜，我听说过你。”稍作停顿，待回声几近消失时才又道，“‘江左幽兰’果然名不虚传，孤身传信，倒是很有胆识。”

　　一句话听不出情绪，不知道是赞是讽。宋颜跪在原地，强忍住自己想要抬头一探究竟的冲动，只将身子垂得更深，摆出十足的谦恭之态答道：“皇上谬赞了。”

　　“起来吧。”

　　宋颜依言起身，仍低垂着头，目光在眼前三尺之处停住。珠帘轻响，清脆如碎玉。一双明黄缎面的靴子自远处渐行渐近，最终停在她面前。下一刻，她的下颌被人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抬起，迫使她仰起头看着面前的人。

　　一望之下，宋颜不由怔住。北国的皇帝与她想象中的模样截然不同。原本以为他憔悴苍老，却不想着他其实很年轻，比她略大，气宇轩昂又冷静自持，眉目间既有帝王的威严，又透着几分出乎意料的俊朗。一双丹凤眼沉静如一潭湖水，深不见底。

　　南国那些关于北皇身形佝偻，为人龌龊，疾病缠身的风言风语，此刻想来竟是如此可笑。利益纷争的两国之间，果然少不了互相诋毁之辞。

　　那双眼睛自上而下凝视着她，被这样盯着，宋颜心跳如擂鼓，躲闪着下意识想要避开视线，下巴却被骤然加重的力道困住，微凉的手指扣住她的下颌，叫她不得不直白地承受着强势的目光。

　　北皇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左眉挑起的弧度带着几分玩味，眼底却深沉的看不出情绪。

　　“你说，”他似笑非笑，半是严肃半是玩笑地问道，“我要拿你怎么办？”

　　空气仿佛凝滞，她仿若是一枚被取出的棋子，夹在指尖，悬在空中，俯瞰满盘，却尚未知自己是否能有个落脚处。一闪而过的，宋颜看见面前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却如同冰水泼身，又被穿堂而过的冷风一吹，心口飕飕的凉。

　　她是敌国派来的细作，按律当诛。

　　自然想求留下她的一条命，可她有什么能够交换的？透露情报，她不做，那她还有什么价值？

　　局势的危险铺开在她面前尽显，宋颜消极地想了片刻，眼见着最后的机会在手中流沙般消失，觉得十分可惜，唇齿间漫开苦涩，带着不舍，留恋和仍旧不肯磨灭的坚定道：“自然想求皇上留我一命，只是若是卖国求荣之事，恕难从命。”

　　“恕难从命。”北皇闻言轻笑一声，似乎觉得她的回答颇有意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向前倾身盯着她的眼睛继续问道，“那你觉得，你能为我做什么？”

　　宋颜知道他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喉咙滚动几次，却讲不出任何话作答。

　　北皇瞧她半天拿不定主意，淡淡瞥向立在她左侧一路押送她来，一直没有发话的侍卫，扬了扬下巴，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道：“把你许配给他如何？”

　　“皇上！”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押送她的侍卫“扑通”一声猛地跪地，也是一副被提议吓得十分惶恐的样子。几乎同时，殿柱阴影中倏然掠出一道寒光，自阶上快步而下跪在宋颜身侧，步人甲撞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皇上，臣属意宋小姐已久，还望皇上成全。”

　　甚至在尚未听清内容的时候，分外耳熟的声线已经让宋颜心头莫名一紧。过分凹陷的颈部弧线让人骨头发酸，宋颜肩胛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她透过余光努力想要看清跪在地上的人，却只能看见鱼鳞纹银冠束上面一抹阳绿色的翡翠，和熟悉到让人心惊的身影。

　　玄色曲裾将那人挺直的脊背勾勒得如同雪中孤松，宋颜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震碎她的肋骨。

　　待人抬起头目光坦荡地望向北皇，却在转瞬之间一扫而过递给她一个眼神的刹那，宋颜的呼吸几乎停滞。因为苏奕一直在侧暗处，她起初并未察觉明间宝座旁竟还立着另一人。一茬一茬的余震在她的脑中翻滚，在不甚清明的当下，她还是认出了这个绝无可能忘记的人——

　　苏奕。

　　他究竟为什么怎么会在这？

　　宋颜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思考。从她离开吴郡吗？还是从她带着子惟住进小店？

　　金砖铺就的方寸之地，有人在震惊，有人在惶恐，有人依旧沉稳。北皇对此并不意外，漆黑的眼底下兴致盎然。他松了手上的力道，宋颜一时不防，向后踉跄退去，险些站立不稳，被身后一双手稳稳托住后背。头脑一片混乱中，她看见红玉髓在他的腰间摇曳，像一滴血。

　　“符卿。”北皇漫看了一眼苏奕扶着宋颜的手，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朕知道你的心思。只是你可想好，当真只要她？若要了她，朕可就不再赏你别的什么了。”

　　宋颜向前一步，脱离开撑着她后背的手。彼时她将一切礼仪规矩抛在了脑后，抬头望向已经起身的苏奕，随后不甚理解地看着那个执掌殿内所有人生死的人。

　　苏奕面容依旧沉静，向前走了半步，像一堵墙一样用自己一半的身体遮住宋颜。

　　北皇对他的固执颇有些不满的样子微蹙了下眉，拍了拍苏奕的肩似在提醒，很深地望着他的眼睛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帮他回忆道：“在南国受辱，冒险，蛰伏多年，又在前线拿命换来的军功，就为了换一个美人？”

　　宋颜眼神很难从苏奕的身上移开，直直盯着他的背影，心中隐隐期盼着他能反驳些什么，或是不要干脆的答应，再或者从什么言语间的迟疑透露一些自己的态度。

　　但是他都没有。

　　他只转过头瞥了她一眼，眼中说不上什么情绪，却没有再思量分毫，抱着拳声音清朗坚定道：“多谢皇上成全臣的一片痴心。”

　　宋颜没有听出，但殿内其他人都有听出语气中难掩的，得偿所愿的兴奋，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僵持着的气氛中激起无声的涟漪。她全部的想法也只是对这个结果不明白，不理解，甚至不能接受。

　　从她踏出吴郡的那一刻起，她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便要嫁给苏奕了？哦不是苏奕，她还不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她不知道苏奕是何居心，但她绝不相信他是真的想娶她，又为什么偏要娶她？如果是想替她解围，以她看出来的北皇对他的态度，她相信有一万种方式。

　　北皇闻言不再勉强，慷慨一笑道：“好。既然是你自己所求，朕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不过...”他目光转向宋颜，从上到下审视一番，“这名字要改改，虽说古往今来南北通婚未曾禁止，可碍于她的身份特殊，又曾是谢家当家主母，是非太多，宋颜二字是不能再用了，传出去惹你一身非议。”

　　苏奕立即躬身：“皇上思虑周全。只是他们南国人对于姓名讲究，甚于性命，还请皇上容臣拟好新名送至礼部。”

　　北皇摆摆手道：“罢了，都听你的，记得再让礼部择个吉日，赐你二人成婚吧。”

　　“微臣多谢皇上隆恩。”苏奕缓缓叩头，然后侧身后退两步，同宋颜并肩站在一起。衣袂相触的瞬间，宋颜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他袖中的手掌牢牢握住手腕，挣脱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