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颜》白绾逸

84、北国 似乎被她的

　　宋颜撑起一半身子，茫然地四下看了一圈。一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房间，陈设简单，像个客栈，看不出有什么端倪。她试图下床仔细研究，可才一动，腿撑在地上的瞬间，痛得“嘶”了一声。她确实摔得不轻，可实在着急探查此间蹊跷，等不及再养几天，忍着痛磕磕绊绊下床，完全没有办法走多几步，不得不扶着桌子边缘缓缓坐下。

　　好冷。

　　椅子表面被寒气浸得冰凉，刚坐下，宋颜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依稀记得从小店离开的时候自己晚上也只穿了这些，但并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冷感，难道她睡了几天，气温急转直下了？

　　寒意在她停止移动后钻进骨子里，她来不及慢慢思考，冻得着急用手背探了探面前的茶壶，热的，于是迅速连倒了两杯取暖，暖流沿着喉咙流进胃，浑身一瑟缩。然后赶紧挪回到床边，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身上不再发冷后，宋颜又开始观察。四周的陈设看似普通，细看却又透着几分古怪，屋子西北角的书架和书架旁实木桌子上摆放的花瓶，上面的花纹不似看上去不像是出自南国工匠之手。南国工匠手细，最重细节，纹路一直一弯皆有讲究，线条迂回纤巧，花叶脉络也要雕出十二分玲珑。而眼这花瓶上的纹路却大开大合，透着一股北地的粗犷雄浑，连釉色都比南瓷厚上三分。

　　是进口的舶来品？不对。宋颜很快否定了她的想法。从小到大在宋府，她不知道见过多少进贡珍品，其中有皇上赏的，亦有别人送的，但无论是出自西域，还是波斯，都不是这般模样。越看越觉得有些熟悉，总觉得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原本醒来时就觉得头晕目眩，这一番苦思冥想更是让她心烦意乱。除了头，她想起身上其他处的伤，掀开被子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小腿和胳膊都被白绢细致地包扎妥当，手法精妙，打结的位置全都避开了关节活动处，不紧不松。看上去这位来替她治疗的大夫很是细心，并且绝非寻常乡野郎中能拥有的医术水平。

　　所以她可以断定，她是被人发现了。应该更早，只是现在才动手。

　　宋颜闭上眼睛，用屈起的食指关节揉了揉眉心，试图缓解内心的烦躁，却只在闭上眼的那一刻短暂的驱散过笼罩她头顶的阴云。

　　不知道子惟和嬷嬷现在如何，有没有被发现，当务之急是需要想办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可她如今身在何处尚且不明，又该如何传递消息？

　　没等到思索到解决办法，“砰”的一声，门突然被推开。突如其来的一阵风迎面吹来，宋颜正对着风口，吹得她发丝纷乱，纷乱地落在面上，几缕挡在眼前，痒痒的。她眨了眨眼，让搭在睫毛上的发丝归位，然后眯起眼睛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来人只见身着靛青色常服，肩膀宽大，训练痕迹明显。长期在外晒出的深色皮肤，五官深邃，面色冷淡，似乎因为她的苏醒松了一口气，举手投足间的感觉让宋颜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走到距离宋颜一段距离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像是审讯一个犯人。

　　就在宋颜抱着胳膊以为他想要怎么样的时候，面前始终没有开口说话的人将背在身后的手抬在宋颜头顶，宽大的手掌五指一松，一套衣服落在宋颜身旁，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并不愿同她有太多接触的样子。

　　这一切发生的速度过快，致使宋颜完全来不及反应，以至于等人消失，也没有把她脑中想问的问题问出口。不过她知道了两件事，第一，她不会死，第二，那个人一定会再次出现。

　　想明白这两点，她目前不知身处何处的慌乱和焦虑也缓解很多。并且她知道，如果想要她说出些什么，那些人一定不会对孩子下手。虽然客观上这样推测完全合理，但做了母亲怎么会拿孩子的性命去赌，宋颜难以容忍用孩子的安危换取答案。

　　而后几日那人都未再出现过，除了会有人将饭菜按时送到门口，敲三声门后离开。直到七日后，那名侍卫才又出现在她眼前，站在屋子里环顾一圈，在未发现异样后，以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发号施令道：“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出发。”还未等宋颜开口，如鹰一般锐利的眼似乎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半是威胁半是坦诚道：“孩子在我手上，她很好，后面好不好要看小姐是否配合。”

　　宋颜暗自松了一口气，面上依旧气势很足，完全没有被拿捏的样子，仰起头直视着他，同样冷着脸问：“要带我去哪里？”

　　那侍卫睨了她一眼，眼皮稍垂，觉得她的反应很可笑，很没有自知之明，但因为受了某些指令，他不敢把内心所想完全表现在脸上。

　　“恕难告知。”

　　本来也没指望他能说实话，宋颜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起码能够从他嘴里听到孩子的事，她的心头落定，又因自己的猜测得以验证，不免生出几分隐秘的满足。。

　　那名扔给她换洗衣服又催促启程的侍卫，显然是押送队伍的首领，她是重要嫌犯，二人自然同乘一车。

　　马车颠簸前行，行至午后，众人用过干粮，皆被暖阳熏出几分倦意。那人也闭目坐在对面，呼吸逐渐平稳，身体有规律地起伏着。

　　宋颜觉得时机正好，于是慢慢伸出手，五指并拢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见对面的人毫无反应，她又刻意清了两声嗓子。待确认未被察觉，又等了片刻，才动作极轻地，悄悄撩起车窗帘子的一角。

　　尚未等到天光漏进眼底，手臂蓦地一沉。低头，只见冰凉的剑柄毫不留情的压在她的小臂上，阻止了她进一步的动作。

　　剑柄上面雕刻的纹路随着向下的施力嵌进肉里，硌得她胳膊生疼。她抬眼，正对上一道冷冽目光，浓烈的警告意味，好像她再不收手，这条胳膊便要永远留在此处。

　　宋颜没敢再动作，悻悻收回手。

　　不耐烦的，那领头的侍卫重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伴随着马车碾过石子上断断续续的声音开口道：“小姐，因你之故，我们已经耽搁了不少时辰。安分些对谁都好。”

　　“总要让我知道还有多久能到吧。”宋颜语气放缓，低垂着眼，尽量让自己显得听话顺从。

　　沉吟片刻，领头的侍卫好像觉得此事纵然告诉她也不会产生威胁后，才道：“只回答你这一个问题”顿了顿，“两天。”

　　再回想起这段经历，宋颜才发觉，其实他们当晚就到了。只是在城郊的客栈又住了一天，翌日清晨，一切看似如常，直到宋颜下车时，才察觉到事情远非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跟在领头的侍卫后面下了马车，晨起微寒的风吹得她脸上干干的，却在抬头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像是冰封在原地，四肢僵硬，全身只有一颗心在跳动。

　　她定定地望着前面一片令人震撼的景象。汉白玉阶层层铺展在眼前，云龙浮雕在石阶中央盘踞，两侧石阶上螭龙纹隐现，晨露未晞，阶面浮动着淡金水痕，恍若神龙摆尾留下的波光。两侧青铜仙鹤高立，似在仰天长吟。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尽开，远远望去殿内一片深暗。

　　宋颜的脑中彼时像是疯狂旋转不能停止的水轮，飞速地在记忆深处搜寻。像是南国何时有这样一座行宫？她竟毫无印象。若有，她不可能从未听父亲或是谢徽提及。愈想，心中疑虑愈深。石阶踩在脚底才有实感，玄衣侍卫按刀分立，宋颜跟同车的侍卫身后，望着他摇晃的背影，心被压得分外沉，她很轻地呼吸，嘴唇紧抿，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从青石板路一路走进殿前，冷风快要将她吹透。

　　在距离朱红色门槛前的几步处，宋颜忽停在原地。脑中的记忆翻涌，在某个微不可查的角落处驻足，曾经在谢徽房中翻过的一下子跳到最前序列，画面上的工笔画和刚刚落在眼中画面的建筑轮廓几近重合。她倏地伸手，一把拉住身旁人的衣袖，袖口的纹路压在指腹，她的指尖冰凉，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眼中对自己的猜想还抱有一丝侥幸难以相信，实际上只是想逃避真相。

　　“这是哪里？”她哑着嗓子问。

　　殿内台阶上的髹金漆九龙宝座正对着门口的二人，宝座前的两个香几已经缭绕着淡淡的烟雾。穹顶正中的蟠龙藻井陡然压下，正中蟠卧的巨龙鳞片翕张，龙目嵌着的黑曜石发出幽深的光。

　　那名一路上“押送”她的侍卫没有半分紧张，扭过头，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嘴角扯了扯，眯着眼睛，也好像不敢相信她是到才发现不对劲，语气中夹着微妙的轻蔑反问道：“小姐，你不会到现在才发现吧？”

　　宋颜目光定定地望着他，呼吸几乎凝滞，是等待审判前的煎熬。

　　只见他瞥了她一眼，似乎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快，眼中一闪而过捉弄的快感与兴奋，一字一句清晰道：

　　“北国。”

作者有话说

　　宋颜：丸辣，被抓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