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颜》白绾逸

83、落难

　　他们一行人最后选了一家外表看来干净的小店，在近苦寒之地虽简陋，却是难得的干净利落，进店有备好的茶汤，热气氤氲。店家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方脸，中庭长，眉毛很淡，一双因常年昼夜颠倒而眼皮松懈的眼睛，深邃的嵌在眼眶中，让人身上总带着一股挥散不去的疲惫感。

　　宋颜进门后环顾一周，见一圈方桌排列整齐，桌面老旧却无尘污，墙角陶土茶碗倒扣着晾在架上。掌柜正在一楼的桌子间忙着，动作迟缓却有条不紊，柜台处的女人看年纪应该是他的夫人，正翻着账本。

　　还算顺遂，宋颜坐在屋内成椒铺好的床铺上，腰因长久坐马车而僵直，平躺着接触床的瞬间，哪怕被褥勉强能用，和柔软完全搭不上边，也让她舒服得没忍住长舒了一口气。

　　一路纵算带了得力的阮成，还有嬷嬷和成椒在身边，宋颜作为新手，也总会有手忙脚乱的时候，她再次感叹，得亏子惟足够听话，替她省了不少心。

　　本小利薄的小店，为了节约材料，天花板低矮，几乎快贴在眼前，透着一股窘迫压抑的气息，宋颜却地没有觉得很难熬。边关近在咫尺，一想到要不了几日，她便能将消息呈递御前，待皇上定下破局之策，便能回家同谢徽团聚。光是想到这儿，她就忍不住内心的雀跃，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舟车劳顿叫人疲惫，她浑浑噩噩睡到了晚上，醒来时头果不其然有点晕，于是披了件外衫踩着“吱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缓步下楼，挑了个离门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要了盏热茶，慢慢饮着透气。

　　街边这家小客栈内客人本就寥寥无几，天凉夜暗，在清冷的夜色中更显寂寥。店门掩了一半，由于怕冷，大家都选了靠里的位置坐，零星几个身影散落在各处，或独自浅酌，或低声交谈。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冷风偶尔卷着落叶流过，掌柜望着空荡荡的大堂，伸了个懒腰，打算提早打烊歇息，见宋颜仍独坐门边，便上前提醒道：“小姐，要关门了。”声音因为一日的吆喝，有些粗糙沙哑。

　　宋颜闻声起身，顺手抻了抻褶皱的衣服，退让到一边，暂时不是很想回到楼上，便顺手接过掌柜手中的椅子，轻声说道：“掌柜，我帮您一起吧。”说罢，便与掌柜一同将椅子抬到角落中，将一楼的桌椅罗列摆放整齐，以防入夜有人出门绊倒。

　　“多谢小姐了。”

　　眼见着没什么事情可以做，掌柜也准备转身上楼，宋颜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叫住掌柜：“掌柜辛苦等一下。”接着开口问道：“我想跟您打听一下，这边关战事最近如何？”

　　明日要去前线，虽说一路上接连打听的消息已经让她差不多将情况摸得清楚，但多做些准备总归是好的。

　　掌柜停住了步伐，透过手中灯笼中昏黄的光，回头有些警惕地望着宋颜。

　　宋颜上前一步很是诚恳地解释道：“家里人在前线，好久没来过信了，我有些担心。”

　　掌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白天见宋颜时她带着孩子，也没再多往深处想，只当她是寻常的妇人。于是长叹了一口气，似乎很不愿意提起的样子道：“唉，听说最近情况不好，折了很多兵。早不比当年温大将军在的时候了。”说着缓缓摇头，眼中很是惋惜。

　　“温...温大将军？”宋颜一愣，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之色，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竟然能听见温桓的名字。

　　掌柜以为她不知道，还以为她不知温桓是何人，深陷的双眼微微睁大，同样露出些许惊讶的神情问道：“啊？你不会连温桓大将军都不知道吧？”说罢还些许嫌弃地看着她，像是她的一些中年叔父对闺阁中的小姑娘不关注国家大事的嫌弃。

　　她不知道？她太知道了。宋颜心中苦笑，面上努力控制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激动：“我...我知道，听说他”她不得不顿一顿才能将一句话说完整，“听说他战功卓著。”

　　“那是自然。”掌柜的语气里满是钦佩和自豪，与有荣焉一般，“温大将军年少有为，他在的时候，外敌根本不敢越雷池一步。而且啊，就连这一带时常出没打劫的流寇，也被他治理得服服帖帖。”说着，灯笼在他的手中因为身体的起伏摇曳，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绘声绘色描述时不断变化的神情，眼角眉梢的皱纹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他呀，手持长鞭在城中打马而过时，满楼的姑娘啊，都招摇着手中的帕子，只为他一个回眸呢。”

　　宋颜轻笑着摇头，被一番言语勾动的心，微阖着眼，眼前虚空中，竟真切地勾勒出一副光景，她近乎真实地看见，温桓一身玄色利落戎装，肩甲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寒芒，稳稳跨坐在青骢马上，马蹄声声踏在明亮的阳光上。长街两侧的鲛绡罗帕、锦绣袖袂在空中翻飞，艳光灼灼。阳光下的鎏金鞍流光浮动，而他依旧身姿挺拔，眼神沉静，时而眉头微蹙，却始终不为所动。

　　心底那点隐秘的、因为这恍如身临其境的情境升腾起的悸动尚未平复，掌柜的一声带着惋惜的 “哦对了”又将她拽回现实。

　　“...那个陆央珏，唉，谁能想到，当年军队中里鼎鼎大名的‘双璧’，他们二人一文一武，何等相得益彰啊。”掌柜叹息着道，“哪知他竟做出这等天理难容的事情来。”

　　陆央珏...宋颜的心头像被扎了一针，抽痛了一下，她难耐地动了动喉咙，艰难地颤抖着发出声音：“陆央珏他...掌柜，你见过陆央珏吗？”

　　“见过一次。”掌柜不知道宋颜为什么要问起这个人，却还是忍不住愤愤不平地说道，“那次他随温大将军来巡视，远远见过一面。他们二人站在一起，真像那棋局中落定的黑白双子，势均力敌。谁能想到最后...唉！我们南国哪里对不起他呢？竟做出这等卖国求荣、背刺同袍的事来！”

　　宋颜没想到，她以为看上去老实，深受生活磋磨的掌柜，也会对这种事情反应激烈，义愤填膺。她没再说话，将这些言论全盘吞入腹中，像是对待难吃的食物一般，怕在口中稍加留存，便会尝到令她难以接受的味道。

　　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离他们很近，不再是远隔千里之外，只能听到音讯，而是能从别人的口中，听到真实的他们。她心中其实已经很满足了。

　　她来到这，坚持说服谢徽应允她传递消息，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外，她不是毫无私心。温桓毫无预兆的战败，陆央珏不齿的叛国，接连发生的桩桩件件的事，让她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还有陆央瑰，堂堂公主怎么会如此轻易就交到她的手中？甚至从未有人过问过，连皇后和裕晚都没有来拦一道。

　　她觉得其中一定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探究。而边境，此地，是离他们最近的地方，也是离真相最近的地方，是她唯一的突破口。

　　今天听到掌柜的话，那点微弱的希望如星火燎原般燃起，她有一种莫名的信念感——她是有机会查明真相的。这个想法令她内心有些兴奋，连带着眼神也明亮了几分。

　　掌柜已有困意，频频打了几个哈欠。宋颜生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溜走，赶紧追问道：“那现在呢掌柜？现在的情况如何，你可知晓？或者可曾听闻些什么？”

　　“现在？怕是前方乱成一片了吧。”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倦意，那掌柜略显敷衍的答了一句后，果不其然地摆了摆手，说自己要去睡了，也催宋颜回去休息。没等宋颜反应，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门帘后。

　　各方事情一齐涌入宋颜脑中，带着即将面对未知的惶恐，和可能会触碰真相的激动，她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第二日她早早便醒了过来。临行前反复叮嘱了留在店内的三个人，让他们万事小心，若有任何异常，即刻联系谢徽。自己则简单背上前一夜收拾好的行囊，拿了些盘缠，翻身上马，孤身一人朝着城外那条通往边境的路策马而去。

　　事实证明，宋颜太自信了。

　　等到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连自己在哪里都不清楚。

　　意识逐渐回笼，可她的头依然还是晕的，浑身酸软无力。

　　记忆的碎片在她的脑中乱撞，很久，才被稍稍拼完整。她渐渐想起，自己为了抄近路，冒险打马穿林，那时天色尚早，她还暗自得意于自己的明智，想着能比原计划提前不少时辰抵达目的地。结果半路毫无预兆地，几乎是凭空出现的一根绳子挡在马腿上，人仰马翻，她直接被甩了出去，落地的瞬间即眼前一黑。

　　再醒来，便是当下这副情形。宋颜费力地抬起手，下意识摸了摸脖颈，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虽然还能移动的四肢早可以证明这一点，但似乎只有真真切切摸到未断的颈项才有实感。

　　还好，还活着。宋颜松了一口气。只要她活着，其他一切都好说。都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