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颜》白绾逸

82、消息 宋颜一路望

　　“不行，太危险了。”他郑重地重复了一遍，面上神色严肃，一副似乎毫无商量余地的样子，不再似刚刚的温情。

　　宋颜知道要费一番功夫说服他，先打起感情牌，走上前站在他的身侧，示弱着捉起绣了瓜瓞纹的袖口，下巴微低，以一种仰视的方式渴求地望着谢徽的侧脸。

　　谢徽瞥了她一眼，依旧不为所动。

　　这个人。

　　她知道谢徽不是一个会轻易被人说动的人，可还是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天光渐收，最后一缕夕照拂过二人身影，描摹的轮廓柔软。谢徽侧身而立，恰好将宋颜半幅身影笼在浅影里，只有曳地的裙裾随着她轻移的步子一摇一晃，流光婉转。她不疾不徐，耐心十足的样子，继续展开攻势，目光隐在淡淡的灰暗中，愈显柔和。

　　宋颜眼睫轻垂，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权衡了片刻接下来要讲出口的话，方才抬眸缓声道：“我仔细想过了，此行确实危机四伏，极易暴露。”她声音渐沉，忽而话锋一转，“但若是我带着子惟同去，反倒能打消不少疑虑。”她微微前倾身子，胸口靠在谢徽的肩膀上，裙裾随着她的动作漾开一片如花朵绽开般的光：“一个带着幼子的妇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寻亲访友的寻常女子。”她愈说声音渐笃，“更何况，世人皆知我们待子惟如珠如宝，绝不会疑心我会带着她赴险。”

　　然再怎样说，都是一步险棋。

　　谢徽听到她的计划着实震惊了一瞬，声音里压着难以置信的震动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带着子惟去边境！”他觉得宋颜好像根本不清楚这个决定的凶险程度，“我绝不能让你冒这个险，若你们二人有何闪失……”许是怕一语成谶，谢徽缄口，整个身体紧绷着。

　　天在二人谈话间渐渐暗下，留在裙摆处的最后一束光也渐渐褪去，宋颜见谢徽始终不为所动，逐渐滋生的焦急感涌上心口。“谢徽。”她唤道，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利刃划开凝滞的空气，扯着谢徽的衣袖往自己怀里拽，坚持道，“京城需要你坐镇才不会打草惊蛇。此时此刻，除了我，你还信得过谁？”

　　谢徽转过头面色复杂地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如云。

　　她见谢徽终于有些动摇，不容他喘息，紧追着说道：“王朝为难在即，你我岂能不孤注一掷？”

　　“此去一程，凶险至极。”他忍不住强调，至极二字咬得很重，生怕宋颜没有理解。却只感受到眼前分外坚定的眼神，没有分毫转变。

　　宋颜此时像一名潜入深林的饥饿猎手，在锁定目标后抱着必胜的决心出击。她目光灼灼，钉在他的面前，指尖陷在他的衣服间更深，丝毫不肯放过他。

　　还是这么执拗。谢徽心中叹了一口气，别过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拒绝的话却再难说出口。

　　他拨开她的手，怕再待下去一不小心心软。“让我想想”，他匆匆扔下一句，似无牵挂般转身，走到门前却因身后人传进耳中的话身形一顿。

　　“谢徽。”宋颜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冒着让谢徽心存芥蒂的风险，掷出最后一张底牌，“或许也只有我能活着回来。”

　　话音很快消散尽昏暗中，却字字落实在谢徽的耳朵里。他明显怔了一下，身体绷直，肩膀轻微颤抖，却始终没有说话，接着慢慢推开门。

　　宋颜一路望着他自屋内离去，慢慢隐进黑暗。还是第一次，谢徽的背影竟显得有些落寞。

　　*
　　在三日的辗转反侧与和王的步步紧逼下，谢徽终于松了口。宋颜知道谢徽最终会答应他，因为他别无选择。

　　出发时间定在一周之后。两个人似乎都很默契的没有再提那日最后的话。

　　自打事情尘埃落定，谢徽连日不断叮嘱，叫她万事小心，如果有任何事情，临近驿站内他都安排了人，无论如何都能确保将她安全送回府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她的安全，其他都不重要，就算她失败，他也一定有破局之法。并且要宋颜再三保证不会再做什么冒险的事。除了这些，又说了很多日常生活中的事，连吃饭都不忘提醒她记得好好吃。

　　对她耳提面命不算，还叫嬷嬷照顾孩子之余，记得也照顾一下宋颜。

　　虽然宋颜当日决定之时言之凿凿，一副舍身报国的拳拳壮志，真到要实际行动，心中还是有点打鼓，不过看着谢徽比她更担心焦虑的样子，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临行前，她特意挑了个秦南卿当值的时辰，进了宫。人一只脚甫一踏入太医院煎药室的门槛，便被涌上鼻端的药味冲得发涩，抬手，掩袖轻咳了两声。

　　煎药室内炉火正旺，火舌舔着炉底，一排铜药炉齐声沸腾。沸水翻涌间，药汁苦烈的气息顺着气孔溢出，裹挟着湿热蒸汽，层层叠叠扑面而来，蒸的屋内的人各个汗流浃背，眼皮都跟着发烫，好似身处酷暑午后日头最盛的时候，与外头初秋清凉的风意形成一道反差。

　　初秋方至，宫中染寒之人骤多，值班的人次增添了两轮。秦南卿在月初的考试中位列靠前，升了医士，只是家世单薄、资历尚浅，反而没少被安排到繁重的班次。

　　宋颜来的时候，他正凝神守着药罐，听得门口一声轻咳，眉心一动，迅速循着微不可查的声音望去。

　　水汽蒸腾中，他一袭洗得褪色的亚麻衣服，破旧却干净，倒显得他面容精致清丽。在发觉门口是宋颜后，旋即露出几分意外和明显的欣喜。

　　“姑娘怎么来了？”他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热气氤氲中，面容佛被雾气濡湿了一层水光，肌肤透出细腻莹润的光泽，在水气中蒸过后愈发白皙润泽，宛若晨曦中带着露水的桃花。

　　“有点事情想要拜托你。”宋颜的眼睛从他的脸上移开，简短地答道。

　　他闻言点点头，未带丝毫迟疑，迅速交代好手中的事后，快步走到宋颜面前，“这里人杂乱，我们出去说罢。”四指一拢，朝宋颜身后门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宋颜跟在他后面，穿过曲折的廊道，拐了几个弯，来到一间偏静的小室。

　　小室干净整洁，应该是长期有人收拾整理，书架上放着几本医书，看上去是属于个人的私密之处。

　　秦南卿落座点茶，一盏茶妥帖地放在宋颜面前：“姑娘也要注意身体，刚入秋，容易着凉风寒。”

　　宋颜接过茶抿了一口，心中因为他的贴心注入一股暖流，不由唇角弯起，笑意如一弯清月道：“多谢小秦太医挂念。”

　　似乎仍是没有习惯，秦南卿听到“小秦太医”几个字后颇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望着自己手中的茶杯迅速眨了几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大半个眼睛，脸颊泛起淡淡的红。

　　然后像想起什么一般，忽地抬头，目光清澈地望向宋颜问道：“姑娘今日来，是有正事的吧？”

　　陆央瑰去世，她也要走，谢徽同和王周旋难以分身，宫内是皇后裕晚的天下，柔贵妃有些陷入孤立的境地，宋颜担心她出事无人可助，想着若是有紧急的情况发生，身边总要有人能帮衬着。

　　宫外她私下递了话给徐例，宫内她思来想去，唯有秦南卿了。

　　“过几日我有事要出城一段时日，宫内我不放心贵妃，你也知道她是北国人，来南国后面没有母家支持，若是有什么事，还劳烦你帮衬着些。”

　　虽然秦南卿品阶不高，但高低算是个太医，危急时刻护着人的性命应该不成问题。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秦南卿闻言点点头，片刻后仿佛琢磨出些什么来，惊讶地凑近宋颜，小声问道：“宋姑娘...是要走吗？”

　　他的声音细弱，带着呼吸的温度，呼在宋颜耳畔，痒痒的。

　　宋颜始料未及，没成想他这么快便猜到什么，心短暂的慌了一瞬，马上敛下心绪，面色平和地解释道：“家里有至亲病重，恐怕命不久长，要带子惟回去看看。”

　　秦南卿看着她，暗沉的眸中闪过什么，又迅速恢复如常。他明白地点点头，温和地略微垂首应道：“姑娘一切小心，宫里的事放心交给我便好。”
　　*
　　此行一共不过四人：嬷嬷，成椒还有谢徽亲自为她在谢府选的小厮阮成，是管家都称赞的麻利稳重之人。芷芜被宋颜留下帮忙兼顾谢府和宋府相关事宜，眼下京城内可调度之人已是相当紧绷，不过谢徽早已在其余各个途径点布下，以备不时之需。

　　马车一路北行，起始的四五天，宋颜尚觉察身后有人尾随，但敌不动我不动，不能打草惊蛇，她也只是处处警觉些。又行五六天，周遭逐渐平静下来，似有暗潮退去。她带着谢子惟在身边，确实极大降低了皇城内窥伺之人的警惕。

　　一路上谢子惟出奇乖顺，在府中有时睡不好还会闹腾，路上颠簸，反而哭闹很少，睡梦中被吵醒，在嬷嬷怀里努努嘴，圆圆的大眼睛四下一望，不久便又沉沉睡去，为宋颜节省不少精力。

　　车马距离吴郡越来越远，温度逐渐下降，夜晚的风凛冽得刮的眉眼疼。在距离前线还有三日距离时，宋颜决定按照原本的计划，将其他人先安置在店中，她一人赴军营，行动也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