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颜》白绾逸

81、危难 要搏一搏的

　　谢徽离开前，脚步忽然停在门口，才想起什么一般转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匣子，牵起人的手腕，放在了宋颜摊开的掌心上，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打开看看。

　　木匣触手温润，还带着他怀中的余温。不知道是什么，宋颜摸不清谢徽的意思，只是小心地拿回胸前，轻轻掀开匣盖。

　　“咔哒”一声，匣子被打开，四四方方的内里，红绸衬底的正中央躺着一缕青丝，细软宛转，无疑是一名女子的。

　　宋颜不解又有些疑虑地望着谢徽。

　　谢徽知她在怀疑些什么，觉得在这个关头她还能想些没用的，甚至在怀疑他，颇有些不快，白白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冷冷启口道：“玫妃入葬前，我偷偷剪掉了她的一缕头发。”他话音稍顿，不甚情愿又无可奈何地补充道，“有机会，可以带回临安。”

　　宋颜刚刚莫名其妙的猜想登时飞出九霄云外。她低头认真地看着那缕来自陆央瑰的鬓发，睫毛微颤，不敢确信地抬起手，指尖搭上的瞬间，眼前立刻模糊起来。

　　魂归故里。这四个字蓦地撞入她的心中。这一定是陆央瑰最想要的归宿。

　　这么想着，宋颜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丝毫没有想过谢徽会为她考虑到这一点。他们这些从临安来到吴郡的人，骨子里始终有一种身世漂泊之感，如无根的浮萍。宋家早早举家移居她尚未完全融入适应，陆央瑰成年很久才入宫，更是会对临安有百般思念。她自认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不曾想那一点点幽微的心思尽数被谢徽看见，一直记在心里。

　　不由感叹谢徽竟然贴心至此，亦佩服他能洞察人性至此。她已经在努力训练自己平和地接受永失陆央瑰这件事，如今眼泪还是安静地从眼眶中连绵而落，温和轻柔，好像怕惊扰什么一般。她嘴角牵强维持着一个弧度，喃喃重复了两句“谢谢”，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谢徽见状，没再说什么，一只手将人揽进怀中，轻叹了一口气。

　　*
　　谢子惟对外称是谢宋二人共友的孩子，孩子父母年纪轻轻不幸因病去世，将孩子托付给他们。至于他们二人又重新在一起，宋颜堂而皇之地搬回谢家一事，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王翩倒是没放过调侃谢徽的机会，在酒桌上连声恭喜谢徽终于“追妻成功”，顺便遗憾自家妻子太过听话太过爱他，成日里围着他转，让他完全没有经历这种事情的机会。

　　谢徽挑眉，淡淡道：“嗯，最近一家三口的生活确实有点过腻了。”

　　王翩结婚几年尚未有个一男半女，顿时闭嘴，看着某人春风得意的样子，瞪了一眼。

　　转眼谢子惟在谢府养了几月有余，夫妇二人对孩子细心关注的程度，在众人眼中已然将孩子视为他们二人亲生，毕竟纵算亲生父母，也不一定有他们这般上心。

　　对于养孩子这方面，宋颜发现谢徽比她细心很多。她天生神经大条，嬷嬷们的照顾在她眼中已经是十分尽心，挑不出毛病。谢徽却是事事谨慎很多，一顿饭喂得多了要嬷嬷下次注意，怕孩子积食，喂得少了又担心晚上会饿。下朝回来也是先去看孩子，抱着哄一会儿才肯去做别的事情。是以谢子惟黏着谢徽的时候比宋颜多很多。宋颜有时候侧躺在贵妃榻上看谢徽认真地哄孩子，偶尔透露着新人父亲的手忙脚乱，觉得甚是有趣。

　　仔细来看，谢子惟的眼睛很大，面相上更像陆央瑰，但眉眼间并无冷淡之感，可能是被她和谢徽带着的缘故。自打将孩子带在身边，宋颜生怕她随了陆央瑰淡漠的性子，是以但凡和谢徽得闲的时候总会去主动同孩子说话，讲讲趣事，亦或是些书中典故，也不管这么小的孩子能不能听懂。

　　关于孩子的身世，谢宋二人没有把事情告诉更多人，宋豫大概猜出来，始终没有主动向宋颜求证，二人对于此事心照不宣。当然或许也是因为傅昭阅的孩子出生，他无暇顾及旁事。

　　陆央瑰去世后，宋颜心中渐渐对以往的情感愈发珍视起来。人的生命如此易逝，往昔的恩怨纠葛何须再深究。放眼望去，随着年岁的增长身边亲近的人愈来愈少，不自觉总会在记忆中摘取过往情谊中的美好之处，再思量下，心中颇有些怅惘。第一自然是想给宋思、宋慈寄信，可信寄出月余仍杳无音信，心下奇怪，想着唤来芷芜商议处理，还未等到开口，孩子被嬷嬷抱来，说醒了吵着要她抱，一进到屋子里，两只小手摇摇晃晃就朝宋颜的脖子缠去，宋颜怕她摔，急忙接过抱在怀中，信的事也就抛之脑后了。

　　谢子惟方才还闹着，一落入宋颜怀中，瞬间安静下来，只咧着嘴“咿咿呀呀”的笑。宋颜坐了一下午，身上乏，倚在床头将孩子揽在自己身上。谢子惟似乎很喜欢这个姿势，乖乖趴在她的胸口，后背被宋颜隔着衣料虚虚护住。两个人依偎着嬉玩了一会儿，又都开始上下眼皮打架，迷迷糊糊中，相拥跌进梦里。

　　黄昏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屋内洒下斑驳的光影，屋中细微的尘纤在一束温和的光线中悠然浮动。室内阒然，嬷嬷不知何时已悄悄退了出去，寂静之中，只听得身边人深深浅浅的呼吸声，一声接一声，落在宋颜耳里，莫名令人心安。

　　她是被压醒的——肚子上是女儿软糯的身子，腿上枕着谢徽沉沉的脑袋，谢徽的朝服还未换下，锦缎上精致的刺绣在微弱光线下隐隐流转。她慢慢睁眼，一时没有适应眼前的明亮，眯眼微微皱起眉头，手臂刚要抬起，胳膊一阵刺麻，嘴角下意识地泄露出一声轻细的“嘶——”，意识到后连忙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缕微不可察的颤音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还都挺沉。宋颜看着身上的两个人，莞尔一笑，将被压得有些麻木的手臂从被子下轻轻抽出。纵然动作已经十分轻了，却也被谢徽察觉到异动。

　　他没有睡，头从望向窗户的方向转过来，眼底是不浅的疲惫。见她醒了，他起身抱起还在酣睡的孩子，径直小心地交给了候在门外的嬷嬷，然后关上门，转身回来更深地埋进她的衣襟间，深吸了一口气，十分贪恋的汲取片刻安宁。

　　屋内随着日光的暗淡也逐渐暗下来，朦胧的光罩在谢徽身后的桌子上，床畔陷在一片阴影中。宋颜眼角映衬着点点日落余辉，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在他光洁白皙的脸上。谢徽的脸棱角分明，眉骨清晰，皮肤紧致，摸上去其实没有那么舒服。

　　“最近形势不好吗？”她清了清嗓子问道，刚睡醒的嗓音略带沙哑。

　　“嗯。”谢徽头埋在她的怀中，纹丝未动，闷声道。

　　“具体是怎么了呀？”宋颜柔声问道，目光温软地落在他的身上，耐心引导着。如今谢徽在她身旁时，偶尔会卸下心防，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稚气的神态，不再永远是那副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的紧绷模样。她深知这是他难得的松弛，因此格外珍惜这般不设防的时分。

　　“形势危急。前线阻断，几乎没有消息能传过去。”谢徽今日下了朝便被和王叫去，商讨增派京城人手的事，拉扯半天，连午饭都在和王府用的，一直拖到下午才回府，也未能动摇和王的决心。

　　“和王，真有这么大本事？”宋颜心说难怪她的信寄不出去，想必谢府必然在监察范围中。只是单靠和王的力量，真能将整个京城控制个密不透风？

　　谢徽撑着床沿直起身子，朝服锦缎由褶皱恢复平整，整齐地垂下，他低头仔细地翻起袖口，再抬头，眼睛恢复往日的深沉。他沉吟片刻，微微眯眼道：“或许，和苏奕还有牵扯。”

　　“苏奕的兵，如今谁负责？”宋颜敏锐地跟着追问道。苏奕随皇上一同去前线，还有空在京城伸手，周密行动？就算有空，也不可能完全掌控京城。况且在军营中私下往来信件，很容易被发现。

　　唯一一种可能便是——

　　谢徽没有预想到宋颜捕捉信息的能力如此强，他只浅浅告诉了她一点他的猜想，她便一下捕捉到事情中最要紧的部分。一瞬间的讶然后，他认真而坦诚地答道：“和王大概掌控了一半”

　　“皇上知道吗？”

　　“消息传不出去，已经很久没有接到皇上的圣旨，折子递到前线的，返回来的连个朱批都没有。”

　　宋颜心里一沉。

　　局面恐怕比谢徽说得还要凶险。他轻易不会谈论朝堂之事，自幼周旋其中，能让他都觉得棘手的事情本就不多，况且他更不愿意让她烦心。此刻连他都这般坦言，可见情势已严峻至极。京城与前线几乎彻底断了联系，除了苏奕和王一派的人，谁也接触不到皇上。皇上孤身一人在外，腹背受敌，更要命的是若此时苏奕和王勾结北国，在前线直接以皇上性命做筹码，那后果不堪设想。就算勉强得胜，裕皇能否平安归来，重掌大权，亦是未定之数。

　　谢徽知道宋颜脑中大概已经描绘了全幅图景，探清了事情的凶险程度，便没再开口。

　　屋内一时寂然，两个人均都不发一言。国难当头，无人可作壁上观。宋颜往昔觉得有父亲在时，还有人决议支撑，如今父母离世，长辈们尽数远离权力中心，身边已无旁人可商讨。千斤重的担子突然压在他们一代身上，此时的一举一动，都可能牵动天下棋局，动摇南国未来的走势，须得慎之又慎。如此想来，二人的心神便又绷紧几分。

　　谢徽实不敢轻举妄动，和王对他的动作最是敏感。他仍未摸清哪些人已暗中归属和王一派，巨大的利益面前，人心早已不可忖度。

　　但消息必须要传递出去。宋颜心中千百个念头流转。

　　京城看似波澜不惊，想必苏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贸然行动必定会打草惊蛇。谢徽位高权重，自是众矢之的，无论做什么都极易暴露动机，他必须维持当前的状态同和王在京城中周旋，同时蒙蔽其他人。前线消息石沉大海，裕皇的处境实在无法乐观预判，或已遭软禁胁迫也并非不可能。时间，是目前最奢侈的筹码。他们需要的是下出一步完全超出和王预料的棋，一个能避开所有耳目、直抵黄龙的变数。同时这个任务分外凶险，一旦暴露，轻则兵败被俘，重则在途中直接被结束了性命也不是没有可能。

　　宋颜揉了揉眉心。

　　霎时涌入脑海中的无数个想法让她总觉得棋差一着，均非良策。思绪纷乱着绕来绕去，如一股流云四窜，撞在各方利益所驻高墙后四散。四下搜寻，最后隐约碰到的某个隐秘的位置，让她觉得既有些冒险，又欣喜于自己绝妙的解法。

　　要搏一搏的。

　　她抬眼望向谢徽，眼中倏然光亮，宛如在漆黑的夜晚升起一盏灯笼：“我有个办法。”实则心中已然做了决定。

　　谢徽只看了她一眼便立刻拒绝道：“不行。”

　　因为他太知道宋颜心里想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