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颜》白绾逸

80、回家 “阿颜，不

　　“阿颜，我还不能告诉你，你终究会知道的。”

　　“我已经和嬷嬷打过招呼，护卫也不会拦你们。我走之后，会昭告天下我染病离世，公主因与我接触，不甚感染。”至于孩子以什么名分养在身边，陆央瑰相信宋颜会有办法。

　　“好，好，瑰姐姐我答应你，我们不说这些了。”宋颜眼看着陆央瑰好像一根蜡烛燃尽，只余下一点烛火，在风中微弱地摇曳，下一刻就要熄灭在这无边的寂静深夜。她抱着陆央瑰，泪水汹涌而出，哭得浑身颤抖。宋颜觉得自己一生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尽了。

　　为什么是陆央瑰，为什么偏偏是陆央瑰。她甚至没有过上一天幸福的日子。她不爱点灯，原是因为总要在深夜点灯学舞，烙下梦魇，再不愿在深夜看见一星烛火。

　　一辈子受人利用，一辈子为别人的目的而活，她还从未体验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从未为自己活一次，就连现在，弥留之际，她想的还是孩子。

　　宋颜的心像是被生生撕裂般疼痛。她心中千分难舍，万分不忍。她舍不得陆央瑰就此离开她，就这样永远的离开她。她还想在无数个街头巷尾，笑着遥遥招手叫一声“瑰姐姐”，看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那一刻微微的融化。

　　“阿颜，不用怪任何人，我这辈子，其实没有任何遗憾了。”最后的最后，陆央瑰轻启双唇，说的不是怪出身，怪陆家，而是跟宋颜说，她其实没有任何遗憾了。

　　怀中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消逝，如同握不住的流沙。宋颜纵有百般武艺，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也只是一场徒劳。

　　陆央瑰清苦一生，忍耐一生，她的女儿，宋颜会护着她自由自在一辈子。她暗暗发誓。

　　“瑰姐姐你放心，我会给她一个女孩所能拥有的一切。”

　　她在陆央瑰耳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
　　打起精神收拾好，公主还睡着。嬷嬷强撑着最后一点气力回府安顿好孩子，宋颜身心俱疲，陆央瑰去世的悲伤让她沉浸在痛苦中，她实在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床上。

　　谢徽第二天下朝之后来，陆央瑰去世前见过宋颜，想必已经把应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给了她。他知道宋颜心里该是极难受的，今日为陆央瑰发丧后，便赶忙来了宋府。

　　他到的时候宋颜刚醒。

　　在床上睁开眼看到谢徽皱着眉头，宋颜掀开一半被子，撑着身子要去勾他的脖子，下意识伸手去抚堆起的眉心，却被人一把捏住手腕，手被迫悬在半空。谢徽盖回一半被子，语气极不快道：“再照顾不好自己，就把你关起来哪里都不许去。”说着掐着手腕塞回被中。

　　宋颜看着他，没说话，身子一颓，倒在人怀里，身上淡淡的药香飘进谢徽的鼻子中，似乎有某种安神的功效，让人连日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不由犯困。

　　把人放回床上，脱了朝服搭在一旁，只着了中衣，他顺势在外侧面朝着人躺下。两人很久没有同床共枕，宋颜眼见着谢徽的脸几乎贴在自己眼前，心跳莫名加速，下意识后撤，被谢徽强有力的手臂一伸，一把捞进怀里。

　　“又想跑哪里。”他不悦地谴责道，手臂紧紧把人圈在怀里。

　　宋颜贴在他的胸膛不再挣扎，安稳地躺在谢徽的怀中，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谢徽还是这样，永远带给她安全感。所有事情在他面前，都会迎刃而解。有他在身边，她从不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也总觉得自己有一身力量，可以解决任何问题。

　　他给予她力量，也让她从心底生出力量，抵抗风雨。

　　半响，谢徽才感觉到胸口传来温热的湿意。他低头听见宋颜喃喃道：“瑰姐姐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有一种失去珍视物品后再回忆起时的茫然，落在谢徽心尖上，酸酸涩涩。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轻轻拭去她下眼睑的泪珠。“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安静地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一下下轻啄她的眼皮。

　　竟然很欣慰，因为她在哭。

　　得知陆央瑰命不久矣，她被召入宫的时候，他整颗心都悬吊在半空揪紧。她病体初愈，再遭受这样打击，实在非常人所能支撑。他生怕她会像被生命中一阵又一阵的狂风折断花枝。

　　还好她很坚强。有时候谢徽觉得宋颜就像石缝中倔强生长的一茎草，风霜摧折、暴雨倾轧，看似柔嫩，骨子里却藏着惊人的韧性。无论是面对苏奕和宋家的种种刁难，还是孤身周旋于朝堂后宫上纷乱复杂的局面，还是如今接连承受故人离散、挚友永诀的剜心之痛，都无法将她彻底击垮。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宋颜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今日在宫中和陆央瑰聊过的事情，孩子，陆央珏，陆家。她的声音沙哑，逻辑偶尔错乱，但谢徽始终安静地听着，手指插进胸前乌黑的长发中，默默帮她梳理发丝。

　　谢徽全程辞色平静，连听到陆央瑰和陆央珏非亲兄妹的时候也没有太多惊讶，好像说的都是些什么家中惯会发生的事。待宋颜全部说完，抬头等他的评价时，他沉默了片刻，单问了一句：“孩子你要怎么办？”声音很轻，平淡的语气下压着几分微妙的情绪。

　　“还没取名字。”宋颜驴唇不对马嘴地答道。

　　“还没取？”谢徽顺着她的话反问道。

　　宋颜点点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瑰姐姐的意思是当作我的孩子，她的父亲不在，我不好一个人定下来。”

　　“她的父亲？”谢徽眉头一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啊，我是她的娘亲，你不就是她的父亲吗？”宋颜没理解他的反问，一边疑惑着一边往他怀里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在谢徽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谢徽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孩子...他和宋颜有孩子了，他们要一起抚养她——以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的名义，这是多么神圣的一件事情。他和宋颜即将构建一个家庭，光明正大地生活，如果没有意外，再也没有人能将他们分散。他自幼父母早逝，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从未感受过一个家是怎样，对于家庭的温暖几乎没有认知。他以前从未对这样的情感有贪恋，但有了宋颜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会想得很远，会想以后两个人如果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样子，会想着三个人其乐融融的场景是多么温馨，那些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温馨场景，如今竟触手可及。

　　谢徽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作父亲，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将她冰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指尖微颤。

　　宋颜浑然未觉身边人的变化，依旧自顾自道：“但我也有想，选了几个，最后想叫子惟。”

　　“谢子惟。”她尝试念出全名，觉得蛮好听，颇有些满意。

　　谢徽听见冠了自己姓的名字的时候，心跳得更快，不自觉收紧了手臂，面上十分镇定道：“怎么叫这个？有点...像男子的名字。”

　　“我希望她从今往后，都只需要考虑自己就好。”宋颜沉声道。陆央瑰这一辈子，就是为别人考虑太多，忍让太多，“至于什么男子女子，她要承的是整个陆家，叫个什么花啊朵啊的，能震慑旁人吗？”

　　一番言论铿锵有力，却始终见谢徽的表态。宋颜察觉到身旁人的沉默，以为自己的自作主张又惹了他不快，有些不安地试探道，“你……不喜欢吗？”声音明显比刚刚小了许多。

　　谢徽没说话，顿了顿，轻叹了口气。“宋颜”他面颊微红，想着该怎么跟人解释，“我第一次做父亲，还不太适应。”

　　宋颜“噗嗤”一声笑出来，方才的悲伤似乎被冲淡了些许。“别紧张。”她摸着他的脸安慰道，像在逗一只小猫，被谢徽捉住手，咬了一口指尖以示惩罚。她略作夸张地“哎呀”一声，却也没挣脱，反而顺势握住了他的手，没等人开口，便道：“我收拾收拾，过几天回去。”

　　“回哪里？”谢徽明知顾问，目光紧锁着她，执意要听她亲口说出答案。

　　“我家。”似回答，又似没有回答。谢徽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幽深，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宋颜无奈，唇角弯起一抹浅淡却清晰的弧度，颇有几分郑重地补充道：“谢府，我家。”

　　话音未落，谢徽便更有力地环住她，像是要把人按进骨肉，下巴磕在肩上，整个人像只慵懒的大猫，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强硬：“这次回去，以后就不能走了。”

　　宋颜笑盈盈摸着他的背道：“都有孩子了，还能去哪呀。”她说得那样自然，仿佛谢子惟真的是他们二人的孩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