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乱与新行人》滑膛

25、来复与顺从

　　谢尔低头，眨着眼睛。他闭着眼，眼球摸索着这个世界。他打开他那边的灯，等了一会儿，轻声说：“七点半了。”
　　她睡得不好。她在想，在想之前的事，之间也是那么远的距离。
　　电影是二十多年前的，第二遍便没有第一遍好了，可惜看了第二遍才知道。她对自己说：“陈仅生父，南慕远，李元夕，残阳地下。解鹊。”他摸了摸后脑勺，一时忘了要做什么，只看着然观。这是之前的事，而不是她的之前的事。他理了理头发，去拿了瓶水。她睡在床上，将要醒来。
　　陈仅说：“我很嫉妒你。”杯子里的水是温热的。袁鸣添已经走了。
　　谢尔喝了一口水。所有人都死了，没有人告诉她这些事。她早该想到吗？她就站在残阳的土地上。
　　陈仅不断想起她对她说的话，Impaler里一定有一片地方是被掩藏的。

　　天气，不是很好，看不到太阳。李元夕穿着一件设计简单的衬衫，黑裤子，跟着她走了过去。
　　陈仅敲了敲他的墓碑。
　　李元夕说：“慢慢来。”陈仅说：“最近我比较忙。”
　　“从没有人来过这儿，除了他这个尸体。我也尝试过进来，没想到要两个人。”她没法移开这块碑，“他不会给我们留下什么。”
　　李元夕握住她的手臂，说：“我一个人来。”
　　陈仅说：“无论如何他们都能得到一切。我不能和他们一样，不像人一样地活下去，至少得为臆想做些什么。我也不想上班。”她要李元夕拿铲子来，“我其实还是感兴趣的。”
　　“我看到你的各项成果，很了不起。”
　　“你可以申请到这边。”“之后再说吧。不知道沈忱侬和小孩喜不喜欢这里。”
　　陈仅放下工具，看了看墓碑上的文字。“他真的会那么做。”
　　李元夕说：“他是杰出的变态。”
　　陈仅拍了拍他，说：“他只是个没有人性的人。”
　　“那我是什么？”陈仅从地下抽出一根骨头。
　　她在墓地下，找到无数根骨头。数目总是固定的，不过她数不清楚了。她坐在骨头堆上，只好哭起来。李元夕在一旁站着，长久之后，他开始将骨头扔进墓地边上的湖里。不久湖就溢出了。她跳进湖里，湖里没有什么基地，只有父亲当年同样扔掉的无数骨头。
　　她找到他的骨头。李元夕看了一瞬间，接着张开嘴，长久地说不出话来。他说这是南慕远的骨头。

　　太阳下，残阳像被包裹进了羊水。他只看到浓墨状的蓝色，后来发现那是沾在他瞳孔上的颜色。他闭上眼睛，光仍然存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这让人恐惧。后来人又创造人，这是否让人恐惧？人创造出楼，这已经足够糟糕了，而如今又创造出人造的人，只是他这样想罢了。他只是没理由地烦躁，又没办法毁坏掉残阳。
　　他没法再看向楼，只能看向自己。自己的双手，此刻还有什么用处？那片蓝色的水里，人们有多少道力？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行修要去做什么。这里的人的生活的意义已经和生活的意义有所差异。一直以来，行修的楼便不能叫作楼，生活不能叫作生活。如果行修的楼不叫作楼，他便不会惧怕楼。而新的行修出现后，会不会又逐渐把他们和行修混为一谈？这种模糊的区分本就是不正确的，可所有人接连地传递下去，乃至行修和人都已经被混淆不清，一切只是他无用的话，他闭上眼睛，接着看不到自己了。
　　他说：“我想说些什么？”

　　陈仅两周轻了七公斤。她看到墙上趴着一只长翅虫。她举起手，做了一个手势想要杀死它，放下去后虫子岿然不动。她冷得浑身发麻，每天又喝了太多饮料，睡也睡不好。她听着音乐，不时便觉得音乐太吵，关掉又觉得一切声音都太过刺耳。她总觉得会出现莫名闪过的人影，这自然不是真的；可她有天晚上梦见她祖母快要去世了，醒来后才想到她早已去世。她遇到一点小事便不禁大喊大叫起来，然后想到没什么值得说出来的。他
　　咬住自己的手指，突然觉得庆幸，他能够活着看见自己的骨头。他觉得高兴，他和南慕远大概是使用的同一种骨头了。他觉得伤心，他不想让南慕远那么可怜，可这没办法改变，三个人的骨头总是一致的。他的骨头为他创造，而他原本是为他创造的。他不想这样，这非常不好，让所有人都不像人一样，他不想这样。
　　一切都是为他创造的，他也是为了残阳的一切创造的，他为自己不是母亲诞生出的人而伤心。残阳要他做些什么，或是已经完成了实验，使用了他的功能么？袁鸣添不想再去，任何地方都没有他能驻足的空间。他若是倒过去，头部便会充血，他自然可以再调整回去。他难道要永远地倒立着行走吗？只是有些问题他还没有分辨清楚，走一走无有益于解答他的问题。他的问题即是最近一切问题的问题，他收到消息。他睁开眼睛，看到谢尔死亡的消息。袁鸣添没有什么话能说。
　　她的两行眼泪，掉在腿上，然后再没有眼泪了。水滴从她的手腕掉下去。她的胸中不剩些什么了，也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