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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无彩无黑 最后一天 ...

  •   沈忱侬打开摄像头,找了很多角度仍然不满意。李元夕亲了亲她的头发。
      她放下手机。黑夜里他们站在江边,对岸的楼放出各种颜色的灯光。前段时间她在网上看到这个地方,一瞬间里,冰冷的风,黑得像头发的水,地上泥土一般的沙袋糅合起来。它们都已经失去具体形象,也即看到那幅画面时,便不再需要眼睛了。而在此刻沈忱侬站在这个江岸。剧烈的风,黑的像眼睛的水,地上换了一轮轮的垃圾,一切都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一切却不能再让情绪回归。无法回归,然而也生不出什么新的心意了,她只能看到风景。
      她又打开那个视频,此时才发现视频也失去了吸引力,或许吸引力一开始便是她献给自己的。回家的时候,她看到附近的水边也是如此,才发觉原来自己早就见过这样的画面。
      又一次,一个普通的阴天,车窗里桥身逐渐升起。看不到人,只有一排排相同的十分克制的楼房和一条远去的江道。那是她曾经以为特别的江,以为特别的水。
      “你觉得难过吗?”
      “我不觉得。”
      “你觉得恐惧吗?”
      “不觉得。”
      “那就好。”
      沈忱侬说:“你会觉得恐惧吗。”
      李元夕说:“我大概是不会失去那种感觉的。”
      沈忱侬说:“假如失去了呢。”
      李元夕说:“我会痛苦。”
      她紧握住他的手,凝视他的脸。
      你的眼神是如此饱含情绪。你一微笑,眼里的情绪就要溢出来,叫人一看便昏过去。因为这情绪实在是太饱满,毫无保留又源源不断地传递出去,全部献给了我,献给我那么多的情绪,让我想献给你我所有的感情。然而我怕我的感情会杀死你的情绪。不,我是一个感情完整的人,我要献给你我所有的感情。

      她想起那部电影里男主角的一个笑容。她觉得那个表情迷人到可怕的地步。但她想不起他是怎么笑的,因为她只是瞥见了那一瞬间。一个小时她僵坐在座位上,她接收的信息是混合而完整的,像一碗粥。而实际上,那个笑容她并没有见到,她只是见到他的眼睛,以及他笑了一下。
      她终于决定再去看一遍那个笑容。原来他确实只是笑了一下,而现在也只剩下迷人了,惧避的心理因为笑容的明晰而消失。她为此感到哀伤。

      一棵冰冷的树,光照在上面的时候就显得有生气一些,然而照得它更瘦了。树的绿色已经发灰,朝着并非透明而是逐渐失去形色的趋势演进。
      树的四周是瓷砖。它长在楼里。并不是楼让它瘦的,它本来就那个样子,四周是同样的房间。
      “您客气了。”陈仅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对方送她到门口,过段时间他便将升任生科院院长。
      车上,她终于坚持不住。陈仅流下眼泪。
      五年里,他死前的五年里,他一直就在这里。他一次也没来看过她,他年幼的孩子,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她掩饰不住自己的悲伤,尽管他始终是这样的人。但她也只剩下自己能可怜自己了,她劝慰自己。
      “他不会隐瞒。如果他知道所有事,他不会活到现在。”因为过于哀伤,而又努力想使自己恢复冷漠,她现在显得有些幽怨。
      “他在Impaler做了什么?这些年竟然没有人知道。不过也可能只是,我从不会去关注他。我不知道他还有个孩子。”
      她又不免开始幻想,想象这个亲人是什么样子的人。
      他会是软弱的还是勇敢的,是笨拙的还是逢源的,是和他父亲一样漠视一切,还是心怀善意?他有多高,他是怎样的长相,他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姐姐?她希望他一直过得平常,希望儿时的经历没有过多影响他。如果他和他的父亲如出一辙,她一定要让他的错误就此结束;如果他已经死去……
      如果他已经死去,她还是一个人,找到他的死亡证明后,一切继续罢了。
      “无论是已经死亡,还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还是无意回来,他都不会阻挡我。”陈仅坐在桌前,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的口,也记不清在这里坐了多久。她没开灯,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亮着。
      实际上,她只是恍惚了几个小时。这段时间的牺牲将由睡眠时间代偿。她现在算是在Impaler出差,还有大量的报告要写,最近论文也被耽误了进程。她要调查她的父亲,她不想知道因为什么,她带着绝望的笑;她要调查袁鸣添——实际上,已经结束了,已经毫无用处。

      袁鸣添已经忙到无时无刻都无比清醒。这段时间里,他比机器更稳定,出错率更低。
      明天,他就要二十岁——今天是他的十九岁的最后一天。他并不对这一天表什么态,他看着残阳的上层。这里住着各大陆原先的大部分的行修,城建更贴近人类世界。
      只是公务需要,他今天在上层的这里。
      雾天里仍然是一片片的楼群,楼比雾还要陈旧。走在不确定的路上,因为并没有走过这条路。走在不确定的方向,所以可能会选择向南走后再向北转,或者走着走着发现折回到了原点。到处是美丽的楼,弧线流畅而整体高低错落。随着走在路上这一动态的变化,视角也发生了变化,楼体的形状也发生了变化,而每一刻都是美丽的,因为是楼。
      在车上的时候,只能看到楼。没有字,没有人,老旧得像未来理想中的城市。
      袁鸣添第一次来到残阳的时候,残阳似乎和他一样年轻。

      她身处公园,一个整洁美丽的公园。她坐在长椅上,穿着婚纱、戴着头纱。
      长椅突然倒下。 一个老人走了过来,说这是他的椅子。
      她追了上去,和他一起走上了公园里的一条小路。她问老人长椅的事情,又问老人如何写作。
      对面出现一个人。她好像在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碰到他了。老人说你惹到他了。他掏出枪打她。她没有躲过,第一次死亡。
      她复活在老人说话之后,这次她躲过去了,她又反击他。
      破乱里下的雪,是真的雪吗?天气已经转暖,现实中不能再下雪了。谢尔问袁鸣添。袁鸣添发来消息,说。

      你在哪里?
      我坐在这里,也坐在世界上任意一个地方。
      谢尔看到袁鸣添,她走了过去,袁鸣添说想吃些什么。袁鸣添想了很久,不知道吃什么。
      暴风雨,肃静的阴天里;暴风雨,肃静的黑夜里,如果是在室内,那么雨的击打声和风的狂叫声便无比突出。如果是在室外,那么总有人会走在这样的雨里。
      他们走在路上,不知道能否看见彼此。一间间餐厅掠过袁鸣添,他一直走着,今天是十九岁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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