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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   约莫又是走了好几个时辰,三人摘开眼罩时,已是在山下,天色微亮。
      在习易的强烈要求下,寻了一间客店,理由是,他很累,很饿,又很乏。很不客气地大吃一顿,栽到房间便昏昏睡了起来。
      桑落倚在窗边的竹椅上,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对面的栏杆上,就那么望着,忘记了很多事,她本来就记不得很多。
      习易小小憩了一会儿,在院子里乱转悠的时候,就看到她这番失神的模样。刻意轻手轻脚靠近的时候,哎,哪里分得清是失神还是已经睡着。
      这姑娘,这样冷清。
      算计的眼神直直盯着擦身而过的伙计,确切的说是他怀里抱着的酒坛,阴坏地眯着眼睛。

      “丫头,醒醒,小丫头。”桑落听到有人在她耳畔唤着。
      “嗯。”回头,看到赤色衣衫的习易。
      “有心事?”神色关心的问,原来没睡着啊。
      “…….”她摇摇头,不知他所指的心事是指什么。
      习易暗暗纠结,什么呀?他本来都准备好了,下一句是‘借酒消愁吧’。失望。
      接着又问“吓坏了?”
      “没有。”依旧摇摇头。
      预备好的‘喝酒压压惊吧’也用不上了。失望。
      “那么一定是累了?”好歹配合一下吧,他都想不出理由了。
      得来的依旧是,摇头,“不觉得累。”
      他要疯了,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能让他生气,猛一拍桌子,“来喝酒。”
      “你……生气了?”很明显的。
      气结,彻底明白面前这个不像话的女人是怎么回事了。
      “是,我的确生气了,而且非常地生气。”黑着个脸。
      桑落这才慢悠悠从她坐的那个竹椅坐到习易对面。
      那神情仿佛是等着他叙述为什么他那样恼火一般,习易无力地摇了摇头。推了一个杯子到她跟前,“喝一口,一小口,我保证你会十分享受的。”他可是不惜血本,下了好东西的。
      “你喜欢看人醉吗?”没看那杯子,她问。
      “我不喜欢看别人醉,可是,却想看你醉。”没法不正儿八经了,他对醉酒的人半点兴趣都没有,可是唯独这个冷冷清清,脸上多半没有表情的姑娘让他有这种欲望,他想看看她别的表情。否则,太遗憾了,也辜负了她美得不像话的脸。
      而且,重点是,他预感某人一定会乐于见到,嘿嘿,想到这,不禁佩服起自己知恩图报的伟大。
      “我猜你不会看到。”赫连修平静无波的嗓音。
      缓缓地踏进房间,看向习易,眼神夹杂着诡异的温柔。
      “我猜也不会。”嬉皮笑脸地附和着。主角来早了,玩笑也开大了,“丫头,我忘了还有其他事忙。” 一溜烟的闪出去,他向来识相得很。

      她将视线移向盛着透明液体的酒杯,恍惚了起来。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明明知道有人看着她,却还一直盯着杯盏中的微微水波,收不回目光。
      “怕我?”头顶传来的声音,像很远,又像很近。
      叫她不知做何反应,许久,摇了摇头。
      他轻轻的那句 “你在躲我。”震得她一片茫然,她在躲他?她是在躲他吗?她为何要躲他?
      是因为咳了,喉咙不舒服,想喝水,所以说不出话吗?
      她微微慌张地端起小杯,他眉梢微微挑起,未加阻拦。
      她顺理成章的抿了一口,他却是勾起唇角,好整以暇的坐了下来。
      “我不怕你,也没有......也没有……,” 本欲说的话说不出来,黛眉微蹙,拂袖凝眸“我也不知道。”一只手撑着桌子勉强地站了起来,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红霞纷飞的脸。
      她不知自己身处何地,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云团之中,连脚底踩的也是软软的,不觉笑得嫣然。
      是在梦中吧,这就是梦吧。
      赫连修如磐石般定坐着,看不出是何表情。
      那个看得不甚明朗的人影是谁?些微颠簸,几许摇晃,踩着云彩,慢慢地弯下身子,口中吐出的气息化为霓虹,脸几乎贴上他的,深深的眼睛,是谁?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浓密的眉毛,是谁?好像有印象,又好像没印象。摇摇头,晃悠悠站起身来,孩童般清澈的笑着,她谁都不认识啊。
      那里有个地方好像很亮,她想去看看,对,去看看。总是踩不到底,好舒服,也好困,好困。
      赫连修看着她飘忽不定地朝门外晃去,看着她垂柳般无力的倒在地上,依旧是岿然不动。
      晌午的太阳挂在门外,有些,刺眼。

      走的时候说至多一月,数数日子,也快了,怎么还没有消息呢。
      肖潇百无聊赖地在驿馆的花园中扯着菊花的花瓣,也没告诉去哪,奇怪的是,每每她去寻赫连修时也被以各种理由搪塞回来,这只是种巧合吗?
      而她与赫连昊……,脸上不自觉挂着甜蜜的笑。正想着,眼睛就被人从背后蒙上。她娇羞地责备着“昊,吓到我了。”拉开来人的手,姿态却是温柔的。
      “看,这支喜欢吗?”赫连昊变戏法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朵金色牡丹,还不等肖潇说喜欢与否,便将它别在她的云鬓之中。“这金色的牡丹也只有你才能配得起,雍容华贵,姿态万千。”说着宠溺地将她搂入怀中。
      肖潇陶醉的笑着,“你这样来,也不怕人看到啊。”他们经常都是在龙城各处赏景的时候才见面,像今天这样赫连昊来她驿馆的不多。
      “不想我来瞧你?”他佯装薄怒。
      “倒也不是,只是这青天白日,你好歹得顾忌我女儿家的声誉嘛。”她娇嗔,其实她有些愧疚地想,声誉固然重要,可是她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虽然她一颗心只在他身上,可是她是南国的公主,比不得平常人家的女儿。王兄来信,让她抓紧时间多亲近赫连修,可是她连面都还没机会见。
      “唉!”想到此,不觉哀怨地轻叹出声。
      “怎么了?什么事惹你不快?”赫连昊不无关心地问道。
      “也没有,就是有些想家了。”她的忧愁,无法轻易说与他听啊。
      “小女儿家心性。”他笑道“女儿总是要嫁出门的,你现在啊,就别再胡思乱想了,等我们成了亲,整个北国都是你的家。”上次的事是个意外,而且现在也解决了。虽然他也觉前半段有些诡异。十二个酒师突然毙命,想必是那事已然败露,只是显然有人在暗中助他,才灭了知情人的口。虽然还不知那人是谁。父王抱恙的这些日子,他是日日必到,献尽了殷勤,也许是冥冥之中这王位就该是他的吧。想到此不禁信心满满。
      “人家想父王与王兄了嘛。”半真半假的说着,只怕两人公务繁忙,不见得会想起她吧。
      “嗯。好的,成亲后,我会陪你去看你父王王兄的。”言辞中一派笃定。陡然想起那个名唤桑落的怪异女子,是她,揭开了这一连串无法解释的事件的开端,莫名的出行,想来,是他太大意了些,眼中冷光乍现。
      “昊。”她还要求什么呢?疼她的夫君,这就足够了,可是她不知道啊,真能如愿吗?

      送走了赫连昊,又是一天过去,桑落怎生还不回来?她满腔的话,无人可说。
      正思量间,万分意外地看到,赫连修大步跨进驿馆,怀中抱着一缕白烟,不,那是桑落。
      突来的震惊叫她不似上次急急迎上去,而是愣在当成,久久说不出话来。远远看到桑落平静的闭着眼睛,不知道是晕倒还是睡着。她才有些不知云里雾里的问“她怎么了?”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看到赫连修抱着桑落回来,她的讶异震惊可想而知。原来她预想的巧合,果真是事实,他们是一起不见的。是去做了什么?他为什么抱着她回来?“又是睡着了?”她问。看她也不像受伤。
      “喝醉了。”门被一脚踢开,他径直将人抱入最近的房内。
      “喝醉?”缓过神来的肖潇小跑着追了上去,喝醉?理由一次比一次离谱。桑落怎么可能醉酒?她是那么的自持。满肚子疑问,却在看到赫连修千年不变阴沉的脸后,吞了回去。
      “不用送了。”几乎同样的言行,甫一放下人,便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驿馆。
      肖潇愕然,她就这么让人厌烦,连看一眼都不愿意?想到肖子宇一封接着一封的来信,她全然没有底气。

      喝酒也能醉成这番模样?肖潇倒是头一回碰到。接连沉睡了两天才醒?她所不知的却是,桑落的昏睡远不止这两天,自那日困乏睡倒在地上,已是整整睡了不下十日。
      “将你送回的是赫连修。”语气中带着探求。
      “嗯。”应该是的,毕竟也无他人,她醉了,醉得厉害。
      “你打算告诉我吗?”她以为,桑落是不该有秘密的。
      “是的,我不能告诉你。”她既是答应了赫连如渊,就不会食言。
      “唉……”肖潇叹息道,“你终究是没有把我当做你的体己人。”她从不在意桑落的一贯的冷淡,只当是她不善言辞,拙于表达。只是…..,突然感觉有几分孤寂凄凉。
      看着肖潇眼里挥抹不去的苍凉,她亦是叹息,静静地“我无法跟你说出事由,只是因为我答应了不可说,并无其他。”
      肖潇深究的眼神直直地望着桑落,那眼,清明依旧,透澈如初,叫她莫名心软,无法怨恨。
      “也罢,”无可奈何“那告诉我,赫连修与你……”她一派无辜的模样叫她欲言又止。“你与他……罢了,罢了。”明知结果,何必多此一举地问,她从桑落身上完全看不出似她这般深陷儿女情爱的幽怨模样。
      “你的眼中为何有着这样深重的忧愁?”桑落问道。彼时的她,温婉自信,落落大方,虽有微愁,却不似这样深种心头。
      “姐姐。”哪知肖潇闻言竟幽幽啜泣了起来,泪珠顺着华丽的面庞缓缓滑下。
      桑落知道,眼泪是伤心人在哭泣之时流出的液体,但是之前却从未见过。她失神地看着那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小小珠子滑下,再滑下。
      “怎么了?”艰难的蠕动着嘴唇。
      “我……,我爱上了赫连昊。”
      “爱上他,叫你这么难过?”不是应该很美好吗?
      “不……,我不能的,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他不喜欢你吗?”她想如果一个人喜欢对方,而对方却不喜欢她的话,应该会心伤吧。
      “他喜欢我,还说要与我成亲的。”
      “那又是为何这番伤心?”
      “姐姐,”肖潇猛一抬头,眼里万分痛苦,“父王说,要我做王后,他还要我引诱赫连修。”
      “……”做王后?引诱赫连修?桑落一时未厘清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即便是没有赫连昊,我也断断不会原意亲近赫连修的......可是父命难违啊。”兀自神伤。
      “不用可是。”桑落说这话的时候神性坚定,之后,轻飘飘说了一句“你说可是的时候很悲伤。”
      肖潇苦笑,谈何容易?她所做之事,所说之话,乃至她脸上的表情,哪件又是真的由得自己的?

      连续服药半月的赫连如渊身体已是顿感清爽,只是心情却是每况愈下。
      惟一知情的就是你早在被关入水牢的第二天便咬舌自杀,那时自己正在昏睡,而赫连修正为他的解药奔波在外。
      自杀?!使他原本晦暗的心绪更加不宁,会不会是幕后主使之人下的毒手?而这个人是不是正如他所供,是自己的大儿子?但是赫连昊一副完全不明就理的模样,听侍女说,在赫连修离开的当天便每日来悉心照顾,若真是他,那时他想必已经知道事情败露,赫连修又不在宫中,他又是昏迷,为何不就此乘机作乱,难道还坐以待毙不成?
      难道真如赫连修所说,幕后定有他人,意图霍乱朝纲,才对赫连昊加以陷害?
      昊儿他,你平日里虽是意气风发,有些急功近利,但是若真要他相信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是他所为,叫他还是犹豫啊。毕竟,这孩子甫一出生,时至今日,他都是恩宠有加。
      现下,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一一奔赴黄泉,想来叫他寝室难安。
      相反,修儿,他对他母子的亏欠……,如月,你真的给我生了个好儿子啊。睿智冷静不说,只他对自己的这番宽容,对他哥哥的维护,实在是难得,难得啊。
      “这药再过几日,就无需再服了。”
      清清淡淡的嗓音将他游离的思绪拉回,看向适才说话之人。这姑娘,多日来,与他几乎朝夕相处。
      从来就是一副仿若身不在凡尘的模样,空灵绝伦,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身为一国之主,他见过的各色美人犹如过江之鲫,即便是当初妖娆绝代的姬如月亦是未叫他生出此番倾慕,不,与其说是倾慕,倒不如说她的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味道。
      这样的女子,究竟生从何来?
      “痊愈了,是吗?”也该是了,每日药物相缠,已是极烦。
      “停药之后,我会为你换血。”药的作用一方面清毒,使他体力恢复,另一方便也是要沉积软薇叶的毒素,“不换血,你活不过半年;换血,可能活,也可能死。”她静静地叙述说,仿佛说的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那为何近日我完全感觉不到有任何不适?”虽然是这么问着,但是他现在已不再怀疑她任何的说法。
      “现在已是我能做到的最好。”如果在发现之时他已中毒半年,任凭如何,她也是无法救治的。“我明日再来。”

      雕栏过廊里,迎面而至,一袭玄衫,不知为何,脑海中不期然地浮起肖潇那句“父王要我勾引赫连修。”
      那人稳健的步子,悠悠了起来,踱步靠近,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原本照在她身上的光芒。这是回龙城后初次遇他,她不知需要作何反应,只知,自己竟是低垂了目光。
      “不认识了?”带着魔力的磁性声音,叫她恍惚。扬起了头,对上了那人一双慑人的眼。
      “是要问你父亲吗?”是因为想问她这个,所以才拦住了她回去的路吧。
      “你……”轻轻慢慢地反问,带着笑。“是这样以为的吗?”微微低下身子。
      “我想不出其他。”为何?为何她感到胆怯,即便她清清楚楚的知道,面前的人不会伤害她。
      “那么……既然你想不出其他,也就没有其他。”瞧着完全被自己的影子笼罩住的她,漫不经心的说着。
      “他近日恢复得……”正欲将情况告知,却被被毫不相关的话意外打断。
      “知道吗?你躲着我的样子……”他温温软软的话语带着笑,也带着几分几乎无法察觉到的认真。
      “......”她无法再有任何别的言语,别的表情,躲避!这是她的心结。每当他问她的时候,她也在问着自己,却最终虚化……
      “十分可爱。”渐行渐远的声音,当她缓过神来,哪里还见赫连修的身影,仿佛适才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姐姐,有个自称是文君郡主的,一早上就等你到现在了。”甫一回到驿站,她便听肖潇这么告诉她。
      “文君郡主?”她不曾记得这样一个人。
      “来,见见吧,她刚来的时候很高兴,现在恐怕是着急了。”说着就领着着桑落朝客厅的方向去。
      哪里要进客厅,那艳红衫儿的女子已然是循着声音小跑迎来。
      “仙女姐姐,”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冲上来便拉着她的手“明日,我要大婚了。”她兴奋着,雀跃着,同时羞涩着。
      “嗯。”桑落任凭她拉着自己的手,这姑娘现在的喜悦任谁都不愿打断。
      “我是来给你送帖子的。”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张纯金色请柬,递了过来。“我能与飞哥哥成亲,全凭姐姐你的帮助。”眼中洋溢着幸福与感激。
      “我那晚已经跟你解释过了,并不是我。”望着躺在手中被文君捂得有些温度的金色,她几乎已经不想再争论下去了。
      “那个就不要再说了,总之,明日,一定要来哦,我会更高兴的。”她从来就是这么坚持。
      “明日,我已有其他安排。”且不说愿意与否,她与赫连如渊有约在先。
      “什么事?什么时辰?”那么不巧吗?
      “一整天。”她一般都是清晨前去,傍晚回来的。
      “那你就办完事再来啊,可以的,行礼是在晚上的。我很想你来参加,来嘛,来嘛……”说着竟撒娇地摇摆起了桑落的衣袖。“姐姐是不是不喜欢热闹的,不用担心,虽然是赐婚,可是没有大事操办,不会叫你厌烦的。”她跟阮飞都是无父无母,很多礼节都是省了去的。
      她不知道为何要去,只是文君渴求的模样,又叫她不知为何执意不去。于是,“好。”

      皎洁的银盘悬于夜空,没有一丝风,云很安静。
      只是,她此时身处的宅院,却不似天气这般安宁。
      甫一踏入,便是大片大片喜红,这原本没有什么,成亲,理应如此。宾客如云,高朋满座,穿梭不息,这原本也没有什么,应该这番景象才是。
      只是,喜宴的异常热闹却是因为拜堂的前一刻,新郎却是一副平常打扮,有些微醉的由两名妩媚妖娆的艳娘从侧厅搀扶而出。
      厅中央,此时,新娘一身艳红喜袍,却让人嗅不到半点喜悦之气;
      层层叠叠的袍子,愈加奇异地彰显其身躯之单薄;
      凤冠的垂穗,精心的装扮,亦难以遮盖她脸色的苍白。
      意外差点让文君稳不住身子。她知道阮飞是被迫的,她知道他原本应该是不愿的。但是她宁愿执着地相信,在一起就都会好的,以为今夜将会是她人生一个新的开始。
      她万万没有料到,他会这样,给她难堪。她是一个从不服输,从不愿被人轻视的人,却要在今夜这样的日子,在睽睽众目之下,被人嬉笑。
      不,她绝不示弱。
      阮飞却是带着一脸的笑,温柔地挥下了艳姬,大步跨到文君身后,甚至是有些粗鲁地一把搂住她,感觉到怀中的颤抖,微有停顿地低头看向他今日的娘子,错了,她的眼中仍是带着任性的高傲,错觉吧,她从来是都让别人颤抖,自己又怎么会抖?带着不正经的笑“瞧我的新娘子,真是非同一般的美丽啊。来,来,来,行礼……别给旁人抢了去。”
      文君紧紧地咬住了嘴唇,听不到引导行礼的人喊的什么,就知道自己被人搀扶着,跪下,起来,跪下,再起来。
      她终于办到了,不是吗?她应该得意,不是吗?
      可是直到她被独自一人遗弃在喜房的时候,却始终无法笑出来。

      “桑姑娘,老身是替我们郡主来谢您今晚能来,她说今晚不能招待你,也不能送你,可是她让我告诉您,这众多宾客之中,她只想你来看就够了。”奶娘一边哽咽,一边说道。
      桑落轻叹,误会,让她有些无奈。
      “我们小郡主,是个可怜的孩子,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父亲在他六岁时也去了,平日里是刁蛮了些,却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太认死理了,巴这阮飞不放,这个新姑爷啊……”长叹一口气,“别的也不说了,今天这样的事,换做旁人,是万万做不出来的,这可是国主的赐婚,这样胡闹,是要杀头的。可是他的主子是可以只手遮天的……唉……我苦命的郡主。”
      望着这个伤心的老人,桑落却久久说不出话来。那姑娘……
      老人家只当面前欲言又止的姑娘,也是觉得今晚的事太不妥当却又不好说。“哎,现在只能指望着新姑爷能对郡主好点了,女儿家,再怎么厉害,嫁了人,命就只跟着丈夫走了。”说着不禁连连抹泪。
      来观礼,既然堂已拜过,她应当是要走了。只是却在离开前无意看到那个老人家口中的新姑爷,有些醉醺醺地往里院走去,怀里搂着的人,却不是新娘。
      离开的脚步莫名收住,跟了上去。
      “小甜心,赏你点什么好呢?”靠近喜房的阮飞,恶意的提高了音量,心里默数一,二……
      刚数到三,怒发冲冠的文君就自己揭开了穗子从里面踹开了门。
      “阮飞……你……”他搂着艳娘的陶醉样子,叫她气得攥紧了拳头,一时说不上话来。
      “你什么?舌头被自己咬掉了?”面前精心装扮的艳丽娇俏,被他气得小脸发红却说不说话的文君,叫他心烦地甩开艳娘依附着他的身子。“我早劝过你,我不会是你的如意郎君的。”
      “我们刚刚已经拜过天地,就是一辈子的夫妻了。”这是她这辈子最肯定的事。突然,她神情坚定,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多余的艳娘,一个瞬间,嗖地一声,猝不及防的,牛皮小鞭奋力甩出,直直抽向那女人的脸。
      女人的尖叫声混合着男人的抽气声,阮飞下意识地截住力道极猛的鞭子,鞭尾却是生生的在他的臂膀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你…..”竟然宁愿替这么个女人挨一鞭子?
      “你……”仍然是那么刁蛮,任性,不可理喻。
      顿时,剑拔弩张。
      那名美姬顿时吓得腿脚发软,龙城谁不知晓文君郡主的泼辣,现在亲身见识到,她,惹不起啊。吓破胆地趴在地上哭哭啼啼起来。
      “哭什么哭。”
      “哭什么哭。”几乎同时,两人齐声吼出。
      “滚。”
      “走。”
      美娇娘即刻噤声,颤颤巍巍爬起来就跑,全然不顾之前的风情仪态。
      桑落并不是有意要偷窥别人的家事,她就站在院子的入口,只是怒目相向的一对新人,仿佛除了对彼此的怨恨,都没有在意周边其他。

      他们好像也没有老人家说的那么糟,回来的路上她这样想着。
      凭着月光,她将几个拦路的蒙面黑衣人看得分明。
      “姑娘,我们家主人请你走一趟。”劲风袭来,凌厉出手。
      来人招招狠毒,势在必得。
      没有弄清这些人的来意,她只避不攻,柔美的白色身影,轻易地周旋在来势汹汹的黑影中,不像是在争斗,乍看倒似仙子在月下起舞。
      “你们的主人是何人?找我有何事?”闪躲中传出她清风般的嗓音。
      “去了自然就知道。”一人凌空跃起,化掌为爪,朝着她的肩膀直扣过来。
      “不知道的话,我不会去的。”她轻扭腰肢,一个回旋闪过。
      “由不得你。”大声喝道。
      几番来回,桑落依旧是吐气如兰,而一干来人却已是有些气喘,眼中纷纷流露出不可置信。
      很明显,看来这些人,不抓到她是不会罢休的。索性……
      “你点了我们的穴?!”周身无一处可以动弹,大惊。这女子,究竟何方神圣?本来派一行十人来捉一个女子,他们已觉有些高估对手,更何况,在他们见到本尊如此貌美不可方物,斯文柔弱,更是只当她是养在深闺的小姐,万万没有料到是这样一个角色。
      眼睁睁看着她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忿然,愕然。

      “哦?!”高坐殿上之人听完叙述之后,饶有兴致地举起掐在指中的白玉杯盏,对着烛火,轻轻摇晃片刻,而后,尽数饮下,眯眼……

      锦绣龙床之上,雾气蒸腾,赫连如渊周身几处大的穴位都扎入了细长银针,豆大的汗珠颗颗滚下。
      “出去吧,我需要三个昼夜,中间不能有任何意外。”重新核对了一下需要的药材,器皿。换血,不容有任何差池。
      “之后,你会如何?”声音从背后的头顶传来,低沉,却清晰。
      “为何不先问你父亲会如何?”放下手里的东西,她应声转身,对上赫连修浓墨似的眼。
      “告诉我。”没有回答,带着魅惑的声音再度传来。
      “你父亲需要卧床,至少一月。”本就没有拒绝回答的必要,更何况,对他,她有种无法拒绝的无力,“我需要休息。”
      “只是休息?”
      “是。”他简单的问话,却让她感受到压力。
      不再追问,她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

      全身浸湿在汗水之中,她拖着从未有过的沉重步子,无力地踱步到门边,正欲伸手去拉的之时,门却自己打开了。
      那人颀长挺拔的身形裹在玄色衣衫之中,他,一直都在吗?
      一干侍女,几名老医,弓着身子,仿佛没有看到赫连修没有任何预警地将仍然站在门内的女子抱起,更没看到他面无表情地低头,面无表情地抬头,而后,便转身离开。
      仍旧是弓着身子,一行人,连发愣的勇气都没有,就鱼贯奔入国主的寝室。
      “我……”她看不到他的脸,看不到他的眼睛,可是却能感觉到他有些浓重的呼吸跟心跳。
      “一个字都别说。”这就是她说的‘只要休息’?她虚弱得站都站不住的样子,汗湿得仿佛从水中捞起的身子,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还有印在白衣上的刺目殷红,……
      他压抑着的愤怒,她明显感受到了。
      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什么才好,而且,她有些累了,的确需要休息。

      再睁开眼的时候,是个陌生的房间,紫檀木的简单陈设,床幔高高挂起,床头的沉香小桌上摆放着这冒着热气的杯盏,而赫连修端坐在床边。
      正欲起身,肩头冷飕飕的风叫她下意识地倒吸一口气,快速缩进了被窝,她,竟是未着寸缕。
      惊恐,慌乱,羞窘地看向那个依旧纹丝不动的人。
      而他正欣赏着她那张鲜少有其他表情的脸,郁结的愤怒也被暂时地遗忘。
      “我的衣服。”脸都几乎要埋进被子,不,她无法应对这样的情形,怎么办才好,她不但无法平静下来,还甚至感觉到脸上的热气。不,即使她尽力使自己严严裹住,尽力地一动也不动,可是,她,的确慌了。
      “这有几套新的,与你之前的一样。”她的原本的衣服已经无法再穿了。他发现自己喜欢极了她不知所措的模样。她温润如玉的脸一半隐在她倾泻下来的乌丝之中,而另一半则埋在他的被褥之间。
      “多谢了。”她本想在说感谢的时候看着他的,可是她做不到。
      “来,看着我,不会吃了你的。”噙着笑,低头探向她被掩着的脸。
      “嗯。”她表现得很乖巧,因为的确不知如何才好。
      力道极轻地将她因拉下被子而不经意间露出的锁骨再度覆上,手按在被上,与她的脸近在咫尺。
      她感觉到自己气息正有节奏地呼出在他的手背上,莫名地“好难受。”
      “又流汗了吗?”闻言,耸眉。一整夜,都有人在给她按时擦拭,更换被单。
      没有犹豫地,探向她的颈项之间。指尖碰触到她裸露着的肌肤,细腻而光滑,仿似一块上好的丝绸。
      她的呼吸凌乱了些,僵硬着身子。
      清爽的触感告诉他,她的难受是指其他。一瞬间,将碰触她的手抽出被褥,缓慢地站起身来,背过身去。“穿好衣服再唤我,送你回驿馆。”
      他的冷静。
      她的惘然。

      “不与我一道回南国了吗?”肖潇有些伤感的问道,她清楚自己与桑落本就走在不同的路上,天下也不没有不散的宴席,可是原本,她以为至少可以一起回去的。
      “我在这里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也就没有了留下的理由。
      “那,我们这一分别,下次见面不知又是何时了?”虽然不明白她所指的事,但是她知道桑落说的是真的。她想,也许此生也没有机会再见了吧,不禁有些眼眶发红。
      “肖潇,你就在这里吧,不必送我。”那会让她不知如何回应,总是要走的,她从不属于哪里,没有牵挂,没有回忆。肖潇因为她而流的泪,叫她无所适从。
      她将背影留给了她,跟一阵清风一样,轻轻的来,轻轻的走。
      这就是桑落吧,她简简单单,有着如清水般的心思。无心?有心?无情?有情?都好,都好!也许她不见得会记得她吧。泪,缓缓滑落。各有各的路要走,前方迎接她的,还有自己逃不过的未知。
      各自珍重!

      一直向南,就会找到要找的人了吧。人终究是要一个人的。熙谷中今天遇到的灰兔,也许明天会碰见,也许也不会,再见也不定会记得。即使记得,也许会在后几天在某个角落看到它被虎狼撕裂的残骸,而狼儿们不猎食便会饿死。她从不会阻止它们要做的任何事,更不会有悲悯,因为,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碰到与转身。
      走着,走着,她这样想着,也不知为什么突然会这样想,是因为肖潇的泪吗?
      遇见与离开。
      天幕下一些灰色的云随风飘在头顶,细致的雨,似有若无的飘洒着。
      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矗立着,熟悉?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熟悉?跟以前任何时候都没有不同,他的身姿,坚定,如他坚定如磐石的眼神别无二致。
      不期然的,觉得自己的脚步变得重了些许,他可怕吗?不,他从未伤害过她,也从未想过,她知道。不可怕吗?那为何心跳不似往常平静?为何步履不似平日轻盈?
      他站在那,纹丝未动,像是等着她走过去,又像是只是恰好站在那那处而已。
      “你来送我?”不知花了多久,她才走到他跟前,略显艰难。
      “是吗?要走吗?”他嘴角勾着笑的弧度,眼中却不见丝毫笑意。那表情像是根本不在意她的回答。
      “嗯,是的。”她不懂他的表情。
      “那就当是吧。”他意味深长地缓缓说着,半响,大掌朝她一招,“过来。”
      依言,温顺地走近了一步,即便她之前已经与他对面而立。
      “……”始料未及地,她的腰被他牢牢捞入怀中,带着坚硬线条的脸,俯下,唇碰触上她唇上的柔软。
      她的心跳在一瞬间失了节奏,下意识地想挣扎,腰间的力量让她无法挣脱,后颈也不知何时被他扣住,那力道把握得极好,不至于弄疼她,却又叫她逃脱不开。
      他先只是轻轻缓缓地碰触着,她只觉着一阵异样的酥麻,微微轻颤。
      而后她的唇被温柔地含住,悠悠地,辗转轻吻。是因为她的身体没有复原,抑或是其他,此刻,她已然虚软到无法站立,倘不是被他拥着……
      慌乱的呼吸一如她的心跳,双手无力地揪上了他的衣衫。而他的气息却是沉稳,甚至更缓慢了些。
      良久,无法知晓有多久。
      他的眸光渐渐幽暗,离开了她的柔软,怀中的她,红唇微启,眼中含着慌乱,显然的不知所措。
      “这里,脏了些。”他的鼻子抵着她的,用低到只有自己才听到的声音暗哑地说着。
      “也好。”突兀地。
      桑落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他稳住身子,而后放开。他站立的身姿,从容而挺拔,眼神一如往常的平静。
      “回去吧。”望向朝南的路,没再看她。
      “赫连修……”她有些失神地唤着他的名字,他的样子,孑立而孤寂。
      他没应声,甚至也没有其他任何反应,只是那么站着,像是要送她离开。
      细细的雨丝斜斜地滑落,掉在她的脸上,些许的凉意。心底冒出不知名的情绪,合着凉风,分外和谐。
      要道谢吗?还是要道别?说多谢,还是再见,抑或珍重。不,她无法说出口,字句往往不是太轻,就是太重。
      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转过身去,踏向她来时的路。他就在她身后,这让她无法轻松,她怎么了?
      潇潇细雨,迷蒙。

      “听说,南国来的公主相中了二王子做她的驸马。”
      客栈中,这样听人说道,她从不会去在意别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这样一句平淡的话,却叫她从傍晚,一直记到入夜。
      这些与她何干?微微甩头。
      屋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人不少,轻功不弱。门被撞开的同一时刻,她从床上一跃而起,还是上一次一样的人,只是更多,更强些,她差点忘记。
      同样的来势汹汹,目露狠光,手持银白色闪着寒光的刀。从他们几乎以刀背来攻可以看出,这些人并不是来要她性命的。
      她闪躲着,从窗外跳出,这次,她必须得快些结束才行。她损耗的原气,只恢复到可以正常走动,根本还不足以应对这群势在必得的人。
      不管他们抱着什么样的目的,直觉告诉她,要避开。
      她的白色衣衫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以至于不论她往哪个方向躲避,都有人紧追而至。她喘息着,额头上沁出细汗,被擒住的时候,反而觉得轻松许多,索性闭上了眼睛,休息一下吧。

      “人呢?”灰色的袍子掀起了一阵风。
      “按您的意思安置在禁园了。”尾随其后的人接下主人手中的弓箭。“中间出了点意外。”
      “什么样的意外!?”为首的人饶有兴致地回首。
      “我们得手之后,回来的路上,又碰到同样另外一行人,也是冲着此名白衣女子来的,过了数招,被我们打退了。”他实在十分好奇,这样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柔弱女子,究竟是有着什么缘故,叫人竞相争之。模样?难怪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不是他说,这女子的确叫人失魂。不过,也不对啊,他们堡主,早就有心仪的雪语姑娘,眼看就大婚在即了。这又是为那般?
      “什么来路?”中气十足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个,属下们也搞不清,只是,也是训练有素,不是一般的乌合之众。”这女人是从宫里出来的,也许这些人是从那里来的也说不定。
      “依你看,他们是要杀她,救她,还是要用她?”这丫头还真是抢手得紧啊。
      “属下愚昧,实在看不出来。”
      非但有人抢,而且连他元家堡要的人都不得不出动两次,想必,所言非虚,不简单啊,他盼着她不简单。“甚好,甚好,哈哈……”仰头大笑了起来。
      紧随的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丈二和尚莫不着头脑,这个脾气古怪而火爆的堡主,还是保持点距离才好。
      “这件事,绝不能让二夫人知道,晓得吗?”止住笑,骆炎霆正色警告。
      “是,属下们对堡主的衷心可照日月。”借他们胆也不敢啊,虽然,这位是前不久因为堡中变故新上任的新堡主。
      “小心点。”甩袖示意他退下,便径自朝禁园的方向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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