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曲》日色

20、暨香和亲 “姬业！”

　　“姬业！”花玉提起裙摆，一脚踹开房门。
　　一阵疾跑过来，她的碎发尽数散开，凌乱地随着动作摆动。她握着拳，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还是止不住地喘。
　　景一说姬业在书房，她便立马杀了过来。
　　姬业明显是在与人谈事，房中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人。
　　她管不了那么多，将揉成团的信纸往姬业身上掷去。
　　“这是什么？”她大步跨了进去，猛地冲到他的书桌前，与他对视，“这就是你的手段？”
　　“除了这些下三滥的，你还会什么？”她目露鄙视的神情，咬紧后牙，想将面前的人生吞活剥。
　　姬业安然坐着，丝毫未被她的言行影响了去。他将那团信纸握入手中，笑得邪魅。
　　“我说了，我会让你主动来找我。”他缓缓前倾，与她靠得极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着，“怎么样？只要你愿意，那个承诺就作数。”
　　“对了，忘了介绍。”他抽回身去，看向房中的另一个人，“牧子书。”
　　“月祠掌事。”
　　花玉站直身子，闭了闭眼，将火气生生咽了下去。
　　她转向那个名唤牧子书的，虚行礼。
　　牧子书站在她的左侧，穿着鸦青色长衫，腰侧系红色穗带。她目光上移，瞧见他的容貌。
　　轮廓坚毅，色如月白。浓眉若刀，眼若桃花，眸似圆月。倒是那红润双唇，为这俊秀的脸上增添了一抹孩子气。
　　花玉很是喜爱那双眼睛，桃花眼含情，看何物皆有神，最让人离不开眼。
　　“算着日子，香儿明日便到了。”姬业走了出来，“与其与我瞪眼，不如好生考虑着，明日与我一同迎亲。”
　　“暨香和的是谁的亲？你？”她眼神带了寒光，“你能做出这种事？”
　　还有人性可言？
　　姬业一脸无辜状，诧异道，“你怎么会这般看我？暨香可是我的妹妹，哥哥怎会娶妹妹呢？”
　　“明日和亲队伍到时便是婚礼之时。”他伸出食指点了一下花玉的右侧脸颊，语气暧昧，“我想，你亲自观礼的话会考虑得更清楚些。”
　　幽兰的呼岚将要迎娶宁安暨家之女，举国同庆。
　　在花玉坐在清凉台里发呆的这些天，姬府外头皆在紧密锣鼓准备着。她未曾出过门，根本不知其事。直到暨香传信给她……
　　暨香……
　　花玉坐在房中，心中的气一直压不下去。她将暨香当作自己的亲妹妹般看待，她说过会看着她长大，送她出嫁的。
　　如今……她却坐在这个地方，等着香儿步入这火坑！
　　就算是等到明日，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和亲队伍进入幽兰，看着香儿嫁入呼兰府上。
　　好恨！
　　她握拳敲在桌面，发出巨大的声响，惊得守在外头的景一张望过来。
　　翌日，幽兰上下天不亮就开始敲锣打鼓，那礼队顺着一条主道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十次。
　　旭日东升，东边的广阔辽原上还未见人影。
　　花玉一人站在高墙之上，冷脸看着宁安所在的方向。
　　她错了，她不该一人来这幽兰，不该相信姬业。
　　“和亲队伍辰时才到。”有一人来到城墙之上。
　　花玉余光中瞥见一抹云灰色，仔细分辨了那人的声音才想起是昨日见过一面的牧子书。
　　她呼了口气，才道，“不想月祠掌事也对和亲之事如此上心。”
　　牧子书站在她身后也不出声，只是与她看向同一个方向。
　　“数年之前，我对月祠了解一二，还当这月祠掌事是个老谋深算的，不想昨日一见，出乎意料。”她先转过身来，与那牧子书相对而立。
　　昨日还未发觉，这牧子书有八尺之高，高出了她一个头去，这般近，她看他还需仰着。
　　模样还是如昨日初见一般，很是惊艳，若不谈身份，她说不准要攀谈一把。
　　“哈哈。您说的差也不差。从前的掌事是我的父亲，是他去了，我才接了这位子。”牧子书目光转到她的脸上，与她对视。
　　原是如此。
　　在宁安的几年，花玉再也没有管过月祠。也未曾想，幽兰会以同样的手段对付宁安。
　　她勾起唇角，笑看对方。
　　“这般年纪便能独当一面，想必您也不差。”花玉不想再说，对于月祠中人，她不想多接触。
　　但这牧子书没有要走的意思，看她站着，他也一同站着，不声不响。
　　迎亲的队伍逐渐逼近，那吵闹的礼乐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这二人的眼跟前。
　　这队伍后面浩浩荡荡地跟着一辆宽大马车，马车上镶金带银，红绸遍布，毫不奢华。马车前头行着两匹骏马，其中一只马上坐着身穿礼服的壮硕男子。那人面上俊凛，长眉斜入鬓，目光炯炯，倒是一脸正气。他边上的是姬业，打扮的整齐板正，倒是人模狗样。那这壮硕男子应该就是呼岚了罢……
　　“呼岚将军看上去粗粝，但心细如针，待人宽厚。在和亲之前，未曾与女子相处，对于暨家女儿来说不算差事。”牧子书走上前来，与花玉站到一排，看向向她们而来的礼队。
　　花玉将目光放到另一处，那宽阔的长道之上，有了一队身影。
　　是暨香。
　　礼乐不停，锣鼓欢腾。围在城门之内的人们皆是面带笑容，红光满面，互相攀谈。
　　花玉只是拧着眉看那越来越近的和亲队伍，暨香坐在那一方摇摇晃晃的轿厢内，是不是早已哭干了泪，哭哑了嗓。
　　一想到暨香那双哭红的眼睛，她的心就止不住地痛。
　　迎亲队伍停在城墙之外，姬业和呼岚二人驾在马上等待着。
　　花玉看想必姬业，脑中回响昨日他所说的话。
　　嫁给他？
　　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姬业回头准确无误地对上她的目光。
　　姬业面上单纯认真，给她一个明媚开朗的笑容。
　　这人畜无害的模样，一如在宁安时，晃住了花玉的心神。
　　她心中嗤笑。
　　嫁给一个小毛孩？他知晓什么？
　　除了这个，还能如何？
　　她抬手托住下巴，手指轻轻摩挲着。
　　过了近一个时辰，和亲的队伍到达。
　　礼乐吹得更是起劲，像是要掀翻了天去。
　　花玉直觉耳中发痛，却又无法。
　　她的目光紧紧地放在那和亲队伍中的马车之上，等待着那一方门帘被人掀开，等待坐在其中的人露出真容。
　　她攥住拳头，用力到指尖发白。
　　呼岚从马上反身而下，大步流星走上前去，迎接即将娶进门的新妇。
　　有人揭开那马车门帘，露出里面的一抹殷红。
　　那颜色似一把冷剑直直地刺进花玉的眸子里，刺得她眼睛发红发酸，连带着胸口也喘不上来气。
　　“香儿……”她喃喃出声，两行清泪缓缓滑下。
　　随着帘子被掀起，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而出，她伸出手搭上呼岚的手臂，轻轻下了马车。二人向着迎亲的队伍缓步前行。
　　暨香身着通红喜服，头顶赤红喜帕，看不见模样。
　　花玉泪眼婆娑看着二人，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待暨香坐上了迎亲的马车，她才想起来什么，转身看向身边的牧子书。
　　“带我去呼岚府上！”
　　牧子书没有拒绝她，带着她到了盛大装饰过得呼岚府上。
　　幽兰之中少有人知晓她，她只能靠着牧子书混了进去。
　　进了府，接下来就简单多了。
　　她与牧子书道了谢，独自一人进了后院。
　　她只要寻一处视野好的位置，看着新妇被送往何处，她便可以轻易见上暨香一面。
　　只是这后院人来人往，她不好藏匿踪迹。
　　呼岚府比不上姬业的，路线很容易便可以摸清楚，但是也没有那么多假山树木，显得更加空荡。
　　原本花玉只是躲在树后，但那些个下人来往频繁，她只好随便找了个屋子躲了进去。
　　她一进屋子，便看到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地图。屋中摆了数十个木架，架上摆满了书籍。
　　看来是呼岚的书房。
　　她轻步挪到打开的窗口处，躲在一旁观察外头的情况。
　　呼岚的书房内燃着香，整个屋里弥漫着燃香木的气味，闻久了花玉觉得额角有些痛。
　　等了好一会，院子里的人再次忙活起来，前院吵吵囔囔的声音传了过来。
　　花玉矮下身，防止被路过的人看着。
　　又等了一会，外头响起几声爆竹声，礼乐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期间穿插着喜婆的声音。
　　待人经过，她稍稍探头去寻人影，看看队伍去了何处。
　　幽兰的婚礼太过复杂，繁多的礼数很耗时间。
　　她蹲在房间里，脚险些没撑住。
　　等到人都出去，她缓了缓腿脚，轻手轻脚出了书房。
　　新房外头守了两个下人，为了不惊动前头的人，她快步冲了上去，将二人放倒，快速进了门去。
　　新房内燃着新烛，十分明亮。房中上下挂满了红绸，那些个金银器具皆散发着光亮，夺人目光。
　　屋内，最里处，一张四四方方的床榻边上，静静坐着身着庄重喜服的新娘。她端正地坐着，尽管听着了方才的响动，也未动分毫。
　　她像神仙雕刻的偶人，安静美好。
　　“香儿……”
　　花玉缓步走向床榻。
　　昔日里围着她转的小女孩，如今却坐在陌生的地方，等待着陌生的郎君。
　　她声音微微颤抖，不知是不忍还是愧疚或是别的什么……
　　“花花？”床榻边上的人儿小声探询，语气中带着些希冀。
　　那细小而熟悉的嗓音冲击着花玉的心房，她的鼻头一酸，就落下泪来。
　　“是我。”她两步上前，站在新娘子跟前，再不敢动。
　　暨香小心地抬手撩开喜帕，抬眼看来。
　　“花花！”她的眸子像兔子一般，红彤彤，水亮亮的，这一下子就起了水雾。
　　暨香伸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花玉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泪水。她反握住暨香的小手，矮下身来。
　　“怪我……”她轻轻擦去暨香眼角的泪水，不忍她哭花了美丽的妆。“若我当时未武断地决定来这幽兰，姬业如何能逼你和亲……香儿……是我害了你！”
　　暨香抿嘴摇头，“花花，不是的。该怪的是姬业，不是你……你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花玉将人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