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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剖心 他剖开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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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水晶原石躺在地面,依旧透着被死物污染过的黯淡魔光。康诺特没有回应赫尔汀探询的视线,而是盯着那一小片被水晶照亮的地面,低声说:“……当初在月桂迷宫,我就该直接砍掉她的脑袋。”
当赫尔汀走近他时,康诺特犹豫着退开半步,最终还是抬首直面那只在此刻让他尤其不安,却又分外迷恋的眼睛。即使被葛琳妮直接提及,作为假定的“受害者”,赫尔汀仍那样平静,也异常沉默,都有些不像他了。
“她让你梦见了我。”与其说询问,术士更像在确认某件事情,如同证明某个论据充分的假说。“一场噩梦,一些幻觉。能够揭露内心恐惧的巫术。这就是你今天对我态度反常的原由。”
康诺特一点也不想复述前夜葛琳妮让他看到的、听到的、触碰到的任何细节,更别提在赫尔汀面前讲起这一切。若是如此,每一句再简略的陈述都将像利刃洞穿他的心脏。他只能含糊地解释自己的郁结所在:“她窥见我最不愿看到的情形,向我揭示出自己愿景的反面。直到现在,那种感觉依然盘桓不去,就好像我真的曾对你施以暴行。就和几个世纪前折磨你的人没什么两样。”
赫尔汀皱着眉,嘴角下抿,神情中流露出康诺特更熟悉的焦躁:“你是说想起了当时通过崔罗见证的往事。那只是通灵时不得已的共感,是触碰过他人记忆后暂时残留在心识里的错觉。你分明知道自己和他毫无关系,同他的罪孽更没半点瓜葛,就不能忘掉那些——”
“不是崔罗留下的印迹,而是一些更深的东西,赫尔汀……提诺契卡。”
某些一直隐而不彰,因此过去还能暂且搁置的忧虑,就这样残酷地暴露在他心中,暴露在他想要郑重对待的人眼前。即使是在方才的缠斗中,康诺特的心跳也不曾像现在这样快。
他再次低头,看着自己半张的手掌。蛛后周身萦绕的刺骨寒意,挥剑时发力的灼烧感,依然鲜明地留在肌骨里,一如数年前凭本能杀死头狼后的恍惚,或许往昔亦然:“我一直不敢确定,自己的躯壳和理智下是否藏着暴虐的本能。葛琳妮的噩梦让我惊惧,也将我从另一场美梦中唤醒,也许我被这样的日子熏染得太久,以至于忘了……忘了这百余年间我曾走过怎样的路,忘了我从来不像你们所知那般坦荡。如果有一天,最坏的假设变成现实,甚至我的存在本身就会伤害你……不知从哪个瞬间算起,我开始害怕会有那样一天。”
即使康诺特刻意不去看他,赫尔汀仍盯着康诺特的眼睛,直截地反驳道:“你不是这种人。哪怕在我们第一次相遇时,作为战胜的一方,你对我也……相信我的判断,别被她的把戏动摇了,不要被虚无缥缈的恐惧支配。”
“谢谢你将我想得这么好。”康诺特放松了肩膀,脸上露出怅然的苦笑。“你觉得是什么决定了一个人的本质?这或许不算什么难题:自己的意志,别人的期望,每一次选择……遗忘却将我的存在分成两段。过去既给了我这样的力量,那它必然带着相应的责任吧。若是为了复仇,我的仇敌在哪里?若是为了拯救,我该保护的一切何在?若是为了毁灭——究竟是谁,为了怎样的目的,要我去播撒死亡和终结?你的过去已向我敞开,而我的仍然藏在迷雾中。在无法触及的岁月里,是怎样的世界塑造了我……你我都一无所知。这种无知终归是危险的。越是走近你,越是沉醉于此刻、假装可以忘记身后的阴影,我就越不安,却也越不愿意远离。”
此时此刻,赫尔汀再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怀疑、忧虑、责难,所有理智的权衡,所有可能萌生的抗拒,都被淹没在这真挚到残酷的告白中,只剩下与对方心跳同频的震颤。
“在这些事情结束后,我想看你过上平静的生活。不再有战争和背叛,不再有刻骨铭心的悔恨,能够为最简单的事情感到由衷的喜悦。我想亲眼见证你的喜悦。”
——甚至成为这喜悦的一部分。
“然而我也随时可能将你带到一条远离这种生活的路上去,哪怕并非本心。这不公平,”康诺特用力摇头,“这对你不——”
赫尔汀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术士一只手抓过康诺特的胳膊,另一只手把着他的后颈,将那颗要高一些的脑袋往自己面前按,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这个吻很短,也很轻,如同蜻蜓点水的一瞬。赫尔汀很快就松开了手,眼睛盯着康诺特胸前剑带上一处松动的缝线。“我不在乎。”他的回应果断得如同陈述笃信数百年的真理。“是你将我从漫长的噩梦中解救出来,替我想着我自己都不敢奢望的愿景,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理由?总会有考验,总会有悬而未决的难题。只是一点代价,我不在乎。”
就像有一双手托住了飘零的落叶,疲惫的候鸟终得以踏足坚实的土地。对康诺特来说,那些让他惴惴不安的疑虑,让他想要自暴自弃的悲观念头,顿时都变得无关紧要;他突然觉得自己又能畅快地呼吸了,心脏的搏动也不再沉重。
在这不见日光、只有水波倒影的幽暗之地,以噩梦并着长久忧思结成的蛛网未经风吹火燎,却也在顷刻间烟消云散。赫尔汀的绿眼睛像宝石似的闪着光,明亮摄人。
——我过去都在犹豫些什么?
康诺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以及一个结论。
——这下我们再也没法摆脱彼此了。
然后是一个更加激烈的、足以搅乱二人呼吸的吻,作为他对赫尔汀的“报复”与回礼。
乔希已经想要放弃思考了。
听不到康诺特与赫尔汀的声音,葛琳妮似乎也暂时失去了同他周旋的兴趣,而贝内代塔还是那样——站在几步开外,面带笑容地监视着他。乔希索性将膝上的劲一松,直接席地而坐,两手往后一撑,隔着赫尔汀留下的屏障仰头望向那幅庄严华美的天顶画。
画面中央的制律圣徒柯塞姆身着银甲屹立塔顶,挥剑指向怒海之上盘旋的风暴,足以吞没所有异教和异端的火焰在他庞大的军阵后延伸,一直烧向画面边缘,也将柯塞姆扬起的亚麻色短发映得泛红;在他正上方,女神梅佐拉从云间俯身,伸出缠绕着旧披帛的双臂,即将接引以凡人之躯终结旧时代、为之后的千年岁月订立法则的圣徒抵达真知之境。
要论时间和身份,这位活跃于赤环时代末期、亲手将该势力封进棺椁的圣徒其实并不能算进“贤者”范畴,但历经千年的漫长宣教,在真实与信仰交错的灰色地带,人们早已清楚地认识到哪些事物是不容置疑的。
而乔希只是在看这幅画,每一处笔触、每一抹色彩只是机械地进入他的眼帘,并未在已然麻木的神经上舞动出更多的遐思。他又动了动脑袋,看见葛琳妮仍站在千里镜前,双眼微闭,双臂自然张开,似乎在施术。
贝内代塔在乔希跟前撑着膝盖半蹲下来,同他逗起闷子:“您对那两位也太依赖了,他们也像待宝贝儿子一样关照您,真叫我感动。”
“谢谢你啊,我有自己的父母,人家也不见得想要我这么麻烦的儿子。”乔希叹了口气,心说葛琳妮的本性未免暴露得太彻底了。“这真的不算外交事故吗?虽然隔着偌大一个加弗兰帝国,但我们好歹都是体面的独立国家,您难道没想过该怎么收场……”
葛琳妮连眼睛都没睁开一下,只幽幽地回答:“那就不关我的事了。只要苗头不对,我随时可以抛下这堆烂摊子回山里去。”
“连海西王国都不管?”
“它对我没那么重要。”
“我很好奇,国王知道您的真实身份吗?”
“还是死了要挟我的这条心吧,他早就知道我不是人。”葛琳妮意味深长地说。“他只是好色,脑子又不笨,对很多事情都一清二楚。”
“好吧,好吧!所以,您这是在……?”
性情乖张的王后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嘘,别打扰我……让我再看一眼他俩够不够安分,然后就带你去那个避难所的疯子出现的地方。”
“只要这道魔法屏障还在,乔沙利亚王子就出不来哦。”贝内代塔提醒道。
“嘿,你不说我都忘了这茬。不过无所谓,我可以守着这座山庄直到所有人老死。”
葛琳妮微仰头颅,手指在半空中微微颤动,如同拨弄几根看不见的丝线。
如果乔希能看到洞穴中的情形,他将惊异地发现,那颗破碎的水晶原石就像有了生命一般:本来坚硬的碎块竟沁出黏稠的灰色浊液,自行流向水晶的其他部分。由此黏连的碎块蠕动着重新聚合起来,尝试恢复原形。多余的浊液活像刺破昆虫体表后流出的“肉泥”,缓缓形成一双不对称的小小的翅膀——一边是虫翼,一边是蝠翼。两片翅膀扇动的频率渐渐重合,带着这颗诡异的水晶原石晃晃悠悠地从地面飞起。
而如果葛琳妮的视野已重新嵌入这块水晶,她将亲眼看着一只手伸向自己,从手腕到指尖都带着魔力的激流。
就在乔希刚抬起头,把目光投向圣柯塞姆剑上的星辉,准备再次放空大脑时,他突然听见葛琳妮痛苦的惊叫:伴随着一道强光,千里镜支架上的几颗贮魔水晶骤然炸开,逼得她一边抬手护住脸庞,一边踉跄着后退。与此同时,乔希身周的魔法屏障悄然消失,从空间的涡旋里涌出一阵带着水汽的凉风。
“葛琳妮!”贝内代塔大惊失色,立刻向她冲去,但没跑两步就被猛地按倒在地。另一个身影如风一般掠过,径直奔向正从千里镜前退开的葛琳妮。
电光石火间,一只大手盖住那双摄魂夺魄的眼睛,抓着她的脸将她推向墙边,另一只手斜举着出鞘的“熔岩”,距离食梦女妖的前胸不过一寸。
葛琳妮的后背重重撞上砖墙表面覆盖的挂毯。被遮住的双眼断绝了快速施术的可能,更让她不敢放肆挣扎。长剑上蜿蜒的火纹几乎灼伤她好不容易养回来的皮囊,而这把剑的厉害她是早就领教过的。
她大气都不敢出,只得干笑两声,双手不知所措地僵在身侧:“你们——真的不怕闹出外交事故吗?”
康诺特的剑逼近了半分:“先破坏规则的不是我们。我已经厌倦了你的无聊把戏。”
“你们是怎么——”贝内代塔被反拧着手臂按在地上,挣扎间仍艰难抬头,望向自己同样被制服的主人。
“这屏障就是一个信标。”赫尔汀身上没剩多少力气,只能借体格压制住贝内代塔,袖口尚未干涸的血迹沾上了她的后领。“只要破坏那颗会干扰传送的水晶……葛琳妮的术法也留下了破绽。要反过来制住她有些麻烦,但不是做不到。”
他对着贝内代塔肩膀处猛一发力,直拧得她左臂脱臼。贝内代塔瞬间脸色煞白,她咽下一声痛呼,通身冷汗直流。剧烈疼痛之下,她喘着粗气攒足了劲,竟硬是将赫尔汀从她背上掀开。术士扶着长桌站起身,开始平复自己施术后同样紊乱的呼吸,没再理会拖着瘫软的左臂踉跄走向葛琳妮的女官。
“够了!这就扯平了!”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葛琳妮已察觉到贝内代塔的状况。此刻她再没有什么形象上的包袱,失态地叫嚷起来,“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了,投降,我投降!”
康诺特这才慢慢放开了她:“停留在此的这段时间,我们会一直盯着你。别轻举妄动。”他往后退开半步,收剑的动作比平时慢,在葛琳妮面前多了份仪式般的震慑感。
女妖背靠墙壁大口喘气,眼里沁出了泪,时隔一百多年再次迫近死亡的恐惧让她失色。直到“熔岩”完全入鞘,康诺特又走开了一些,她才找回点同往常一样任性的底气。她看向停在半途的贝内代塔,又狠狠盯着赫尔汀:“你,去把她治好。”
对那一刀耿耿于怀,故而特意加以报复的术士回绝道:“我不会。”他也确是不会。
“……我来吧。”最后还是康诺特负责善后。征得贝内代塔的同意后,他握住她的手臂和肩胛,将她脱臼的胳膊复了位。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也是靠切身经验才习得了这种巧劲。听到关节那一声弹响时,一直不敢吭声的乔希也跟着松了口气。
这时,外头终于响起敲门声,这也意味着众人终于可以从这境地中解放。
贝内代塔穿过宴会厅,单手打开了挂锁。门外站着卡西尼耶,他按礼节过来再次致意,并回到乔希身旁待命。陪他前来的还有葛琳妮王后的其他仆从。面对众人,贝内代塔侧过身,藏起了弯曲的伤臂。
卡西尼耶从躬身行礼的姿势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厅内堪称混乱的情形,他一时竟想不出这里可能发生过什么。另外四人暂且不论(尽管着实很难忽视),但乔沙利亚王子确实还好端端地站在那儿。
东道主葛琳妮仍气呼呼地不肯说话。贝内代塔只好代为解释:“一点误——”
“一点意外。”康诺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