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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织网者 它以天真的 ...

  •   “我乐意看多久就看多久。”迎着康诺特冰冷的视线,葛琳妮轻佻的声音连同模糊的影像从那颗水晶原石中冒了出来。“可惜这副模样还是不够狼狈,同迷宫那会儿比逊色了些。”
      康诺特强压怒火,没去接她的茬:“乔希呢,我要确认他是否安全。”
      葛琳妮哂笑道:“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生吃了他!和你们不同,喜悦、恐惧、爱欲……唯有强烈的情感能解除食梦女妖刻在骨子里的饥渴,除此之外,再多凡人的食物也无法让我们饱腹。”
      乔希听着只觉脊背发凉:“什么凡人的食物……”他又拔高调门,指望十几步外的千里镜能把自己的声音传过去。“康诺特,我在这呢,她俩没把我怎样!你们还好吗?”
      于是,他很快听见千里镜那头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先让我们看到他的脸,不然谁知道是不是你和你的心腹在演戏。”
      这下葛琳妮真的有些恼火了。只见她叉着腰,嘴里冒出一连串乔希听不懂但可以猜出大概性质的污言秽语。等发泄够了,她终究还是边骂边调整起仪器上的部件:“贝内代塔!这玩意要怎么弄?算了,不用你帮忙了,我自己来。”
      被困在地下的二人看着眼前颠倒的景象,以及画面边缘虽然模糊扭曲但可以确定是乔希本人的身影,觉得没有必要再逼着葛琳妮调好千里镜了。
      同伴的平安让乔希松了口气,心里也更加有底。他挺起胸脯,抬头正视葛琳妮的眼睛:“我践行了我的诺言,或许该轮到您了?”
      葛琳妮张开手臂,夸张地冲乔希行了个礼:“是啊,难不成让你继续可怜巴巴地唱独角戏?我可于心不忍。看你们的反应,康诺特是不是已经讲过我们之间那点往事?嘴长在他身上,有资格喊冤的人都死在那把剑下,却不知他能替自己往回找补多少:那一回,就为了干掉我,他可是连挡在中间的普通人也杀了的。除开被我迷着心智,那些人身上又没背什么罪,而这个男人甚至不愿意为了放过他们而放过我。”
      她眯起眼睛,继续盯着千里镜,好像在与康诺特对视。
      “夺走我早就看好的宝物不说,还让我受了那么重的伤!天知道我受了多久的苦!十年?二十年?像野兽一样东躲西藏,伤口却迟迟不肯愈合;想在树影中沉眠、借用同族的梦境疗伤,又总是痛醒过来——这样过了几个来回,我就不再算日子了。可当我蜷在废墟中听天由命,以为自己活不过那个傍晚时,‘它’就出现在我面前。”
      紧接着,食梦女妖又戴上那副娇艳动人的面具,仿佛刚才神经质的愠怒只是他们的错觉:“一道小小的裂隙,仿佛将时空本身撕开……在它消失之前,这副残损老化的身躯第一次长出了新肉。我刚才告诉你们的事情不全是谎言:那股能量流进身体的瞬间我就明白了,它并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早在你们祖先踏足此地前,我们的母亲就已诞生在自然万物与精灵的长梦之间,她认得出什么是本来就有的,什么是后来的。可是这种魔力是那么陌生,没有一点在土地里流动过的亲近感。母亲肯定很厌恶这个,‘污秽’‘邪恶’‘会带来灾难’,她留下的影子在梦境中对我骂个没停,可没办法呀,我确实需要它。”
      康诺特与赫尔汀还陷在意味深长的沉默里,而乔希已开始追问:“时空裂隙,出现在传送门的遗迹边上?通向避难所的传送门?”
      “我没有亲眼见证短命鬼们几千年前的大逃亡,但古老的记忆至今仍在食梦女妖共同的梦境里流淌,闭上眼睛时,我们偶尔还能看到灵态风暴掀起的漩涡。是的,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这样的传送门在绝岭也没剩下几个全须全尾的,过去也总是一片沉寂。我走遍了能找到的每一个遗迹,几乎把所有时间用在等待上。门不能从这一侧打开,我也不像你这样天赋异禀,只能不断追逐你们祖先留下的脚印,却再没碰上相同的光景。”
      “喔,那您真该去我刚才提起的地洞看看,裂隙里透出的‘圣光’甚至可以当太阳晒,把怪物都养得膘肥体壮。”
      “得了吧,那头怪物光是存在过就让我想吐。”葛琳妮翻了个白眼。“很久以后,我偶然遇到了埃盖特。他受别人的委托,到绝岭寻找这样的遗迹。多稀罕啊!一千年前,你们的圣徒大人带兵把这片大陆翻了个底朝天,只要发现大迁徙时的传送门,就不由分说彻底毁掉;现在却还有人大海捞针来找这点漏网之鱼。”
      康诺特终于开了口:“这个‘别人’,不会是罗西娜吧。”
      “对,埃盖特介绍我们见过面,一个顶无聊的女人……听说是你杀了她?”
      “嗯……她的结局配得上她的阴谋,我已经算给她个痛快了。”
      “我一点也不意外。你本来就比任何人都擅长杀戮,杀完后还要自顾自地揽一些无聊的责任,给自己找罪受。在攻击我和放过拦在面前的几条无辜性命之间,你分明是有的选的。”
      康诺特在对方的诡辩之中找到了他无法否认的痛处,于是沉默也变得情有可原。赫尔汀却忍不住反驳:“她纯属咎由自取。而你迷惑了那些人的心智——”
      葛琳妮冷漠地打断他:“人家自己都闭嘴了,你还上赶着替他说话,想知道真相就给我安分些。”她满是不耐烦地转过身,踱到乔希跟前。“五年前,我和埃盖特终于等到时空裂隙再次出现。但等来的并不是我曾见过的力量,而是一个已经陷入癫狂的战士。那蓬头垢面的疯子把我们当作敌人,说什么都入不了他的耳。所以我们先杀了他。他的遗物就在这里。”
      乔希怔怔地看着葛琳妮将手按在两把刀上。它们乍看之下平平无奇,鞘中则另藏玄机:刀身坚韧异常,几乎见不到锻打淬火留下的纹路,削铁如泥却又暗沉无光;锯齿与血槽的形状很是奇特,就连见多识广的康诺特也说不曾见过。一把曾属于跨越两个世界的疯狂的战士,然后成了葛琳妮与埃盖特的战利品,而另一把——
      “这是曾经救助过你的恩人留下的东西。只是那时你还很小,早就记不清了……还是有太多的谜团,太多的执念。去找到他吧,然后把他带回这里,我们需要好好感谢他,并给那段往事一个完整的真相。”
      母亲曾这样对他说。可谈起自己幼时似乎生过的这场大病,谈起那位他完全没有印象的陌生恩人,她又总是语焉不详。但话说回来,自己真的生过这样一场病吗?她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去找他?或许自己应该提前问问卡西尼耶的,他年轻时就在宫中当差,说不定还知道些什么,可现在这么想实在有点晚了。
      “一样的刀,一样的铭文,”乔希喃喃自语,“难道我要找的人已经死在你手里……你们就这样……杀了他?”
      “你们要是见到当时的情形,就会明白那应该算作慈悲。”葛琳妮一把扣上匣盖,隔绝了乔希迷茫的视线。“我打开他内心的瞬间,里面狂乱的情绪如同潮涌,那种愤怒,那种绝望……并不只是对着身外的世界。可惜那疯子忘了还有自我了断这一条路,而我们帮了他的忙,事后还给人好好收尸了呢。都这样了还不夸我心善?”
      乔希仍望着装刀的木匣,一时无言。来时构思好的全部话语,想要传达的消息,连同压不住的强烈好奇心,只需几句话就足以化作泡影。
      “也许这两把刀是什么制式武器,上面刻的字也未必是署名。赠礼的标记,或者一个代号、一句箴言,都有可能。它们不一定属于同一个人,但它们的主人可能站在同一方,至少不是全无关系。”康诺特突然开口,及时让乔希从跑偏的失落中猛然清醒过来。
      赫尔汀紧跟着说:“这事简单,让我用死灵术问个清楚。就通过这把刀,或者——这个人的尸体在哪儿?”
      康诺特也有些违心地帮腔:“如有必要,我们还可以和你的老情人埃盖特聊一聊。”
      “我答应过放你们出来了吗?”葛琳妮马上泼来了凉水。“在我编织的罗网里,猎物的生死不由它们自己说了算。只要我想,这座庄园里的所有人随时会像你见过的那样陷入沉睡,直到肉身被无休止的梦境拖垮,在毫无知觉的饥饿中死去。我完全可以,也很乐意就这样陪你们耗下去。”
      “……”
      “我都把能说的全说了!”乔希叫道,“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呀!”
      “什么‘全部’,我看未必吧。更何况我的回赠难道还不够丰厚?避难所的异界来客,可比这俩死不了的怪物的自由重要多了,你猜他们是不是也这么想。”
      康诺特叹了口气:“你只是想报复我。”
      葛琳妮不禁大笑:“看看到底是谁走不出当年的迷宫!”
      “好吧。承担你的怨愤是我罪有应得,但其他人不该被卷进来。”说话间,康诺特向赫尔汀使了个眼色,一只手藏在背后,冲着水晶原石的方向悄悄比划了几下。“你对我的憎恶,恐怕不只是因为这顶花冠和那些伤。”
      “康诺特呀康诺特——”她如咏叹一般,将剑士的名字念得抑扬顿挫,“力量本应被用来打破所有枷锁,可它怎么反倒成了你的枷锁,将你困在看不见摸不着、只会徒增烦恼的所谓责任里?是这份力量不够伟大,还是别人羡慕不来的漫长生命让你觉得无聊,非要装作普通人,过那种苦痛缠身的生活?”
      方才还存在的游刃有余的镇静正一点点从康诺特脸上消失。他的脸色完全暗了下来,回应的语气强硬异常,只剩言辞本身还算得体:“就像你说的,责任也是俗世的玩乐。”
      “哈!我是真的以此为乐,你却被这些东西推着走,甚至非要靠它们维持自我不可。我无法理解,我感到厌恶。”说这些话的时候,葛琳妮的神情里终于有了与她惯常形象不符的认真,甚至近乎庄重。或许她的轻蔑里也混杂着怜悯,乔希几乎能从中品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而意味深长的指控很快被揭过,紧随其后的又是语气极其随便的狠话:“至于我怎样才愿意网开一面,让我找够乐子就行——‘那种’乐子。”
      “你现在好歹是一国之后,难道脑子里除了情欲把戏就没有别的东西吗?”
      “有啊,但我就是想看点俗的。倒也不是那么俗。很简单,把我当时受过的难原样奉还便是。”
      康诺特已是面无表情,斜眼睨着颠倒影像中袅娜的身影:“你要我怎么还?赫尔汀,拿过我的剑,照她的意思将我开膛破肚。”
      葛琳妮却摆摆手,说:“哪有这么好的事。你压根不在乎自己,只有把刀捅到你重视的人身上,你才算真正受了苦。”
      康诺特握紧了还在自己手中的剑柄,额角青筋直跳:“……你什么意思?”
      “你明明知道答案。”食梦女妖露出了康诺特似曾相识的恶劣微笑,尖刻的话语连珠炮似的从她口中涌出。“不是刚梦到过吗?把能想到的最卑劣的手段使到你旁边这个人身上吧!反正人家轻易死不了。伤害他,侵犯他,直到你被唤起的心绪让我餍足。我知道你害怕这个,但换个角度想想,恐惧不正是与欲望对称的另一面?对了,你是不是没敢告诉他,自己到底做了怎样一个梦?你觉得他会介意这点带血的小情趣?放心吧康诺特,人家早就见识过比这更——”
      “够了!”康诺特迸发的怒火竟令千里镜另一头的葛琳妮也瑟缩了一瞬。在赫尔汀抬手对水晶原石施术之前,他已挥剑砍向那颗遭腐化的施术媒介,将它劈成了几块。
      葛琳妮煽风点火的话语戛然而止。二人身侧又只剩地下河水声的回响,以及被这回响衬得空前凝重的沉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织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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