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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一百一十七章 无名的战士 让死者言语 ...

  •   他们在潮湿的山风里走进一片仿佛将时间剥离的秘境。女术士撕开一片蜃景,只见破败的遗迹与草木交错,藤蔓遮蔽了石砖上尚未剥蚀干净的文字。乳白色的山雾压得很低,残垣林木间弥漫着浓重水汽,似乎自这里被葛琳妮和埃盖特以术法隔绝以来,就从未被风吹散过。
      此地同镇魇山庄隔着一个山头。自从下了马车,沿一条宽阔到杂草都没完全吞没的石板路前行,再到葛琳妮王后揭开遗迹的真容,卡西尼耶始终紧跟在乔希身后,寸步不离。
      他盯着走在前面的几个人,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哪怕把另外三名骑士一块叫来,也很难调和如此诡异的氛围。可他又怎能为这点微不足道的感受,而自私地选择玩忽职守?
      更何况康诺特还特意提醒他一同行动。不过就算没人开这个口,他也是必须要来的。
      名叫贝内代塔的女官似乎因施术事故受了伤,左臂悬吊着,右手还提了一篮瓶瓶罐罐,是术士们稍后需要的材料。但没有一个人——包括乔希——告诉卡西尼耶,他们为什么要在属于外交礼节的私宴上施术,即使是为了女大公安排此行的“初衷”,也未免操之过急了。
      葛琳妮提着裙摆悠然穿过遗迹,走到一堵墙边,指向墙后与灌木丛边缘相接的空地,那里突兀地盖了几层树枝。“就是这里。”她冲着那堆树枝比划道。
      康诺特将这欲盖弥彰的一大把树枝搬开,只见腐败的落叶间躺着一具白骨,外头叠穿了几层的破旧衣裳略显厚重,却又是便于行动的形制,也是他们未见过的样式。
      虽只是远远瞥见骨骸的装束,卡西尼耶已觉得他像一位流浪的士兵,或曾属于一支被打散的部队,为作战和求生长期身处绝境。在被癫狂侵蚀心智、通身沾染血污与尘泥之前,这些衣衫即使破旧,也保留着他们这些军官所看重的齐整利落。
      “……这就是您说的好好收尸?”康诺特低头看着没有入土的死者,将敬语说得近乎咬牙切齿,就好像和葛琳妮王后有什么过节,这也让卡西尼耶百思不得其解。“得亏没什么野兽把他拖走。”
      葛琳妮的反击也夹枪带棒,语气却是与内容完全不合的温柔端庄:“不然呢,难道要我和埃盖特两位弱不禁风的术士给他挖坟立碑,最好再运来一口上好棺材?”
      康诺特示意卡西尼耶将乔希带远一些,随后自己在骨骸边蹲下,想再搜出些有价值的遗物,但葛琳妮与埃盖特当年似乎已经扫荡过一遍了。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回头果然撞上赫尔汀的目光:“怎么了?”
      “三百多年前,你和你的同伴出现在林德湾时……穿得和他差不多。并不相同,但感觉上很像。”见康诺特面露讶异之色,赫尔汀也有些意外。“你在绝岭醒来时,难道不是这副打扮?”
      “绝岭这地方你也知道,雨水多得不行,土地带着酸。只隔几年还好说,搁个几十上百年,恐怕就剩下破布条和烂掉的金属扣……总之,多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随后,康诺特小心翼翼地将骨骸搬到空地中央,赫尔汀也从贝内代塔的篮中取过灵粉,围绕尸体绘制法阵。卡西尼耶则识趣地领着乔希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葛琳妮环起手臂,冲赫尔汀挑起眉:“刚加入术士议会,就违反禁令进行死灵召唤,真不怕他们反手除了你的名?”
      “你们不说就没人知道。况且枢密会的投票会议尚未举行,严格来讲我还不算议会的正式成员,之后也不是没有修改禁令的机会。”
      “你可真是钻空子的大师。”
      大隐遁前长久支配绝岭的精灵们没有留下墓场,而在更深的地下,边裔协联的古老亡灵早已安眠,将见证过的希望与失落一并埋进历史深处。康诺特看着赫尔汀画完最后一个符文,确信这次不会和上回一样闹出太大的动静。
      另一位术士的宣告也相当于打了包票:“我和贝内代塔会协助他,不让任何肮脏存在打扰这场仪式。”
      法阵完成后,赫尔汀先后向康诺特与葛琳妮点头示意,便开始了仪式。这一次没有火盆,也没再设立那样牢不可破的屏障,法阵中成组的符文比起芬雷格西王陵时显然简化了不少。男术士再次在掌中划开一道伤痕,让自己的鲜血滴落在发黄的头骨上。血痕淌过空洞的眼眶,渗进底下的石板。康诺特站在赫尔汀身后,默然注视每一个细节。
      时值盛夏午后,即使在山间树影环抱之地,也不该是这般阴冷。凉风从四面向中央流动,却并未吹散那些组成了奇异纹路的粉末;寒意从脚下直往上涌,令乔希和卡西尼耶不自觉地拢紧衣襟,法阵渐渐亮起的幽光更让他们不安。
      葛琳妮倒是气定神闲。她张开双臂,调节外围的魔力流转,华美但单薄的长裙如水波般荡开。在逐渐被死灵术污染的冰冷空气中,她戏谑地吊高了嗓子问道:“贝内代塔,你记下他的法阵没有?以后我们也可以偷着玩玩。”
      曾当过埃盖特的助手、勉强可以算作半位术士的贝内代塔站在另一端,健康无伤的右手拄着一把细剑,剑尖刺进地面,在能量回路中激起的涟漪与葛琳妮的术法形成完美的呼应。“快别说笑了,我还想再活久一点呢。”她轻飘飘地回答。
      她们一唱一和的闲聊没有进行下去,从骸骨上浮现的亡魂很快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异界来客的半透明灵体被定格在死前的时刻:蓬头垢面,身形扭曲,耳后探出的根系状瘢痕占据了小半张脸;宽阔的肩膀不自然地倾斜,缠在手臂上的布条的幻象也随现实中的寒风飘动。
      而当灵体的轮廓愈发清晰,那双模糊不清、难以看真切的眼睛里,也迅速积聚起彼时踏过时空裂隙后倾泻而出的疯狂。
      “果然又是这样,他快发疯了……”葛琳妮喃喃自语。
      于是赫尔汀抢先做出反应。上古语从他口中飞快而低柔地流出,强大的咒语被他背诵得像是一首诗:“抑制你的疯狂,如同黑域埋葬你的生命。长路已行至尽头,死亡已予你平静。我予你平静。”
      亡灵正要发出的怒吼被扼杀在喉间,攻击性的姿态瞬间变得松弛,针刺似的狂热目光也黯淡下来,取而代之的却不只是平静——近乎呆滞。
      “死者的自我意识和灵魂一样残缺。要压制他不稳定的精神,就意味着封锁他记忆的一部分,同其潜意识而非理智对话。我们能问出来的恐怕很有限。”赫尔汀侧过头对康诺特低声说。
      “没关系,总之先试试看吧。”康诺特切换成上古语,开始讯问“恢复理智”的亡灵:“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亡灵没有回答这个最简单的问题。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两人,嘴唇张合了几下,没有出声便又合上。
      “你知道在大迁徙后,从另一个世界来到避难所的人吗?或者正相反,是否有人以某种方式离开了避难所?”
      依然只有沉默。
      提问者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不是没料到这种可能。康诺特转而向对方展示那两把短刀,并特意将葛琳妮加工过的刀鞘藏在另一把的后面,只露出维持原样的刀柄:“我想,你生前应该是一位战士,而这是你们的武器之一。虽然听起来很奇怪……我也许曾是你的同伴。你是否见过我这张脸?我们属于一个怎样的势力?”
      康诺特说起上古语时,竟有使用母语般的奇异的熟稔。每个音节都并未蕴含任何魔力,也不像术士那样庄重,标准之余带有更多的随性。而这种语言上的本能恐怕不是依靠专门学习,只能从长久的生活中获得。
      这一次他终于得到了回答。看到那两把刀,连自己姓名都已忘却的死去的战士终于恢复了一些“神智”,眼里几乎闪过一些曾经存在的疑似希冀的神采,但又很快被深重的怨恨埋没。
      他直勾勾地盯着康诺特,发出沙哑模糊的声音:“不,我并不认识你……叛教同盟早已解散,漫长的战争早已结束。联络的渠道被切断了,我只认得我们小队的人。这刀就是我们……我们独有的信物。其他人都选择苟活……我们已经是避难所最后的战士。”
      “……叛教同盟?”赫尔汀以通用语小声重复这个陌生的名词。
      “你是说,叛教。”康诺特咀嚼着这沉重的字眼,心底隐约泛起一些怪异的熟悉感。也许可以追溯到他尚未找回的过往——第一次听闻真相的愤怒,或第一次拿起武器时的沉重。“我们背叛了什么?为的又是什么?”
      光是这个词就让亡灵陡然激动起来,他几乎要挣脱赫尔汀平静术的束缚:“为了什么?为了我们已经失去的一切!真正的叛徒是阿洛什卡教团,是先知和被他蛊惑的贤者!那些巨龙就是他们的狗腿子!明明是萨恩人的坟场,却要说成审判者许诺的救赎之地,用谎言将我们祖先带到那种地方,给予他们希望又让他们沉沦,更逼迫我们背负祖辈的罪——”
      眼见只要控制稍微松动,亡灵复燃的怒火就可能突破桎梏,赫尔汀不得不强压住自己放任他讲下去的冲动,再次强行让亡灵镇静下来。
      “‘叛教同盟’的解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在最近,还是早已发生?”康诺特急切地想要抓住任何突破性的线索,已顾不上猜测两个世界是否存在“时间流速差”这么一回事。他看了赫尔汀一眼,而术士也定定地望着他。“……也许是三百多年前?”
      “避难所早就失去了明确纪年,时间在这个地狱里没有意义,历史也是……我只知道那发生在十代人之前。”
      赫尔汀闭上眼睛,藏起往日切身之痛所带来的复杂情绪:“也许是一次大溃败的结果。”
      “没有谁打败谁,没有赢家。就像两头濒死的野兽,谁也抽不出力气给对方最后一击,自那以后就是这样……不对,还有歌瑞尔!叛教同盟最后的死敌,最残暴的雌兽,亚珀凯利斯岛的怪物!”将语词串联成形的克制的逻辑感消失了,被短暂压制的疯狂似乎卷土重来。“就是那条巨龙攻击了我们唯一的定居点,杀死了那么多人,还害得——等等,你……”
      无名亡灵的怒吼戛然而止。他越过康诺特与赫尔汀,惊讶地注视他们身后的某一个点;二人顺着他凝滞的目光回头看去,却见乔希从卡西尼耶身后探出脑袋,也正惊讶地望着他们。
      乔希的上古语还没好到能听懂他们的全部对话,却也意识到避难所的死者吐露了许多不得了的信息。而当他意识到死者正在凝望自己时,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蕾拉?”亡灵朝着乔希的方向迈出了一步,双臂僵硬地向前伸出,仿佛在祈求谁的回应。“是你吗,蕾拉,你还活着吗?”
      这下就连看戏的葛琳妮都不由得怔住。见赫尔汀正要将亡灵定在原处,康诺特阻止了他:“不,我们再观望一会儿……”
      眼看亡灵蹒跚着走离脚下的尸骸,每向乔希迈出一步,灵体都会变淡一分,赫尔汀不安地提醒康诺特:“我想说,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此时,亡灵所说的上古语开始混杂进十分生涩的通用语。支配他的不再是冲垮全部理性的愤怒——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强烈的悔恨:“对不起,我们对不起你!这不该成为你的战争,是我们把责任强加到你身上,对不起……啊,不要原谅我们!蕾拉……如果你从未被卷进这一切,一开始就不曾出现在这里,那该有多好……”
      还没走到乔希跟前,死灵已如他应召唤出现时一般消散,那令众人惊诧的癫狂与愧悔也都随风而逝。
      一阵沉寂中,赫尔汀无言地摇头,擦净刚沾过血的匕首,将它收回鞘中。而乔希仍盯着亡灵消失的地方,陌生亡灵的忏悔还在他耳边回响,与擂鼓般的心跳声一起重击他的大脑:“……蕾拉?”
      康诺特已走到乔希面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回过神来:“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我的姨妈就叫这个名字,我在家族墓地里见过她的墓碑。”
      “女大公的亲姐妹?”
      少年僵硬地点头:“我母亲的姐姐。但她在二三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卡西尼耶,”康诺特已注意到骑士长的异状,“你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些什么。”
      只见卡西尼耶面色苍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别说方才压根没想起要将乔希拉开,直到现在,他拢住乔希肩膀的手也在不住颤抖:“我……我想,是的。”他深吸一口气,再无法直面乔希那张被惶惑占据的、与一位被葬在记忆之外的神秘逝者极其肖似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无名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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