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罗网 非人的妖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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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让伊曼茨看到这些，他会兴奋到直接搬进墓里……”赫尔汀倾身靠近石壁上漫漶不清的铭文，忍住了伸手触碰的冲动。“精灵的文字，但混杂着人类通用语的文法。刚才那间墓室里则是兽人的象形文。”
康诺特低声补充：“而且是兽人的堆骨葬俗；这里则供奉着象征圣树果实的玛瑙。自己不留尸体，却还要攒着遗物陪其他人制造一座陵墓，真是委屈这帮精灵遗民了。这个政权叫什么？我给萨克维津当保镖时听他们提过一嘴。”
赫尔汀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导师曾如何讲述这个昙花一现的多种族混合政权，并给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边裔协联。”不同族裔的亡者沉眠之地——也许“镇魇山庄”这个古怪名字的用意就在于此。他悄悄瞥了眼已经转身走出精灵墓室的康诺特，很快跟上对方的脚步。“但这对我们现在的状况没有帮助。”
心情糟糕的剑士敷衍地哼哼了两声。
“从早上开始，你的状态就都很不对劲。”赫尔汀在他身后轻声说。
走在前面的人闷声回应：“都怪那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赫尔汀摇头：“我想不只是因为葛琳妮。”
康诺特没再说话，脚步也突然慢了下来，而赫尔汀也做出了相同的反应。
包裹在深墙里、衔接起若干独立墓室的环形长廊延伸了好一段，阴风夹着潮湿的寒气，愈发猛烈地扑面而来。除了苔藓和蛇虫，嗅不到其余活物的气息；脚下覆盖砖面的泥土吞没了足音，于是传到耳畔的只有模糊的风声与水声。
但他们还是感觉到了某些东西的存在。也许是从风声水声里捕捉到一阵小到可以忽视的刮擦音，也许就是一种对危机的直觉。总之，即将走到一处转角时，在踏入视觉盲区之前，康诺特先放慢了步伐，而赫尔汀直接停了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康诺特的上臂：“你也感觉到了？”
剑士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二人又恢复了沉默，并肩看着视线尽头处的墙面，那里映着一片摇曳的光影，如同照在溶洞顶上的水纹。
停在原地的几秒内，赫尔汀像检查一件工具一样暗自评估自己身体的状况。不适感依然存在，但他不认为还有什么矫情的时间。
然后，他们同时将身体探出那处转角——前方约莫几十步的位置，在长廊通向地下空腔的缺口处，二人看见了一只蜘蛛巨大的头颅，光是半个脑袋就填满了走廊，两对半伤痕累累的浑浊眼珠挤进了他们的视野，仿佛正凝视着这对不速之客。
不用琢磨蜘蛛怎能长出这样大到离谱的体型，看它表面异样的幽蓝光芒，以及失明的眼中刻着的歪歪扭扭的符文，就足以断定那是魔法与亡灵的造物。巨蛛的口器动了动，而后是粗壮的前足。它堵了好一会儿，像是等到确认这里没有异状，才挪着臃肿的身躯缓慢离开。
直到这时，康诺特和赫尔汀才发现长廊外几乎挂满了蛛网，交织的银丝里流动着死灵术造物特有的微光。蛛丝探不进长廊深处，却在空阔的石穹下圈起一片任由猎手支配的狩猎空间，丝线的每一次震颤都在向名为“幽冥蛛后”的凶兽传递周遭环境的信息。
以自然之伟力营造的巨大石穹下，多的是刀劈斧削的峭壁和狭窄的石梁，如同交错的悬空天阶，然而他们狭窄的视野范围其实只容纳了这奇景的一角。天知道边裔协联是如何发现并改造了这里。
离石穹越近，来自下方的水声也更响了，地下河在蚁穴般复杂的洞窟系统中奔流，空洞的回声卷着一阵阵水汽从下往上涌，一如古时。这在一定程度上为身陷巨蛛猎场的二人提供了掩护。
但他们还是不能说话，也不敢做太大的动作，唯恐扰动那些不知重织了多少轮的灵敏蛛丝。于是，赫尔汀抓起康诺特的手，用指尖在他手掌上划出简短的字词。
“火”——这是术士的第一反应——“烧掉蛛丝”。
但康诺特摇摇头，往下指了指，然后就着自己的掌心写下反驳的理由。“河。村庄。”若用这种方法对付蛛后，即便落进下方暗河的是残缺的尸骸，它身上的蛛毒也可能被水流带走，再经由泉眼或深井抵达地面。
赫尔汀无声地认可了康诺特的判断。虽然此处对魔法的抑制力已不那么强，他依旧没有十成的把握，也许进入那片空旷处就会好很多。
二人静步往回走了一段。术士略一思索，很快有了新的方案。他摘下一边手套，用“水银”划破手掌，指尖沾血在手套掌心部分画出一个小小的法阵。一看到这个图案，康诺特马上明白了对方的计划。
赫尔汀将手套系上刀柄，放进康诺特伸出的手中：“插进它的身体，然后……”
“我会牵制住它。”康诺特点头。
无需过多言语，持剑者转身朝他们猎物的方向走去。
乔希很少像现在这样，觉得讲故事竟会是一件很费脑子的事。应该坦白什么，或不着痕迹地隐去什么，以精心雕琢的文辞编织真假参半的剧目，就像他亲近的乳母那样熟稔地把弄织针，用几卷绒线制出一件件鲜艳精美的饰品。
他本应坐在苹果树下，努力让不知修辞为何物的莫莱接受自己诗一般的文字，而不是对着一个女术士，摸不准到底该直入正题、尽快换得对方施舍的情报，还是为康诺特与赫尔汀拖延杀回来的时间。
奇怪的是，葛琳妮对乔希忽快忽慢的叙事节奏似乎毫无察觉。她仍待在长桌另一头，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摆弄金属支架上的透镜和水晶，应该是在调试千里镜的信标，动作看上去不太熟练。贝内代塔回到了保护着乔希的屏障外，她早已收起武器，脸上还是那副叫他不安的盈盈笑意。
乔希强作镇定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也就是说，当我面对惩戒营的杀手时……喂，您还在听吗？”
“嗯？我听着呢。”葛琳妮将手中的透镜旋转了三分之一圈。“你使用了黑域的力量。请继续吧，再来点添油加醋的无关细节也无妨，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是要我拖时间，但到底得拖到什么时候？
在蛛网投下的银光之间，康诺特一刻也不敢停下脚步。穹窿顶下，潮湿的石阶与耸立的石柱间，他不断躲闪回旋，避开随时可能闪现在身侧的蛛后，或是它从尾端吐出的蛛丝，闪躲之余还得顾忌脚下这片不甚牢靠的平面。粗细不一的嶙峋石柱直通穹顶，也不知是否真起着支撑的作用；从平台边缘滚落的碎石被翻滚的水花吞没，听不见一点回响。
借着突袭将赫尔汀的刀捅进蛛后的头颅不算什么难事，但接下来要直面的，便是能在蛛丝所及之处肆意移动的庞然大物。有了传送能力的加持，它的反应就与体型不那么相称了。万幸它并不会和真的蜘蛛一样，突然冒出一群叫人头皮发麻的子子孙孙。
康诺特挥剑切断横在他身前的一条长足，紧跟着一个翻滚，躲开向他压来的沉重身躯。他越过被“熔岩”烧开的一片蛛网，望向自己来时的道路。只见赫尔汀已经悄悄走出那道缺口，正藏在一处阴影里，独眼紧盯着与康诺特缠斗不休的幽冥蛛后。
他的血也是他的蛛丝，将强大的精神力引向一头怪物空洞的内里。
感知它的感知，思考它的“思考”，直到将这具躯壳从巫术编织的魔网那里夺来，当作自己的傀儡。术士的意识在全然陌生的异质存在中探出触须，蛛后的感官反应也断断续续地反馈进他的脑海——一片模糊的灰败视野，连着蛛丝的敏锐知觉，调动残损躯体时的钝痛——给他带去一阵诡异的共感。
直到他勒住这头怪物的缰绳；或者说，终于支配了怪物的“大脑”。于是，下一秒本应传送到康诺特身后的蛛后突然僵在原地，抬起的前腿停在半空中，紧接着便是一阵颤动，仿佛在同自己身体里的什么力量对抗。然后，它僵硬而缓慢地挪动剩下的节肢，局促地缩进远离边缘的石岛中心。
康诺特抓住机会冲上前去，一脚踏上蜘蛛低垂的头颅。染火的长剑呼应他的意志，随时可以迸发出激荡的力量。举剑的同时，康诺特头也不回地喊道：“快切断和它的联结——”
“别管我，就那样动手！”
赫尔汀比谁都清楚自己对目标的掌控程度：现在只是勉强压制着而已。但凡有一丝松懈，等待康诺特的要么是张开的口器，要么是传送时掀起的涡旋，赫尔汀已经可以感觉到傀儡挣扎的意图，以及它那不能称之为情感的急切与愤怒。
对赫尔汀的顾虑让康诺特犹豫了一瞬，而信任又让他刺下的一剑更加有力。
他知道术士在想什么。注灵傀儡的体量越大、控制越困难，便要求施术者的意识嵌入得更深，共感也就越强，连深入骨髓的真切痛苦也将被照单全收。
而在确定蛛后已无力反抗、停止施术前的短短几秒，赫尔汀的确感受到了它感受的一切，且比一具早已失去生理机能的躯壳领会得更加真切。那是在某种意义上接近死亡的体验。炽热的剑锋仿佛就烧燎着他自己的血肉肌骨，引发一阵剧烈的幻痛；即使很快切断了与幽冥蛛后的联结，共感的余波仍在冲击他紧绷的神识。
赫尔汀躺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发黑的视野里才重新有光照进来，又很快暗下去。那是被康诺特收回鞘里的“熔岩”。他从蛛后的残骸间捡回了赫尔汀的短刀和别的什么东西，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扶着赫尔汀坐起身，抚过他的后背帮助他平复呼吸。
赫尔汀晃了晃脑袋，撇去残留在意识边缘的最后一点惊惧。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又自嘲地说道：“在你面前，我好像总是这么狼狈。”
康诺特给他顺气的动作停了一拍：“我不觉得有什么。”他顿了一下，又问：“怎样能让你好受些？”
“你还是直接打晕我吧。”
“……别开这种玩笑。”
“不开玩笑地说，已经好多了。”赫尔汀仍低垂着头，抬手抵住康诺特的肩膀，略一用力便推开了他。“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和我靠得太近似乎让你很不舒服。”
康诺特一怔：“不是你的问题。”他默然将脸转开几分，但身体依旧紧挨着赫尔汀；又拿起方才拾来的一块贮魔水晶原石，试图转移话题。“这大概就是驱动它异变的源头，怪不得你可以把它当成某种另类的注灵傀儡。”
只经过简单切割的原石看上去很粗糙，足有拳头大小，外表本应沾染上的粘稠毒液已经被烧了个干净，水晶部分的浑浊暗紫间似乎还搏动着死灵不安分的能量。康诺特架住赫尔汀的侧腰帮助他站起身，顺手将这个不祥的玩意搁在身旁倾斜的石柱上：“如果有更平稳的战术就好了。”
“这样更快。”
“却要让你受苦。可你好像偏要选择最让自己难过的法子。”康诺特替赫尔汀将“水银”擦干净，收进他挂在腰侧的短鞘中，尽管赫尔汀自己的手已经不再抖了。他沉默地观察了一会儿，直到术士的状态完全恢复过来，这才拉开二人间的距离。“还有，葛琳妮，你想看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罗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