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俗世玩乐 一场盛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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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刚才摆出葛琳妮“定情信物”时的短暂沉默只是社交场合可能出现的尴尬，现在便是一片死寂了。
乔希盯着杯中旋转的茶叶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完全没敢抬头，也不敢回头去看通向外厅的门——他知道那位佩刀的男装侍女贝内代塔就站在他身后，虽是陪侍客人的常规做法，此时也像在虎视眈眈。
少年的听觉也不由得敏锐起来。耳畔聒噪的应该是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因为除他以外的几个人都不像会心慌的样子。因此，当啜泣似的低哑笑声响起时，乔希只觉得这动静分外突兀。低笑又很快变成肆意狂笑，宴会厅乃至整个镇魇山庄仿佛都在这尖厉的笑声中震颤。
在剧场表演般刻意的喘气声中，葛琳妮换了个倚靠的姿势，将自己半摊在酒红色榻垫与纹样各异的软枕堆之间：“对一位弱女子提出这样的指控，不觉得很过分吗？术士弗列沙维叶，你该是深知礼数的，怎么不管管他。”
“我管不住他，”赫尔汀说，“也不对他的任何话负责。”
康诺特放下茶杯，平静地回望那位尊贵的东道主：“闲杂人等都不在场，再这样伪装也没有什么意义。你甚至不愿意掩饰一下自己的影子，就等着被某个不识趣的粗鄙之人拆穿，还是说只有我能看到你的本来面目？”
乔希闻言，立即抬眼看去，只见在几盏烛台的照射下，本应映出葛琳妮王后头顶冠冕影子的地方，果真探出两只硕大的鹿角，随烛光摇曳着探上天花板。只是周围光源太多，那些壁画又太华美繁复，使得她异样的影子很不引人注目。
“拆穿我的本质能让你快乐吗？还是当年的报复不够过瘾，至今仍心有不甘？我以为那一剑已经足够了。”葛琳妮还在嬉笑，但已无法让人感受到半点热情妩媚，就像是用皮肉骨骼支出副笑的模样。
“我已不那么年轻，也不太容易冲动了。就算再怎么看不顺眼——考虑到过去发生的一切，我实在没法尊重你——即便如此，也能压着性子心平气和地说话。就为这个，还有人骂过我窝囊呢。冤有头债有主，要单独叙旧有的是机会。看女大公的信就知道，现在乔沙利亚王子的事情优先级更高，我也是为这来的。更何况以你现在的身份和眼界，总不至于为了报当年的仇把我们引到这里吧。”
赫尔汀瞥了康诺特一眼，低声道：“你可真会聊天。”
而在另一头，葛琳妮缓缓直起身板，面上的笑意尽数褪去，抬起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根纤长精致的法杖：“好像我会在意这些似的。”
赫尔汀觉得自己的反应已经够快了。“乔希！”他猛然站起身，想将少年拉到自己旁边，伸出的手却抓了个空——侍立在旁的贝内代塔偏偏比他快了一呼吸的工夫，已抢先一步拎住乔希的领口，将他拽到自己身后；在座椅翻倒的闷响中，她双手同时挥出一对精钢长刀——真如同蝴蝶振翅一般。
然后是一声金属迸裂的脆响。康诺特本能地抓起剑鞘，将它斜出一个微妙的角度，在格挡瞬间击碎了袭来的刀尖；而赫尔汀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护住自己的脖子，痛觉紧追着刀锋的寒意滑过前臂肌肉，鲜血顿时喷溅到身前的筵席上。
这显然早有预谋，而且配合得天衣无缝，因为被攻击的二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反应，葛琳妮就已经出手了：法杖顶端的贮魔水晶紫光大作，两道金色闪电游蛇似的向前直蹿出去，令乔希不得不偏过头躲避那刺眼的光芒；不过几秒后，等他再转回脸时，康诺特与赫尔汀已经从他面前消失，传送术带来的空间震荡只在原地留下一点魔力的涟漪。
“干得漂亮，贝内代塔！”他听见葛琳妮发出欢快的赞美。
因为贝内代塔那一拽，乔希狼狈地坐在地上，尾椎骨的疼痛让他一时爬不起来，只能眼看着这位深藏不露的侍女拎着一把好刀和一把残刀，朝他的方向转过身，半弯下腰，看猎物似的上下打量：“等等，葛琳妮，他周围有一道屏障。”
葛琳妮法杖上的水晶又亮了一下。乔希没看见她发出的攻击，但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道屏障的存在：一圈油膜似的东西将他罩在里面，像个空心的玻璃球，表面却流动着稀薄而杂乱的色彩，将他的视野涂抹得失了真。他隔着衣裳抓住自己的护符，那因魔法而冰冷异常的小小水晶正紧贴皮肤颤动不停。
食梦女妖啧了好几声，起身向他走来：“是那术士留的后手。我说得对吗，小朋友？”
“请不要靠近我！”乔希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扭头想找退路，却发现宴会厅门内不知何时挂了一把锁，表面的金属纹饰繁复至极，一时连锁眼都找不到在哪儿。
贝内代塔笑着收起武器，举起双手：“放心，我们没有伤害您的意思，只是对您有点好奇；但那两位在旁的话，有些事就不太好说出口了。”
“是啊是啊，看到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我怎么忍心动粗呢！更何况你还是我素未谋面的好笔友的宝贝儿子——虽然那些信基本都是贝内代塔代写的，但包含的感情再真挚不过了。”
此时此刻，这种鬼话又糊弄得了谁？
葛琳妮走得更近了：“如果他教过你怎么解除屏障，要不行个方便？当然，我可不介意打破这层东西，无非多耗点时间，反正他俩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最好永远也别回来。”说话间，她已举起法杖，开始酝酿更强势的攻击。
惊惶之下，乔希本想拔出佩剑防身，但记忆力和灵感好像总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偏爱他。一条信息，一点暗示，一种策略。“同赫尔汀一样，你掌握的某些知识足以成为筹码”——过去的几天里，某次谈起他身上的秘密时，康诺特曾经这么说过。他突然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已经摸到剑柄的手又放了下去。
“让我们谈笔交易吧，”如同小时候在兄长面前效仿刚读到的传奇故事、用装模作样的演绎让艾略特开怀大笑，乔希不合时宜地为自己的演技骄傲了一秒。这种戏码也许放在康诺特身上更合适，但他与赫尔汀刚留下后手不久，就被强行踢出了舞台，乔希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对我们都是唯一的选择。”
“血止住了吗？”康诺特盯着赫尔汀前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努力按捺住握着对方手腕仔细查看的冲动。“我们出去后得处理一下。”
“到那时，这点伤早好透了。”赫尔汀垂下受伤的左臂，用另一只手抚摸颈侧的动脉，那里差点就被开了一道口子。“我作为术士的能力在这里受到了限制。希望你没有被影响。”
康诺特这才移开视线，借赫尔汀施术制造的魔光打量四周的情况。石板、泥土与青苔间泛着古旧的腐败气息，那是一种仿佛可以吞噬回音的潮湿，漂浮着的淡淡腥臭会让人联想到寄居于死亡的某些生命形式。
他们所在的石室空空如也，只在墙边残存一些木头的残骸，支离破碎的骨殖在棺椁的痕迹中呈现模糊的人形，当中混着少数早已看不出原貌的遗物，金属或岩石的材质让它们不至于全然化为乌有。
这里显然不止一次进过水，无规律可循、以几十上百年计的“潮汐”就这样带走了生与死的大多数痕迹。
康诺特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确认这沉滞的空气至少没有带毒；就算有，他俩也暂时扛得住：“我也没什么头绪，但可以确定我们被扔到了别人的坟里。”
“她施术的动作很快。凭我的经验，这次传送的起点和终点不会离得太远，镇魇山庄甚至可能就在我们头顶上。”
赫尔汀见康诺特面色很难看，自己也感到一阵焦虑：“至于乔沙利亚，你不用太担心，那个女巫无法伤他分毫。而且你已经给过他一些……启发。他知道该怎么做。或许我们不在场对他更有利，她也更乐意开口。我们不就是这样计划的吗。”他为眼下的窘境感到屈辱，却也从心底庆幸自己没有和另一个人散落在不同的地方。
“计划归计划，可我刚才的确冲动了。但现在就是再担心也没有法子。”康诺特的表情并无半点舒展，只是用力拍掉沾到衣服上的湿土，向石室出口快步走去，出鞘的“熔岩”在手中握得死紧。“走吧，也许附近就有线索。”
“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葛琳妮重复着乔希说出的话语。“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同你作这种等价交换？女大公在那封求助信里已经说出了你的‘症状’，难道其中还有所保留？”她已走到长桌末端，伸手拿过客人们带来的其中一把短刀，举到眼前把弄起来。
乔希也看着那把刀，努力为自己的视线寻找葛琳妮面容之外的落点：“是的，有些事情就连我母亲都不知道呢。”
葛琳妮笑道：“或许你天生就不适合被困在宫廷的黄金笼子里。”
“我愿意告诉您我身上的所有异状。我的魔法潜能，时空裂隙，还有……”尤莉亚的影子在乔希脑海中闪过。他按捺住颤抖的本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稳一些。“还有别的秘密，这视情况而定。作为交换，我希望您能放过他们两个以及我的随从们，最好再分享您所掌握的东西。”
“多么严肃的措辞！这份诚意很打动人，可惜你不擅长谈判，而且很贪婪。”她皮笑肉不笑地提了一下嘴角。“现在优势在我，我还是可以拒绝的。”
“我知道。”乔希抿着唇，将支撑着屏障的附魔护符从衣领下提了出来。“所以说这是不得已的、唯一的选择……如果您硬要动粗，屏障破裂的后果将不堪设想，整座山庄都有可能被送上天。”
葛琳妮大笑道：“所以呢？这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上威胁，心疼一下就过去了。不过，就算你我作为异类能逃出生天，也不考虑考虑其他普通人吗？比方说你那几位无辜的随从，他们可就在楼上大快朵颐呢。”
乔希见对方好像不吃这一套，索性一边在心里道着歉，一边放开了扯道：“虽然背地里说人很不好，但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弗列沙维叶大师不只力量强大，还从来不怎么顾忌后果，而且说实话……别提对他们了，他对我都谈不上有什么感情。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请求您别冲动行事，既为了真相，也是为他们的性命，为我自己的良心。就当我求您让他放过他们。”
“哦？难道他没有将控制这个屏障的要法交给你自己？”
“当然没有。”
葛琳妮扬起头：“我们这个族类可以轻易探进凡人的心灵深处，虽然没法直接挖出全部秘密，但要判断你说的是不是真话，实在易如反掌……”
她盯着乔希的脸，眸中闪烁起灼热的金光，又很快暗淡下去：“——看来你没有撒谎，至少你相信自己知道的事情。”她的冷笑终于变得不那么放肆了。
在那短暂的几秒钟里，乔希觉得那两道金色仿佛穿过了他的双眼，又从他脑海间悄然滑走，只留下一阵心悸。他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沫，学生似的举手示意：“我可以开始讲了吗？那是在1059年初，我们公国的吸血鬼叛乱刚开……”
葛琳妮被他的滑稽模样逗乐了：“别急呀，你慢慢说！贝内代塔，快帮我把千里镜架起来，好戏还在后头呢。”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俗世玩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