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低等动物 绝岭的花冠 ...
-
设席的宴会厅不大,但极尽华美。拉上的窗帘将阳光遮挡在外,由一座座树状烛台将室内照得足够亮堂。乔希还没入座,就将四面的壁画与天顶画扫视了一遍,尤其是头顶那幅圣柯塞姆升天图叫他移不开眼,口中不住赞赏:“您的艺术品位很棒。那是瑟伽大师的画吧?他的色彩技法真是无与伦比。”
镇魇山庄的主人斜倚在她专属的软榻上,笑盈盈地说道:“我哪懂得这些,都是施利滕伯爵替我张罗的。贝内代塔?”她打了个响指,冲着眼前的长桌抬了抬下巴。
“遵命。”
和乔希在老家见惯了的情形一样,女官一拍手,设在屏风后的小门就无声地打开,仆人们捧着菜肴依次走出,脚步轻快地穿过由种种室内陈设组成的“阵地”;一上完菜,便又悄无声息地退开,仿佛根本没有出现过。
贝内代塔不知何时走到了乔希身边,为他介绍每一道餐点:“这是格拉塔的特产蜜奶酒,很讲调酒糟的工夫,但不经放,所以在别处是喝不到的;这是西塔河的鳟鱼,我们的厨子特意用了桑兹亚的做法,希望能合您口味;绝岭的野味很多,最出名的还得是大角鹿和林鳄,所以特意给几位准备了炙鹿肉和炭烤鳄尾;当然,还有最考验本地猎人射术的红足隼……”
端上来的菜品虽多,但其分量显然不是按饿汉饱腹的需求来考虑的——贵族们都知道,这就是礼貌性地尝尝鲜,比起正餐更像点心。待吃过一轮,又有冒着热气的淡茶,可以涮去口中残留的味道。
葛琳妮自然占了宴会长桌的上首,一边胳膊支在软榻扶手上,正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远道而来的三位客人;乔希远远坐在另一头,两侧紧挨着康诺特与赫尔汀,使得长桌中间空了六七对座位。好在菜肴足够丰盛,插花、烛台、小铜像等五花八门的装饰品又填补了桌面的空缺,墙边还有几个仆从奏乐助兴,也就不显得太孤伶了。
盛情之下,乔希不好意思拒绝,加上自己也好奇得很,便顺着主人的意思都尝了一遍;康诺特就没怎么动嘴,赫尔汀则吃得更少。
“虽然我与女大公素未谋面,但这几年里常有书信往来。我一直想知道她形貌如何——寻常女子总会有这种思量——今天看到你,也算了却这桩心愿的一半了。”葛琳妮目光灼灼地望着长桌另一头的乔希,直叫他脸上发热,但也只能礼貌地回以微笑。“各位的来意,她在信上讲得很明白。不过我总觉得,千里迢迢地来这一趟,如果只是为了问件事情,那多没意思,还不如就此游乐一番。我又不是什么贵族之家调教出来、一路爬到这个位置的难相处的刻薄女人,大家也别见外,当是在家里就好。”
王后的言语没有宫廷人物常有的过度矜持,反倒让人不好回应。乔希本想偷偷用眼神向康诺特求助,又觉得不能总是依靠别人。更何况在此时此地,他与葛琳妮的身份才是对等的。既然葛琳妮已如此坦诚,那么他也没必要拘泥于繁文缛节。
“我也是这么想的。既然您这么说,我们就不客气了——您知道,桑兹亚公国其实是个挺偏远的地方,虽然我从小听着外头的事情长大,但百闻不如一见。这一年来的亲身经历,抵得上过去十五年的纸面文章。”
“不会水土不服?”
“从来不会。”
“令尊令堂一定很为你骄傲。”葛琳妮眼波一转,又将目光投向坐在乔希右边的术士。“赫尔汀·弗列沙维叶,最近我也从半生不熟的同行们那里听到了一些传闻。对于那样遥远的过去,我没多少了解,但也为你感到遗憾。像我们这样的人,活得越久,对名利的兴致就越低。只要沾过权柄和力量,便一辈子逃不开算计与取舍,像被禁锢在角斗笼里的低等动物,号角一响,就只懂得厮杀至死了……作为蛇山时代的遗物、术士议会的新宠,你该是深有体会的。”
她冒犯性的措辞让赫尔汀的表情凝固了,甚至露出一丝惊愕——他好像自己都忘了这一层新身份。但他很快回应:“如果打算商讨什么政治上的要务,我乐意奉陪。早在年少时,我就习惯了被同行和亲人当作某种政治符号……但我不是作为议会成员出现在这里的。”
葛琳妮淡淡地笑了:“抱歉,是我冒犯了。话说你和乔沙利亚王子都是北方人,而我们这位骑士大人,四舍五入应该算本地出身?”
康诺特远远向她点头致意:“虽然所有人都觉得我这张脸不属于沃珐罕,但我早年的确在绝岭一带生活过一段时间。”
“那正好!如果是远行多年后回归故土,就更该把这儿当家一样了,但愿我们的招待能做到宾至如归!关于你的过去,无论是西塔河战争时混在佣兵堆里的不死之身,还是前不久在帝国内乱中扮演的角色,我都知道得差不多了——我的贝内代塔消息格外灵通。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更早时的经历。比如,你是哪里人?你的亲人们呢?为什么要远走他乡?在早几十年的乱世里,一分开往往就是永别呀。”
“您和您的侍从真是神通广大,多久前的事情都翻出来了,真叫我惶恐。可惜我记性不好,还嘴笨舌拙,讲不出什么能取悦您的故事。”
“就说说嘛。我算是你的半个老乡,而且在被国王看中之前,也不过是个遭命运蹂躏、如浮萍四处漂流的孤女。忘掉我的力量吧,我自己都不怎么在意它。一见到你,我就知道我们会很聊得来。”她眨了眨眼,常人很难招架得住。
“可据我所知,您是一位出色的术士。”康诺特不想让人牵着鼻子走。“就算没有加入议会,也该是有自己圈子的,我相信您有很广的人脉。”
乔希灵光一闪,也马上打起配合:“恕我冒昧一问,不知您是师从于谁呢?对于术士们各自的流派,才疏学浅如我,实在是不太能分清。可正如您已在家母信中看到的那样,要解决困扰我这么多年的问题,只能请您出马了。”
葛琳妮笑道:“快别恭维我了,我不是科班出身,更不如咱这位弗列沙维叶大师正统。不过是有人教得好,这才侥幸成器。魔法这种东西能用就可以了,分宗立派简直多余,为一点分歧争得你死我活更是无聊透顶。我自己是从未特意跟术士打交道的。管他是摆弄巫术的宫廷顾问,还是贵族骑士、贩夫走卒,只要合我的眼缘——重点是长相——我都很愿意交个朋友。”
在千奇百怪的术士当中,这肯定是位异端!不过既然葛琳妮说到这里,乔希就知道该怎么把话题引过来了:“比如这件东西的上一个主人,一位男术士,应该就是您的……朋友?”
他将一个散发浓香的木匣放在桌上,翻开匣盖,稍微倾斜匣身,好让葛琳妮看见两把几乎一模一样的带鞘短刀陷在柔软的丝缎里。其中一件刀鞘除了那串意义不明的神秘文字,还在对称的另一边加了片错银刻纹,那是葛琳妮自己的花体签名,以及一句用上古语书写的简短情话。
在沉默中——不知何时,奏乐的仆从已经悄悄退了出去——乔希开始担心自己有失言之过。他紧张地观察葛琳妮的表情,却只见她远远看着匣中的物件,既没叫贝内代塔将其拿到近前,也没追问这些东西的来路,面上唯有一种古怪的、几近漠然的平静。
就在乔希寻思是否要将对话往下推进时,却听葛琳妮开了口。
“是我的爱人——之一。”她竟如此纠正乔希的说法。“我的埃盖特……他曾教会我一些作为术士的本领,最后也和那些同类一样,死于自己对权力的贪欲。唉,但他真的很可惜,再强大又傲慢的人,真到要死的时候,肯定也狼狈不堪。我早说过不该掺和术士议会同帝国那档子事的,不说见血,至少会惹上一身骚。可他还是……”
说着说着,她竟梨花带雨地抹起泪来,神态浮夸至极。可即使一眼能看出那是在表演,连带着她整个人都缺了点人味,但谁也不好意思戳穿。
乔希还未见过这种阵仗,顿时冷汗直流:“十分抱歉,请您节哀,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场悲剧。”
可葛琳妮转脸又含泪微笑起来:“不,我倒是早有预感。他就是那种人,将我包装成现在的模样,让我出现在国王面前,就是为了帮他在宫廷里拿到心仪的位置;要不是老头子不喜欢男的,指不定埃盖特自己就去献身了呢。你们手里的东西,是我送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也是我们共同时光的见证。既然他将它留到了最后,对我肯定也抱有几分真心,我真是太感动了……”
对乔希来说,理性迫使他强装镇定、摆出一副他这个身份应该有的端庄样子,八卦的本性却让他想要挖得更深,从她堪称粗俗的言语中发掘出更多的宫闱秘闻;而其他人已经在分析葛琳妮的故事有几分假几分真了。
就像在刻意迎合乔希的好奇心,葛琳妮继续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我曾经被一个野蛮的男人伤得很深,身心都是。好在我有幸逃过杀戮,在山野间活了下来。自那之后,我漫无目的地流浪,直到一处神迹治愈了我的创伤,也让我头一次发现,在我们庸常而残酷的世界之外,还有那样的超然存在。”
“您是说,偶然获得了上天的启示。”乔希叹道,尽管他并不清楚葛琳妮在说什么。
“‘天启’就太过了。自己压根不感兴趣的所谓真理是否有意义,还是说力量定能带来救赎?我不那么认为。惊喜很快就会消逝,我意识到它对我有好处,仅此而已。又过了很久,我向埃盖特分享了这些有趣的知识,可惜他对身外之物的执念很快胜过了对我的爱。我和他不一样,我胸无大志,比起旁的什么更在乎自己,也只在乎自己。而且,我想要被爱,想要享受这种——”她张开手臂,大方展示以她为中心铺展开的奢华美好的一切。“俗世的玩乐。”
“玩乐。”康诺特重复着这个耐人寻味的轻佻字眼。“您过谦了。在海西王国的政治生活中,您是无可替代的女主角,一动善念就足以泽被四方,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亲爱的,在我看来,所谓责任也可以是玩乐的一部分。人们自顾自地期望你做些什么,给你相应的权力,于是你顺势而为,动动手指做出迎合他们念想的样子,就像陪他们玩一场豪华的过家家,不觉得有趣吗?我相信你也有过同样的感受,康诺特。”葛琳妮环抱起手臂,语气变得玩味起来。“善行善意未必天生。我很想知道,在漫长的岁月里,在扮演好人之外,你有没有……残忍地伤害过别人?”
她热切地凝视着康诺特,嘴角上扬,好像自有期待的答案。见康诺特沉默不语,她又提示道:“无论是发自心中无法根除的恶念,还是得了正义的宣称,甚或受到本能的驱使……有时还是在可选择的、非必要的情形下。”
在迎上葛琳妮的视线之前,康诺特先是深深地看了赫尔汀一眼,后者却不解其意。此刻,面对女主人,那双赤眸已褪去礼节性的谦恭:“是的,而且次数多到数不清了。但我并不总会为此忏悔,毕竟某个罪有应得的‘受害者’都还大大咧咧地坐在这里,跟我们这些低等动物演戏玩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