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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宿怨(下) 他拾得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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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花冠,正是那装作女神偷吃贡品的怪物想让我们找到的东西。不,她只想让我们替她扫清障碍。终于穿过迷宫,圣物匣就在眼前时,剩下的几个人……”康诺特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她留在脑海深处的暗示开始挑动我们自相残杀。像一场斗兽,只是既没有观众,也不留赢家。我似乎受到了‘特殊照顾’,中途还死了一遭。但她少算了一点,来摘果子时动作又太慢。再醒来时,正好看见她背对着我,将要打开圣物匣……每次刚复活的时候,我的手总是动得比脑子快。”
他停顿片刻,接下来的叙述多了些不易察觉的雕琢痕迹:“我完全顾不上匣中到底装着什么,更不知道它会融进人的身体。在那一刻,我仅存的心智都用来思考怎么偷袭了。她伤得很重,没敢反击就逃之夭夭。而我陷在迷宫里,好不容易才找到出路。”
乔希歪着脑袋拖长了尾音:“所以……”
“所以你一不小心截了她的胡。”赫尔汀总结道。
被“熔岩”从背后刺穿的食梦女妖,她凄厉的惨叫、带着明显老态的惊愕的脸,还有翻倒的圣物匣,自己本能地伸长去接住花冠的手臂——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填塞了那些甜美蛊惑在他记忆中制造的短暂空白。
康诺特叹了口气:“不仅玷污了精灵们的圣地,还盗走了人家本就不多的遗物。这并非我意,但……事情就是这样,谁也没法料想会发生什么。”
很难从赫尔汀摇头时的表情看出他的褒贬倾向:“反正他们现在也没法追索了。”
乔希看着康诺特的头顶,想象起一圈已不再有实体的花环:“就是它让你不再老去的?真神奇……但一想到是精灵的圣物,又不觉得奇怪了。”
“我不可能在第一时间发现这一点,精灵们也没有把秘密刻到石头上的习惯,这还真不如我们自己的祖先厚道。等到几年后,我同一位相熟的精灵遗民说起此事,从他那里知道了一些传说,再返回去思考那个‘魅魔’为什么执着于它,我才有了大概的判断。也多亏了这笔命运的馈赠,不然再过大几十年,我就只能不断老死再不断复活,变成一把用皱巴巴的人皮蒙起来的骨头。”
“还好没落到那步田地,不然也太吓人了!”乔希笑道。“看来命运确实对你另有安排,你一定是带着什么伟大使命降生的。”
康诺特却面露痛苦之色:“最好不要,我负不起这种责任。”
“对了,你打败她之后,除了死掉的那些——祝他们安息——其他人怎么样啦?”
“无论男女老幼,不知怎地全都突然陷入了梦乡,我回到村子时还没醒过来,以至于等了大半天才和活人说上一句话。后来有个激进的异端审判官听说了这桩怪事,怀疑这些村民身上沾染了所谓巫术的邪秽,还嚷嚷着要把他们也抓起来。好在他没来得及发疯,就被结过仇的同僚指控‘犯了癫狂病’,直接告到了中级教廷。”
康诺特曾默然见证这场精神的复苏。人们到最后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梦魇连同身心的痛楚悄然淡去,让位于现实生活的真切磨难。他也乐得装作不知情的过路人,藏起这段关于精灵圣地和常春花冠的诡异经历。
赫尔汀一解除隔音的术法,清脆的鸟鸣马上灌进车厢。乔希掀起帘子,为林中道路旁那些早应过季却依然盛开的鲜花啧啧称奇。
宽阔的砂石道十分平坦,颠簸惯了的马车终于能平稳地跑上一阵,树影和微风带来的清凉让车前的骑手心情愉悦。天空澄净如洗,大地风雨无扰,远处的城堡也如同地里长出来的一般,毫不突兀地融进山麓的远景。在满目苍翠、几乎可以等同于蛮荒自然本身的绝岭之中,这简直是一片如梦似幻的净地。
没过多久,安内尔掀起前方的帘幕,说话时语气欢快了许多:“前面有人来迎接了。”
那是一小队身着精美铠甲的骑士,分两列策马而来,排在马车两侧伴行。他们都没带武器,马衣和短罩袍上的绛紫底白色花草纹飘逸优美,是王后的私人徽记;盔甲背后的竖旗则描画着海西王国的标志性纹章,贝壳、森林、堡垒与海鸟在四分的盾徽上飘荡。被树冠切割过的阳光投在锃亮的面盔上,摇曳间足够晃晕别人的眼。
来访者的马车也适当放慢了速度,以配合迎接的阵势。索林和安内尔是优秀的驭手,而卡西尼耶和库斯骑术出众,过去就曾执行过数次司礼任务。他们熟练地与来人走完互相行军礼致敬的流程,一点也没给公国的统治者丢份。
乔希看着引路骑士们挺拔的背影,自己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又一次理理头发,再从上到下拍平衣服上本就不明显的褶皱。他很少走进贵族们的社交场,即使偶尔被女大公拉出来见客,之后的应酬向来由艾略特代劳——这便是有个成年兄长的好处。
康诺特看他这副紧张样,觉得有些好玩,反倒是赫尔汀安慰道:“就身份而言,你们的差距并不明显。况且无论多显贵的高位者,就算再讨厌彼此,也不能不讲最基本的待客礼节。”但他紧接着又嘟哝了一句。“至于术士,那就难说讲不讲得通道理了。”
“没关系,我同赫尔汀会尽量把握对话的进程。你只要保持平常的状态就好。”康诺特轻拍乔希的手背,表示他的仪表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平常状态?那王后得让我吵死了,哪怕我哥都会骂我在制造外交事故。”
“那就提前祈祷她是个大方的人,不会给令堂写信告状吧。”
说话间,康诺特又悄悄观察起坐在自己斜对面的赫尔汀。束紧了袖口的皮革手套和包住半截脖子的衣领将刺青边缘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尚未投进完全掀开的车帘,术士眼里的绿因此显得更深邃了,在眉骨下的阴影里有点发黑,但他的目光依旧是尖锐犀利的,像敲击铁砧时绽开的火花。
康诺特知道他已经养精蓄锐够了,这个做事极认真的人从不掩饰自己的专注;这反而让骑士开始思考:如果这样一个人也像他自己一样,有踟蹰、忧惧、欲说还休的时刻,那会是为了什么。
“你今天怎么总是这样看着我。”赫尔汀不想被凑到前面看风景的乔希听见,于是很小声地问道。
康诺特摇了摇头,呢喃如自语:“抱歉。”
“所以是为什么?”术士的声音更轻了。
“……”
镇魇山庄的位置就决定了它与战争没有半点关系,纯粹为贵族生活享乐而建,也就见不到什么壕沟、吊桥与闸门。放眼望去,恐怕只有带城垛的外墙、坚固的主楼与四角的箭塔还具备半点军事功能。
驶出林间道路后,树影斑驳的地面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是投到白色细沙上的炽烈的日光。细沙底下的地面压得很实,托着一队身姿矫健的骑士穿过高大的山庄外门,如游鱼般流畅地变换队形,展开成一排在花园前站定,只留领头的两骑引访客的马车绕过花园,一直到城堡主楼的前院去。骏马踏出的每一步都精准而优雅,仿佛早已与它们的骑手合而为一。
若是在帝国首都,这样的迷宫花园必然会设计成两边对称的,最好在四等分后都能两两呼应——由是,迷宫也不算“迷宫”了。
而在海西王国的边缘,在绝岭的至美之地,镇魇山庄的迷宫花园却丝毫不需要讲究方正平直的章法,就连它的边缘都不是整齐的。不同种类的灌木高低错落,其间立有一些让花藤攀附的梯架,碎石铺就的小路曲折回环,总能将人引向不一样的小风景:或是让散养猫咪栖身的低矮木屋,或是一丛别处见不到的奇花,或是树荫下的一圈石凳和一张石桌,或是一池总躲在石缝里的鱼;几棵很少修剪的月桂树耸立在关键的拐角处,高得突兀。
花园后是山庄的第二道墙,藤蔓遮蔽了石基铁篱墙的围栅与尖刺,红绿相间的硕大叶片掩盖了金属的冰冷。越过这道门,迎候的人就从具装骑士变成了王后的私人侍从,但这并不意味着礼节的降格。之前的庄重肃然基于各自的政治身份,而从这里开始,就是一户“人家”向另一户的拜访,或是人与人的“寻常交际”——只是关系性质的微妙变化。
马车在一排高树的荫凉里稳稳停下,从帝国驿站换来的马可能见过大世面,一停住蹄子就乖巧驯顺地低着头,连个响鼻都不打,安静地定在原处。
带头迎接他们的侍从,正是康诺特与赫尔汀先前遇到的那名男装女子,身后紧随的数十男女皆是一等一的年轻貌美,叫桑兹亚公国的两位青年骑士不敢多看,却又想偷偷看几眼。她还是那副打扮,还是那副神秘的风情,但这回总算自报了家门。她叫贝内代塔,是葛琳妮王后的贴身侍女,从饮食起居到日常应酬都在她的职责范围内。
康诺特向她欠身行礼:“不知按照贵国的规矩,我们是否需要卸下武器?”再怎么说,此来都是有求于人,他很乐意放低姿态。
“真是一把好剑啊。”她笑盈盈地接过康诺特手中的长剑,两手托着沉重的剑鞘,回归原位的蛇血晶石在日光下光彩夺目。不过,她只正反掂量了两下便又递了回去。“她对您的英雄事迹早有耳闻,您全副武装地觐见才更合她意呢,其实本该穿着铠甲来的。列位请这边走。”
红底紫边的厚地毯从主楼大厅一直铺到台阶下。依从贝内代塔的指引,众人走过敞开的雕花大门,中间打头的自然是此次拜访的主角乔希,康诺特与赫尔汀紧随左右,剩下四名公国侍从列在最后。
大厅尽头是折成两翼的阶梯,与二楼的回廊相接,一面巨大的彩窗如画一般镶在墙里,失真地折射着后方被色块拆成一片一片的山景。他们没有走到大厅中间,就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尊贵的主人正转过阶梯拐角,向他们走来。
循着约定俗成的礼节,在看清葛琳妮的身影之前,来客便已经低下了头。四名骑士是最先单膝下跪的,左臂弯在身后,右掌轻按胸前,双目谦恭地闭合。两位兼带其他身份的随行者也依此而行,只是俯身的幅度不那么低。乔希是唯一一个只弯下腰身也不算失礼的贵宾。他左手优雅地向后摆去,是在灰岩城的宫殿里习练过的熟悉流程。
“欢迎各位光临我的王国——啊,真是一群神气又漂亮的小伙儿。”
海西王后的嗓音甜美中略带沙哑,语调会在句末微微下沉。她脚步很轻,而就连踏过地毯的低柔的摩擦声,听起来也那样旖旎暧昧。
乔希维持弯腰俯首的姿势,以他能发出的最悦耳的声音轻快地报上名讳:“乔沙利亚·多伦·伊斯普拉。”
一只戴着戒指的漂亮的手伸进他的视野。他恭敬地亲吻葛琳妮的手背,头顶随即传来轻笑。
“格拉塔的葛琳妮。贝默的孩子,快抬起头,让我看看这张可爱的脸。”柔软细腻的手掌托着他的脸庞缓缓向上抬,乔希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如果说之前还觉得镇民家中的王后画像有艺术加工之嫌,现在看来恰恰相反——画师的技艺还是拙劣了。毫无疑问,葛琳妮堪称男人们对女性之美的想象的化身,尤其显出一种野性的、锋芒毕露的娇媚,丰腴和纤细在她身上完美地融合。焦木色的浓密长发盘进画像描绘过的花环后冠,一双璀璨的翠眸与那身深绿色长裙正相配。如果关于“老色鬼”国王生活作风的说法属实,他很难不为王后感到惋惜。
康诺特与赫尔汀也先后吻过她的手。当他们抬起头时,康诺特只觉得葛琳妮王后除了美貌过人之外,还因一种怪异的超脱与旁人区别开来——赫尔汀身上也有这种感觉,但那是因为他不认为自己属于这个时代,也无法从哪个现存共同体那里找到归属感;葛琳妮则是另一回事,在热情的表象之下,她好像并不在乎任何人。
剩下的四位骑士就没有吻手的待遇了。卡西尼耶将礼单交给贝内代塔,她马上指派两名男性近侍,与卡西尼耶等人到外头协调双方礼物交接的事宜,移交完成后便到山庄别处歇息。桑兹亚公国的宝石、饰物与美酒,海西王国的香料、绸缎和精美木雕,不久后就将被藏进两国各自的宝库。
葛琳妮拍了拍手,在贝内代塔的陪伴下,招呼三位主要客人跟在身后,走向位于建筑侧翼的私人宴会厅:“来吧,筵席已经齐备,且让我好好尽一份地主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