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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百零九章 美梦环绕之境 将编织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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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刚听康诺特提起“森林附近的小镇”,等到真正驻足于此、为第二天前往镇魇山庄作准备时,赫尔汀难免对这陌生的土地多留意了几分。
沃珐罕大陆多的是历史悠久但寂寂无名的小地方。就像这里——藏在河谷尽头,仿佛将要挣脱崇山峻岭的环抱。再走十数里,便是一个更大的城镇,彼处通往海西王国各地的道路同河流一起向外延伸,将大多数旅人送往流淌着金属、盐分和香料气息的城市。
而眼前这个镇子只比村落大点,人也不多,石砌或土坯的房屋呈阶梯状铺排在坡度较小的山麓与山脚下,茂密的森林从小镇北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沉甸甸的深绿色间,隐约能望见城堡塔楼冒出的尖顶,那应该就是镇魇山庄之所在。而在近处,居民们选出的治安官和他精壮的老猎犬守在路口,审视偶尔出现的每一个行人。
不管怎么说,这里的人远比深山住民见多识广,也更会做生意,放眼整个绝岭都屈指可数的店铺招牌与门口伙计的殷勤笑容就是证据。尤其令外人诧异的,却是他们几乎个个精神饱满,就连身形干瘪的瘦子也面色红润,与简陋粗朴的环境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被老板一路拉进旅馆时,安内尔还满脸狐疑地跟库斯说小话:“是不是有点太热情了?怎么他们心情好得吓人。”
安内尔的嗓门向来很大,怎么压都不够低,但老板听见后一点不恼,还乐呵呵地应道:“也没啥特别的——只是开心。哦,劳驾你踩楼梯时轻一点儿,它不太结实。对了,几位应该知道我们王后的行宫就在附近吧?从屋外头就能看见,在森林那边。那座城堡以前是施利滕伯爵的大宅,前几年送给了咱们的王后,托她的福,我们也得了不少好处。她的仆人常来村里采买新鲜蔬菜——那些姑娘小伙一个比一个漂亮,几位要有机会见到,真是饱眼福了。”
卡西尼耶插了一句:“她常去行宫吗?这儿离首都还挺远的。”
老板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但听给那头送菜的说,每隔一两季就会过来待上十天半个月。平常留守那些侍卫啦仆人啦吃不了那么多。反正最近她又来了,祝她万福金安。”
说话间,他利索地从索林手里拿过行李,引众人穿过走廊,再侧身依次顶开几扇虚掩的房门,嘴里吆喝着叫家人过来帮忙。一套动作下来,唯有花白的发须还能揭示这位小个子老人的真实年龄。
看得出来,这家旅舍已尽其所能让每一个客人住得舒服,只是雷打不变的一张大床怎么也不能凭空拆成两半。以往的住客从不挑剔一两夜的临时待遇,真想要享受的人又不会屈尊到这里来。不过,既然乔希都不介意,其他人更不会说什么。
收拾停当已经日落,众人用过晚餐便各自回房,临离开时还听得老板娘像母亲似的祝他们好梦。妇人将前堂打扫干净,褪下脏污的围裙,认真拍平腰间衣裳的褶皱,将白日里余下的一小杯暖酒放在壁炉边的小神龛前。做工粗糙的半身像中,葛琳妮王后面容姣好,戴一顶花环状的后冠,仪态端庄又不乏风情,似乎在这里顶替了女神梅佐拉的位置。
康诺特回到房间,将半掩的窗户推得更开了。
除了附近居民的闲谈——隐约能听见他们闲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打着哈欠互道晚安,更有朴素的慨叹:“……人活着就是为了做这样一场好梦!我宁愿一觉不醒……”——飘进窗里的还有不远处溪流的水声。美好到不似绝岭一隅。
“这里的空气真不错,除了本该过季的花香、林地的水汽,还带着点蜂蜜似的甜味儿。他们的蜂箱可以收割了。”康诺特将椅子拖到窗边坐下,饶有兴致地从二楼向下看。一个中年人正将猎犬交给轮替值夜的年轻小伙,那条胡须发白的老狗坐在地上,懒得动弹。“就是有点太甜了。”
当地人普遍不高,康诺特唯恐自己的个头太过显眼,而赫尔汀的独眼在早些时候就已招来旁人好奇的观望,似乎只有这样暗中观察,才最舒适也最安心。
晚风带走了白昼残留的最后一丝喧嚣。骑士仿佛随时要闭目养神,然后,有人轻轻走到他身边,衣角碰上他垂在椅子旁的手指,给指腹带去一瞬的痒意。
“你不再去找那位恩人的后代了吗?”康诺特抬起头,只见和他同住一屋的赫尔汀正居高临下看着他,“说不定他们还住在附近。”
康诺特却答非所问:“上次来的时候,我没在这里过夜。”视线交汇间,他已领会赫尔汀真正的意思。“在我印象中,它可不是这样一个美梦之乡,也没有如此恬静。说到梦,说到康诺特森林,再扯上那位神秘的大人物,我很难把事情想简单。”
他沉默半晌,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肯定听过食梦女妖的传说,有些地方好像会管它们叫魅魔。”
赫尔汀的脸上浮起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他打了个哈欠,选定床铺远离窗户的一边便坐了上去。“美梦也好,噩梦也罢,都让我们见识见识吧。既然特意指明见面地点,就算真有阴谋,也不至于在这里动手。”
康诺特不禁哑然失笑:“真搞不懂你到底是谨慎还是大胆。”
“我只是更了解术士的性情——如果葛琳妮王后真的把自己当作术士的话。”赫尔汀将薄被拉过下颌,脑袋往下埋了埋,只露出一只半睁的眼睛。“晚安。”
“你还真睡啊。”
“不然呢?我又不用值夜。如果刚才卡西尼耶的安排作数,那么你也不用。除非监视我也算一种值夜。”
此刻,索林大概已经拎了把椅子坐在过道上,脚边放着一盏烛台。当过城市守卫的士兵都知道该用什么法子强撑精神,打发这样的漫漫长夜,直到和同伴交班换岗。等这根蜡烛燃尽,安内尔会过去接替他,再下一班的库斯将守到天亮。
康诺特终于还是认命地走向床铺。二人面对面侧卧着,康诺特很快又往外挪了挪,以免冒犯对方的私人空间。他自认为多数时候都睡得很规矩,醒来时也不会四仰八叉,更何况在上一个冬天的行军帐篷里,他们之间靠得要比现在近得多。但现在,他反倒拿不定主意了:既想做个十足的绅士,又想凑近去撩开几缕红发,仔细看术士摘掉眼罩后露出的隐秘伤痕。
赫尔汀很快睡了过去,彼时蜡烛都还亮着。康诺特支着胳膊盯了他一会儿,本想再撑一阵子看看是否会出状况,可浓重的困意还是开始拉扯他的眼皮。再反刍赫尔汀的话,最后他回身吹灭了蜡烛,打着哈欠躺了下去。
在被风撩动的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中,整片黑暗轻飘飘地沉了下来,像一层摸不着的纱,笼住每一个行路人的梦。恍惚间,在陷入梦境之前,康诺特仿佛听见鬼魅般的低语,沙哑而甜美,在他脑海中哼唱起古老的绝岭小调,劝诱他“好好睡一觉吧”。
睁开眼的瞬间——踏进梦境的瞬间,康诺特只感到内心无比平静。
空气中什么味道也没有,无论是熏香、书香,还是木地板轻微的霉味。脚下轻飘飘的,仿佛身躯半浮在水中,又像是踩在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落叶堆上,也听不见自己的足音。一时间找不到窗户,周遭却亮得出奇,给眼前的一切蒙上一层稀薄的光晕。
包括在书架前垫着毯子席地而坐,一边拿着酒杯浅酌、一边翻阅陈旧手稿的赫尔汀。看上去刚过二十岁,双目健全,神情专注而温和的赫尔汀。也许六个世纪前的北国青年都擅长拾掇自己,更不用提弗列沙维叶家族的孩子,纵是独处也总显得干净体面。那枚他已很熟悉的、尚未生锈的黄铜镀银挂坠在衣领边缘摇晃,袖口松松垮垮地卷到手肘,前臂丝毫不见符文刺青的影子,只在左腕缠了两圈穿有杂色石珠的绳编饰物。和他的肤色、发色与瞳色很配。
而当术士迎着他抬起头,面上浮起陌生的微笑时,康诺特心中一震。
这太不对劲了。即便是彼时索钦王国和蛇山学院的叛徒的眼睛,想必也未曾印下他此刻的模样。然而赫尔汀时常提起的帕扬老师,还有那位似乎很亲近的同门兼好友,肯定早已看过无数遍。在梦里,康诺特莫名其妙地吃味起来。
然后,赫尔汀对他说:“康诺特,你愣在那儿干嘛呢。”
好吧——鉴于他叫的是自己的名字,这又变得可以接受了。但美梦中的“身体”并不听他使唤,不然接下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视线下方伸出的双手猛地抓住赫尔汀的肩膀,使了点力气,按着他向后仰倒过去。于是,酒杯翻倒,四溢的酒液浸湿了地面铺散的红发,也将羊皮纸上的新鲜字迹晕成一行行模糊的墨痕。就算那些符文带有魔力,现在也怕是要报废了。
这还不够。躯壳强拉着惊诧的灵魂,自作主张地向躺在地上的人压去。用惯了长剑的灵活有力的手指,很快将术士从两三层上衣中剥出来,就像剥开裹在名贵珠宝外的重重丝绸。视线变得炽热异常,逼近赫尔汀颈侧跳动的脉搏,心脏深处仿佛有火在烧,燎得他头晕脑胀,全部意识都滑向某种疯狂的本能。
越过情人般的旖旎缠绵,不只是为欲望所驱使,更像是要——在占有他的同时毁灭他。后者占的比重甚至更多。直到用鲜血熄灭内心的火焰,直到吞咽下骨肉来消除长久的饥饿,再以脏器间湿淋淋的血泉为冰冷战栗的灵魂取暖,不然怎么也平息不了这极致的贪婪。简直和独行的凶暴野兽一样。
那自然要从好下嘴的地方开始。客居桑兹亚的人类(康诺特自己也时常质疑这一分类,但姑且算是吧)骑士没有吸血鬼或野兽的利齿,这使得撕咬更像是粗暴的亵弄。指印和咬痕落在柔韧白皙的画布上,很快又添上带着腥味的血色。破裂的皮肤下,可以看到血管在跳动,肌肉在抽搐,让人联想到被开膛破肚的祭牲。
如果是现实中的赫尔汀,早在手稿被酒弄湿之前,就该把施暴者一脚踹开了。然而此时,他仍无半点推拒——受害者平静得像是一切正常,甚至有迎合之意:片刻之前还拿着酒杯的手终于脱离铁钳般的挟制,却又主动揽上康诺特的后颈,肘弯搭着颈椎的凸起,手指不时滑过颊边垂落的黑发。光看一方的表现,这简直像情到浓时的温存。
康诺特只能眼睁睁看着失控的自己对赫尔汀干荒唐的事。扣住他喉咙的手正在收紧,掌心可以清楚感觉到喉结的滑动,鲜血的黏腻,以及艰难换气时喉管的震颤。可别说控制住肢体,现在康诺特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
这就不是一个容他安心休憩的美梦。自己简直被这场梦拆成了两半:一半是平日里的正常人,另一半是虚饰下破碎的本性。抑或是真有什么可怕的隐藏破坏欲非要找一个对象倾泻出来,哪怕在梦中?
此时,他终于看清了赫尔汀的眼睛。
和他想象中一样,如沉静湖面般碧绿的眼睛。
但又是不一样的,甚至可以说是“错误”的——康诺特没能从中窥见属于赫尔汀本人的半点神采。那里空空如也,只倒映着一个癫狂的影子。
单方面的暴行终于停了下来。好不容易恢复理智的康诺特喘着粗气,猛地晃了晃脑袋,想要从眼前这个顶着熟面孔的陌生人身上离开:“不,不对!你不是——”
“继续啊,康诺特,”“赫尔汀”使了些力,将揽着的头颈拉到自己面前,鲜血冒着泡沫溢过嘴唇,不住向外涌,一同吐露出的还有诡异的话语,“别把自己想得太高尚。在这里,你可以为所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