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第一百零八章 游蝶 到何处得一 ...

  •   这处不大的村子建在邻水的矮坡上,因匪患被荒废的农田沿溪流延伸,不甚规整的田垄在低矮绿浪下蜿蜒。道路尚未被杂草灌木侵占,但即便在天气晴好时,也要隔一阵子才有行人经过,而他们大多成群结队,以求互保。
      这边厢,康诺特闻言松开了赫尔汀的手,跟他一同走到村外,只见东南方向远远现出了一人一马的身影。
      来人头顶插羽圆帽,身着沃珐罕男性时兴的束袖短袍与紧身长裤,却将双腿搁在马鞍一边,以侧坐的姿势朝废弃村庄的深处骑行,就好像早知道有人在这里逗留,而且确信在此驻足的并非会谋财害命的强盗。
      康诺特回头望向乔希等人歇脚的农舍,只见安内尔和索林正蹲在前院一角,一边审问被五花大绑的强盗,一边翻看刚刚缴获的武器与财物。
      被打死的两名歹徒已被拖到空畜圈旁,他们尚未决定是照桑兹亚和加弗兰惩治匪患的惯例,将尸首吊到路边示众,还是就近挖坑、埋好了事——就算翻开地图,也很难判断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该被划进谁的治下,抑或只是片法外之地。
      见康诺特远远地看了过来,年轻的骑士还挥手打了个招呼,紧接着又回过头去,表情凶狠地逼问附近是否还有别的匪帮。因为在公国从未遇上这等“立功机会”,安内尔显得尤其兴奋。
      而那名骑手靠得更近了,胯下一匹白马身姿矫健,刺绣马衣的金银丝线在烈日下煜煜生辉。借着抵近观察的喜鹊的眼睛,赫尔汀发现那其实是个女扮男装的年轻人,容貌明艳摄人,目光却锐利似箭。
      听到这条可疑的信息,康诺特神色间多了几分戒备:“冲我们来的?”
      “除了刚才的土匪,你看这附近还有别人吗。”
      “那她胆子还挺大的,”康诺特意味深长地说,“或是根本不需要害怕。”
      赫尔汀打了个响指,充当哨卫的飞鸟在空中悄然化雾散去。“你觉得我们需要害怕吗?”
      “我觉得不用。”说话间,康诺特已主动向来者走去。赫尔汀凝视着他的背影,发现他完全没有伸手去探剑柄的意思。
      术士紧走两步跟了上去,借康诺特挡住自己的大半身形,隔着一段距离,警惕地打量刚跳下马背的陌生人。
      “送信的蝴蝶。”康诺特只听见背后的人没头没尾地咕哝出几个词,含混的发音几乎黏在一起。
      “什么意思?”
      赫尔汀摇头:“我们行内的黑话,别在意。”
      蝴蝶朝他们款款而来。在她屈膝行礼向二人致意时,康诺特开门见山道:“贵国王后未免太客气了。我们自行前往谒见便是,竟还要麻烦一位使者前来引路。”
      “您看出我是谁的人啦,康诺特大人。还有这位……虽然不在事先通报的名单上,但她知道您也来了,弗列沙维叶大人。”使者矜持的微笑里不带半点惊讶,被点名的赫尔汀不太自在地皱了下眉。“我们的王后知晓各位已靠近正确的目的地,差我来捎个口信:她已移驾至镇魇山庄避暑,各位就不用走远路去首都了。说来也巧,那处庄园与大人您还有些缘分。”
      理应是初次见面,使者看向康诺特的眼神却很快从礼貌变成了某种放肆的玩味:“它所倚靠的山林和您有着相同的名字。或许,该说是您用上了它的名字?”
      就在那一刻,赫尔汀确信康诺特会马上变得紧张起来,产生任何一种反应都在意料之中,就像不久前那个突然惊醒的清晨。
      然而他没有。
      “就只是口信吗?”康诺特微笑着反问,仿佛压根没注意女子的前两句话。他主动向前躬身,好让二人之间的身高差不那么有压迫感。“不知您是否愿意屈尊为我们指路?我已许久没到过贵国,对这数年间的情俗更易一无所知,唯恐贸然前去失了礼数。”
      使者假作羞赧地莞尔一笑,带着媚态的双眼会让人联想到圈养在宫苑中供人观赏的鹿:“让王后座下的淑女孤身与一群壮年男子同行,传出去岂不比所谓失礼更惹人非议?况且您也不至于不认识路吧,那可是您的人生真正开始的地方啊。”
      直到骑上白马翩然而去,她都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二人也忘了问。
      赫尔汀紧盯着送信人的背影,等她走远了,又悄悄抬头去看康诺特的侧脸。他本以为对方真的毫无反应,甚至快要为这压倒情感的镇定感到钦佩。可康诺特却突然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捞,直接握住了赫尔汀的右手。
      虽然像是不过脑子的本能反应,但康诺特握得并不用力。赫尔汀捏了他一下,局促地回头望了一眼,同时脚下悄悄挪动步伐,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二人交握的手。
      “怎么回事?”赫尔汀低声问。“你在紧张吗。”
      康诺特这才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嘴里说着“抱歉”,手正要松开,却又被赫尔汀回握住不放。这下反倒像是后者在主动了。
      鲜少做出如此行动的术士更不擅编排言辞——比他会说话的人此刻还有些恍惚。因此,说出口的只有妥协的结论:“好吧,那就再这样待一会儿。如果你想的话。”
      还是没有看到康诺特的正脸,特别是最能传达思绪的眼睛,但赫尔汀感觉到对方应该松了一口气。
      “谢谢。”康诺特说。“我刚才有点被吓到了。”
      “怎么不把她留下问个究竟?就算只是替人传话的,看她那派头,应该也知道不少。”赫尔汀又抬头瞄了一眼,发现没有得到回应,于是继续往下讲。“刚才说的‘蝴蝶’,是指某些显贵术士养在身边的亲密心腹,当然,除了送信,平常还会干点别的。有的自己也算半个术士。”
      康诺特还是没吭声。
      在举止反常的康诺特面前,赫尔汀觉得自己的耐心和性子都难得的好了起来,竟然也会没话找话了:“至少现在可以确信,葛琳妮王后在看着我们,她知道我们这一行都有谁,也知道我们走到了哪里。我都能随便列出好几种手段。”终于,他还是不耐烦地拽了下身边人的胳膊。“……你倒是说句话啊。”
      “好吧,我说。”康诺特的声音沉闷异常,恍惚间竟像回到了刚开始学习“正常生活”的木讷拘束的时代。在那时,接纳他的人们并不计较他逃开每一场闲谈的不合群行为,也从未忘记在炉火前分他一份饭食。
      “她说的没错。当我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从盖满腐草落叶的深坑里爬出来,又被一场暴雨浇得透湿、浑身发冷时,我的人生才真正开始。我都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那样的雨。”
      仿佛一百四十多年前的那场暴雨再次侵袭了他的心灵,康诺特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举起空着的那只手臂,凭直觉指向某个方向。“不过一百多年的光景,山川河流不可能变样,所谓‘康诺特森林’就在那边,树冠遮天蔽日,从湖边开始连绵了好几座山。醒来后,我顶着大雨走啊,走啊,一直没个头。天本来就暗,树顶一遮,更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凭感觉打转,连饥饿感都会渐渐消退。找水喝时还遇到了狼,那时我身上不剩多少力气,甚至想过不如让它们吃掉算了,可回过神时,手里的尖树枝已经捅穿了头狼的肚子——这具身体的反应比我的脑子还快。那一顿我吃的是生肉。第三天,也许是第四天,我才终于看到一座猎人小屋,里面透着火塘的亮光。”
      “一开始,我连那个猎人在说什么都听不懂,只见他比划着,像在讲自己的名字,他老婆孩子的名字,他猎犬的名字,最后还对着屋外的森林打了一通手势,说这是什么地方。我干脆就这样随口给自己起了名,等到跟着耶罗重新学习读写,才知道它正确的写法。后来,听认识的学者说,这其实是古代某位大领主的姓氏,小半个绝岭都曾是他们家的产业,征税时能从地里榨出血。”
      在雨季的午后,回忆也仿佛潮湿到能沁出水。康诺特轻描淡写地交代道,在告别自己的重生之地十年后,他曾回去探望自己的老恩人。“很不走运,我碰上了一个很难对付的家伙……但最后总算有个好结局。他们一家连同其他人都得救了,我终于还清了欠下的人情。”
      白湖政变前不久,他又找到了猎人的后代。对方有与故人相似的面孔,康诺特同他拉了很久家常才让他放松警惕。流浪者随后得到一个迟来的消息:那位猎人最后活到了六十岁,在当地已经算高寿了。
      赫尔汀一直安静地聆听着,一次也没有打断过。他觉得康诺特在说起这些事时更像个活生生的人,而不只是一个让人寄托信任的符号,一件可以依靠的强大工具。也许是语调,也许是堪称随心所欲的措辞,也许是语速一快就会不经意地收拢手掌的习惯。赫尔汀几乎能听见康诺特自白背后的呐喊。
      直到康诺特回归沉默,赫尔汀才有些别扭地回应道:“你是不是很久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些了。”
      “嗯。我觉得这属于个人隐私,是私事中的私事。”事实上,自与耶罗分别后的百余年间,他也的确没再将自己新生的起始之处告知他人。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就因为刚才我听到了葛琳妮送来的话?”
      康诺特摇头:“我只是觉得应该——不,只是想告诉你。”他终于迎向赫尔汀的目光,赤红的眼眸沉静异常。也许这意味着他已从过去回到当下。“也不是为了建立互信才交换什么秘密。我想你能够理解我,就是这样。”
      赫尔汀一愣,半晌才从自己的角度总结道:“你很幸运,一醒来就遇见了好人,而不是被当作人形的怪物拒之门外。”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还能好好报答他,这就更幸运了。”
      康诺特笑了起来,短促的笑声听上去真诚且放松。他松开手——这次赫尔汀没有反握回去——转而抬臂揽过术士的肩膀,带着他朝同伴们所在的方向走,就像一对过分亲密的友人。有这么个大块头搭在身上其实又热又沉,一只手臂沉甸甸地挂在颈边,像一段温暖而沉重的锁链,但见康诺特的心情转好,赫尔汀也就随他去了。
      “对了,你也有过她那样的‘蝴蝶’吗?”康诺特问道。
      赫尔汀马上反问:“你是不是希望我说‘没有’?”
      康诺特试图用干笑盖过尴尬的表情,眼神却诚实地给出肯定的答案。
      “没有。”术士的回答倒是遂了他的愿。“我不喜欢把私事公事托与他人。不过——”
      “不过什么?”
      “你想做的话也不是不行。”
      话一出口,赫尔汀便发现自己随口开出的玩笑带有何种上不了台面的深意,立刻找补起来:“我是说送信,或是其他体力活。”
      不知怎地,康诺特听着还有些失望:“唉,行吧,这种小事我还是能干好的。”
      赫尔汀小声笑道:“那得是多雄壮的一只蝴蝶啊。”

      被几驾马车抛下的远处,还活着的强盗与他们死去同伴的尸体一起,通通被吊在村外最显眼的大树上。这是桑兹亚骑士们讨论决定的结果。他们的恶行也许走到了终点,其结局只有听天由命。
      乔希抱着膝盖坐在车厢前的平台上,手指在空中书写刚听到的地名:“‘镇魇山庄’?好奇怪的名字,听上去怪瘆人的。”
      正在赶车的康诺特耸了耸肩:“有些人起名品位是挺特别的,翻翻你喜欢看的那些书就知道了。但在他们看来,这样古怪的名字也许另有深意。”
      乔希被风吹得有些发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随便吧,反正接下来都交给你了。”
      趁这一段路笔直平坦,康诺特偷空低头瞅了瞅回到自己剑柄上的蛇血晶石,又抬眼望向骑马走在侧前方的赫尔汀,猜想此刻对方又放出了多少注灵傀儡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术士并不像常人想象的学者那般文弱。相反,他身姿挺拔,行动矫健,是位优秀的骑手。因为总是骑得太快,好像还在和索钦的精锐部队一道行军,赫尔汀时不时得停下片刻,配合马车行进的速度。在某一时刻,双方的节奏渐渐合在一起,惯于孑然独行的术士终于习惯了平稳地、不那么焦躁地前进,脸上也终于露出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点喜色。
      这让康诺特看得有些出神,好在车轮前几块碎石带来的一记颠簸又让他回到了正事上。他抖动缰绳,调整了马匹的姿态与速度,驾驭马车继续向视野尽头那片森林驶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游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