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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一百零七章 破碎曙色 何以珍视一 ...

  •   自从赫尔汀加入这段旅程,康诺特的时间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还是照旧,看顾因为某段对话而陷入消沉的乔希,和卡西尼耶商量路线规划、行程安全之类的事宜,偶尔回应两位年轻骑士的请教;另一半则留给了赫尔汀——术士总和其他人保持距离,同他待在一起,也就意味着没法挤进桑兹亚人热络的交谈。
      而康诺特很快意识到,后者的比重正变得越来越大。侍卫长倒很满意,觉得这是荣誉骑士在践行“监视不稳定因素”的不成文承诺。
      没有人提过用传送术直抵目的地的构想:骑士们怎么也不愿将自己和乔希的性命托付给一个吸血鬼术士,康诺特则觉得,即使赫尔汀已经把这种技艺玩出了花,传送这样一队人马仍是强人所难。抄近路的打算也就不了了之。
      不过此时,他们也已行至绝岭边缘,再过几天就可以穿过群山,经森林进入开阔的平原地带,就连雨停的间隙都更长了。
      他们经过一处位于低地的空村。盘踞此地的一伙强盗选错了对手,康诺特领着两位年轻骑士反过来消灭了他们,顺势找到一间干净的空屋暂时落脚。其他人开始休整的时候,康诺特连沾血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跟在赫尔汀后头钻进附近的林子。
      术士难得没有不管不顾地直线往前,而是放慢脚步,在林间绕来绕去,寻找最合适的施术位置,最后停在伐木工开拓出来的一小片空地上。他跟康诺特说过,自己离开得匆忙,没来得及向安涅克追问葛琳妮的具体情报。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借助其他蛇山术士传授的秘术,尝试进行一次占卜。
      不远处的农舍前,骑士们正在处置被制服的强盗,模糊的说话声一直飘到二人耳畔。而在另一个方向上,林木间的虫鸣仿佛是被风拂动的波浪,响出一串起伏有致的韵律。
      “你明明不需要跟过来。留在那里,留在活泼健谈的同伴们身边,可比这个有趣多了。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因为我而被他们疏远。”赫尔汀目测完预定立桩画阵的方位,又悄悄往回瞥去,正好撞上康诺特的视线,“还是说你有看我因施术失败而气急败坏的癖好?”
      康诺特歪着脑袋,顺势同他打趣:“如果真变成那样,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像你记仇一样记着它,需要时就拿这事要挟你帮我的忙。”
      赫尔汀的眼眸在摇曳的树影里忽明忽暗,隐约透出几丝怆然:“你能记得比什么都好。”但他很快又轻描淡写地反驳回去。“不过你的盘算要落空了。我对这套法子的了解很浅,更缺乏相应的天赋,所以并不指望它真能成功,只是试试运气罢了。况且我再生气都不会随便打人。”
      真实诚啊——康诺特想。
      他看着赫尔汀拔出随身短刀,就近砍下几根一臂长、两指宽的树枝,但手中只留了一枝,剩下的都伸到康诺特面前:“来都来了,不如帮我干点活。”而剑士条件反射地接了过去,忘了自己一开始只想当个旁观者。
      有丰富木工经验的康诺特飞快地掰去旁枝,又用小刀削去凸起的断口和树瘤,只留下笔直的主干。快处理完时,他向赫尔汀确认道:“这样就可以了吧,大导师?还是说得把树皮都削掉,每根都裁得一样长?”
      赫尔汀看都没看一眼,仍然一边紧盯着某一页笔记,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法阵的轮廓:“随便,你觉得差不多就行。”
      “……合着你压根就没打算认真干啊?”康诺特抬起头,却见术士手中展开的羊皮纸页间好像夹着一片蓝紫色的书签,稍加细看,便能从边缘的轮廓认出那是一枝干花,似乎是当时在锡耶柯冰原上,他送出去的——
      一察觉到康诺特的视线,赫尔汀就“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收起它的动作快得有些多余。他幽幽地看着欲言又止的剑士,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然后,赫尔汀垂下眼,低声道:“可以了,给我吧。”
      康诺特将削好的树枝递去,只觉得聒噪的蝉鸣反而让空气更凝重了。他退到一边,看着术士将光秃秃的木条不等距地戳在多边形法阵边缘的某几个点上,又用小刀在树枝的断面内补了几个各不相同的符文。他听说在一些地方,异教巫师就是这样将枝条拟作树木,通过简单复刻某个值得被供奉的圣地的格局,以摹仿的手法召来彼处的魔力,这在学者们那里还有专门的说法。
      作为外行,康诺特感觉这次的法阵远不如之前在古墓中看到的美观,但鉴于死灵法术的潜在危害,他宁可赫尔汀少摆弄所谓的精妙禁术。因此,即使那两把几乎一模一样的神秘短刀都在身边,他也一直没让赫尔汀用“那种方式”探索它们的来源。
      见法阵已准备完全,赫尔汀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念诵咒语,康诺特又自觉地退了几步。索钦人相较以往放慢的语速稍微压平了口音中坚硬的部分,但也能透露出几分生疏,尽管康诺特还是没能听懂这几句混杂着稀有方言的变体上古语。
      被语词和符文注入魔力的法阵慢慢起了反应,中心处逐渐显现出成片的稀薄光亮,并伴着咒语的韵律悄然上浮,像在白昼间突然冒出了成群的萤火虫。然而,出乎康诺特的预料,那团微光突然毫无征兆地迅速膨胀变亮,顷刻间便猛地爆裂开来。康诺特马上抬手阻挡,却还是被那一霎的强光晃得眼前发黑。
      一眨眼的工夫,炸开的光球就像膨胀过度的水泡一样消散,唯一的区别是前者还落下了几束火花,不过只燃烧了几秒,就被潮湿的泥土熄灭。
      赫尔汀的吟诵在异状发生之时就已戛然而止。康诺特用力眨了眨眼睛,好让视野恢复正常。他看着地面复归死寂的法阵,也是一时无言,只能等待术士的反应。
      “失败了。”果然,没有惊愕,没有恼怒,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赫尔汀穿的是康诺特的常服,袖口略宽,没有外人在场时就会卷到肘处,露出一段异教纹饰般诡异的符文刺青。此刻,他盯着自己被灼伤的指尖和手掌,刺痛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复原,连让康诺特表示一下关切的机会都不给。
      唯一的旁观者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它本来该是什么样的?”
      赫尔汀用靴底抹掉法阵的痕迹,伸手将炸得歪斜的树枝拔起撇到别处,同时答道:“据说像一片没有倒影的水面,皱起的每一丝波纹都隐藏着命运的线索。”
      “那要怎样解读?”
      “我也不知道,本来想的是看到了再说,但如你所见……只能就此作罢。”赫尔汀环视四周,在树荫里找到一截高度合适的树桩坐了上去。“莉迪亚——掌握这套秘仪的术士,也是从祖母还是外祖母那里学来的。她有段时间和列夫打得火热,连这个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结果那家伙转头又分享给我。一定是列夫哪里记错了。”
      “在我认识的术士中,但凡有了后代,还没见过哪个允许孩子接着干这行的。”
      赫尔汀摇头:“不,她的长辈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术士,更接近生活在平民之中的女巫,就像乡村里那种……不对,我跟你一个外行解释这些干什么。”
      康诺特摊开手:“明明是你主动说的。”他悄悄打量赫尔汀难得随性的姿态,心想这或许是术士几天来最放松的时刻了,说不定心情还不错。“所以,你没跟他们交代自己要做什么,也不把我打发走,就径自走到这里来,在我面前施一个早就知道多半会失败的术。”
      “也许只是因为无聊想打发时间,谁知道呢。我做事并不总会过脑子。”赫尔汀捏着领口不断鼓风,试图驱散潮热的暑气,好像他真会和常人一样热到中暑似的。
      “还是感到了苦恼,索性干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见赫尔汀没有反应,康诺特干脆更进一步。“而且你本来想跟我抱怨的,但一直找不到机会开口。”
      扇风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术士松开挟着衣领的手指,缓缓抬起眼:“有没有人讲过你自说自话的能力很可怕?”
      康诺特摇了摇头:“我哪敢跟您比啊。”
      一想到和一个怎么也算不上年轻的家伙来回抬杠有多幼稚,赫尔汀就打消了继续装模作样的念头:“算了……是的,我很苦恼。”
      “因为乔希的事?”
      “还有你那些年轻的骑士伙伴们,”无须一秒的酝酿,赫尔汀便将积压几天的烦恼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我能听见他们的议论。不是说我会心存怨恨,这种偏见我早就习惯了,但他们对于术士的想象能不能靠谱些?现在的沃珐罕难道还不如赤环末期开化吗?”
      听到对方的抱怨,康诺特忍不住笑了,直到术士开始瞪他才收住笑声:“就在刚才,我们清理强盗的时候,你的注灵傀儡还帮了库斯一把。”
      那是在偷袭者的斧头即将落下之时,一只黑鸦突然撞进战场,狠狠啄瞎了歹徒的一只眼睛。库斯本人并未发现,但康诺特正好看到了。
      “亏你还能分出神去看鸟。”赫尔汀语气微妙,却不见有什么负面意味。“你可真听那间谍总管的话,对我的一举一动都监视个不停。”
      “早就没在监视了。和你对我一样,只是一直‘看着’而已。”
      在自然喧嚣间,康诺特的话语却透着别样的温和与宁静。下移的视线定在术士腰侧,康诺特突然很想跟赫尔汀要来那本用木壳和绸缎系带包裹的羊皮纸笔记,准确地说是借那片书签看看,好确认它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礼物。
      又或者根本无需如此委婉。稍微睁大的绿眸已然表明,他绝非毫无触动;而在那之前,说话者自己怎么可能没先尝到别样的滋味。只是在龙魂石与心脏同调的搏动中,每一波血流总会染上更炽热的温度。
      “那天清晨,在缇娜家里,你看着我醒来。”话语跟着掠过脑海的画面脱口而出,就像被胸中涌起的热望支配了唇舌。“还有去年的芬雷格西王陵。你一直在旁边等我复活。和我此刻正注视着你一样,当时你就在那里,隔着一团火焰,借注灵鸟的双眼注视着我,却又在我恢复意识前悄悄离去。”
      然后,康诺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提出那个在他心头盘旋了几昼夜的疑问:“那个时候,等待我苏醒的时候,你到底在想什么?”
      也许是出于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赫尔汀僵硬地坐直了身子,松开衣领之后空闲下来的左手捏紧了膝盖,直到指节发白。他沉默许久,才将视线从康诺特的脸移向别处,回答也如同一声含蓄的叹息:“我害怕你再也不会醒来。”
      康诺特不记得有谁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也许确实没有,毕竟这听起来就像担心太阳落下后将不再升起,是在顾虑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他身上,有悖常理的“永生不死”却是理所应当,以至于从点头之交到旧友乃至他本人都时常忘却对长眠的恐惧。
      但赫尔汀明明白白地说出了“害怕”这个词。一个完全有理由对任何恐惧都嗤之以鼻,甚至可以轻易制造恐惧的人,竟会承认这么一种流于感性的情绪,而且不是为了他自己。
      于是,康诺特并未目睹的画面在想象中愈发清晰起来:在绝岭如烛光般的破碎曙色里,独眼的术士倾身上前,专注地凝视被未知梦魇攫住灵魂的同路人。眸中不再是将他视作物件的冷峻淡漠,而是另一种带着温度的神色。也许是最深切的忧郁和不安,唯恐重视的什么东西会在不经意间猝然消逝。
      一时间,康诺特只是怔怔地看着赫尔汀,而在他意识到之前,握惯长剑的手已经伸出,环住了正要起身离开的术士的右腕:“你……”
      赫尔汀脚步一滞,小声说:“有人往这边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破碎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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