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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一百零六章 最宁静的喧嚣 双重保险。 ...

  •   赫尔汀·弗列沙维叶向来不喜欢沃珐罕大陆南边湿热的雨季,特别是山间,一时无风便会积起闷热的暑气,叫人喘不过气来。不过只要闷头睡过去,感觉就好多了,和应付行船颠簸的方式差不了多少。
      他紧闭着眼睛,侧趴在车厢里的软垫上。即使有年轻后辈在旁,之后又模模糊糊察觉到身边又多了一个人,却还是不顾及形象地继续闭目养神。
      从灰岩城军队库房临时调来的备用马车不比仪仗或贵族出游的座驾,更不及赫尔汀记忆中索钦王族的资产,乔希还曾打趣车厢上的挂帘在仓库里堆得太久,都快被发霉的柏木箱子腌入味了。可赫尔汀对物质上的享受本就看得很淡,他自己也分不清这是锡耶柯人特质使然,还是后天经历所致。想到康诺特就在车外策马伴行,一直分神注意着这边的情况,更令他枕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感。
      在某个瞬间,他甚至希望这样的旅途——包括一点闷热,一些摇晃,还有不断敲击车厢的聒噪雨声——永远不要结束。
      雨势见小,虫鸟的鸣叫再度从林间传来,和着车外的马蹄声,昏昏沉沉间竟像一首不成调的安眠曲。这倒是好事,意味着它们没被野兽或更危险的东西惊走。索林将侧面的挂帘掀起一半,几丝凉意便悄然沉进车厢。
      又过了一会儿,车马明显慢了下来。康诺特把雨披塞进车厢,自己也钻了进去,跟索林换了个班。赫尔汀只是朦胧间感觉到有人从他膝盖前挤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大腿侧隔了两层衣裳抵着他的脑袋。
      这下是睡不着了。
      马车渐渐恢复了刚才的速度。赫尔汀动了动脖子,半枕在康诺特腿上,仰着脸睁开眼睛。只见康诺特也在低头看他,脸上带笑:“吸血鬼的作息都这么昼夜颠倒吗。”
      绿色的独眼缓慢地眨了一下,适应周围的光线。“那两人呢?”赫尔汀问道。
      “方才过了个岔口,他俩就往西北边去了,那小伙子说他认得路的。”
      赫尔汀撑着康诺特的腿坐起身,倦意好似转眼就消了大半。二人交换了眼神,又齐齐看向对面的乔希;后者也是一愣,脸上写满了困惑和迷茫。
      康诺特摸了摸下巴,神情平静,好像在评估眼前的情况:“我觉得现在说就可以,出马车的话就不好支开他们了。不过最好快一点儿。”
      “我会速战速决的。”赫尔汀说。
      乔希见状不由得紧张起来——他向来心大,现在远没到害怕的程度,但还是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试探性地问道:“你们是不是又私下商量了什么?要说我的事?”
      “显而易见。”赫尔汀一边说着,一边将左手往自己身后伸,直到食指按上车厢的内壁。随后,他轻轻画出一个符文,一圈冷蓝色的微光贴着平面迅速铺开又很快黯灭,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内部将车厢这块方方正正的狭窄空间罩了起来。
      顷刻间,如同万物被时间冻结,一切都陷入寂静——虫鸟和雨声的协奏,搅动起泥水的马蹄和车轮,都蓦地变得哑然无声,甚至让人产生自己突然失聪的错觉,静到乔希几乎能听见自己变快的心跳。
      而施放这个术法也让赫尔汀想起了他在半月谷做过的事情,并暗自庆幸乔希没有那时的记忆。术士抬起眼,说:“好了,现在什么也打扰不了我们,他们也听不见我们说话。”
      “真的?”乔希于是琢磨起这层用魔法制造的静默之壁,方才的紧张几乎马上被惊异所取代。“我能学吗,说不定以后用得上呢,这样就不会有人听见我大声念诗了。”
      见到他这副堪称没心没肺的模样,在场的另外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无言地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赫尔汀微微摇头,但并非真的在拒绝乔希的请求——这副反应是为了别的事情。他正视少年的双眼,凝重的神情硬是把对方那点被紧张驱动的奇异亢奋压了下去。
      “我要向你道歉。任谁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人摆布,想必都不好受,哪怕我可以列出千百条这么做的理由。”术士认真到庄重的语气差点让乔希忘了他指的是哪件事。“以后不会有第二次了,对不起。”
      乔希花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还是在翻半月谷的旧账。他知道自己理应对赫尔汀心怀芥蒂,哪怕大发雷霆都是正常的,但他也自知心里偏生少了这么一根常人会有的弦。结果,他只是一缩肩膀,脸还对着赫尔汀,求助的视线却往康诺特的方向飘去:“听你这么说,反倒开始担心你到底对我做过什么了……我应该没沾上什么诅咒吧?”
      “差一点。事实上,我本以为会出大状况,”这时的赫尔汀反而诚实到让康诺特恨不得教他撒谎。“就算有什么副作用,那时也全都招呼到我身上了——是我自食其果。不过,既然你和尤莉亚早就使用过黑域的力量,至今还毫发无伤,看来我们尽可以大胆一些。”
      康诺特清了清嗓子,提醒道:“也不能太大胆了。”
      乔希紧跟着举手附和:“最好提前跟我说一声,尤莉亚和我也好有个准备。”
      赫尔汀自知理亏,不再执拗地说些“我有把握”之类的话,还罕见地主动低下头,就连一向强硬的语调也跟着往下沉:“……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时,康诺特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嘴角戏谑地翘起:“要不发个誓吧,我突然发现自己还挺喜欢当见证人的。”
      “啊?”赫尔汀猛地抬起头,“昨晚我不是说过——”
      ——如果我真打算反悔,就算赌咒发誓也只是一句空话。
      “我记着呢。而且我还说过,你没法再对我撒谎,但现在是要给这孩子一个交代,毕竟他才是真正的当事人。”康诺特将摊开的手掌指向乔希,深邃目光直望进赫尔汀的心底。
      我们可以共同负起责任来——他的眼睛分明这么说。
      “我明白了。就按你说的办吧。”赫尔汀很快从对视中败下阵来。
      康诺特拍了拍乔希的肩膀,后者显然也不知道这时该说些什么,甚至不确定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但既然对方都答应了,理应获得承诺的他好像不需要客气推脱。年长的剑士继续说道:“按照众所周知的惯例,选择你立誓的对象吧。比如蛇山,索钦王国,弗列沙维叶之名,又比如——恕我冒犯——令尊令堂,或是你的导师帕扬女士。”
      “你别太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的人假装无辜地微微后仰,摸准了这句警告并没有实际的力度。
      果然,赫尔汀只是叹了口气:“那我可要选你的性命了,见证人。”
      听到这句话,康诺特不由得一怔,一时间只能注意到赫尔汀嘴唇的开合,却压根没听进去半句话。以至于当他立完誓,拔出匕首要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照锡耶柯人的旧俗以血为证时,康诺特制止的动作竟比乔希还要慢上半拍。
      金发少年倾身上前,牢牢握住赫尔汀险些被割伤的那只手,直到确认他没打算强行动作才慢慢松开;康诺特则攥紧了他拿着利器的另一只手。
      “倒也不至于此。”康诺特盯着三人交错的手臂,即使在术士制造的静谧之中,他的声音也很轻。
      赫尔汀放任康诺特从他手中轻轻掏出刀柄,替他将“水银”插回刀鞘。二人一度靠得很近,近到和康诺特早上惊醒时的情形如出一辙,以至于耳语也染上了令人躁动的温度:“你是指,我不该拿你的性命开玩笑,还是不该随便放血?”
      康诺特摇头:“我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他还握着赫尔汀的手腕,眼角余光却见乔希已坐回原位,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俩,这才放开了手。“够了,就这样吧。”
      “所以——”乔希拉长了声音。他好不容易才忍住笑,但还是弯起了眼眉和嘴角,一副想看热闹却又觉得不太合适的模样。“下一个环节是?我还想赶紧出去透透气呢。这样安静是好,可一直安静下去,反倒缺了身在绝岭该有的意味了。”
      “都怪我,下次再不打岔了。”乔希完全是迟钝的反义词,康诺特心知不可能就这样把他糊弄过去,但也无所谓了。
      赫尔汀无视康诺特略显局促的模样,转而盯着乔希颈前那对摇曳的宝石说道:“你的护符不能摘下来,对吧。”
      乔希疑惑地眨眨眼:“只要不离身就行了,我又不是没摘下来过。时间久了,链条也会旧,过去都是我自己动手换的,没出过意外。真要出事的时候,恐怕它也拦不住,就像昨天那样。”他略一思索,又补了一句。“你要拿去看吗?说实话,现在我可不敢这么做……”
      “不,这样就好。”赫尔汀一边用眼神寻求乔希的同意,一边将手伸向护符。“让我在上面施个术就行。一个保护你的术。”
      在知道对方的“前科”后,纵是乔希也有些犹豫,直到康诺特向他点头示意,才迟疑着配合赫尔汀的动作。
      “多谢。”术士轻声说。
      “为什么?”乔希又问,“你觉得接下来会再出现什么意外?”
      赫尔汀触碰着贮魔水晶光洁平滑的表面,在护符上烙下无形的防护符文,同时解释道:“我们这是要到异国去见一位陌生术士。据说那位王后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要是人家当真对你身上的秘密动了歹念,而我们两个一时无法应付,就连你的尤莉亚也没能救急,这样至少多一道保险。得了康诺特,别在那里偷笑,我知道你在想‘你也有资格说这话’。”
      “原来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啊。”康诺特笑道,乔希自己也笑了。但他这一笑,反倒让康诺特收敛了表情。
      施展完蛇山秘术的赫尔汀审视着护符内蛰伏的魔光:“最后一件事——不用太当真,我只是在阐述自己的发现。”他停顿片刻,应该是在组织语言,但接下来说出的话马上让康诺特意识到,自己就不该对他的语言艺术抱多高期望。“你有没有注意到,自己对风险的反应太过迟钝了?无论是他人的恶念,还是自己无法把握的与生俱来的危险,你似乎从未真正放在心上,就连恐慌都显得那么……肤浅做作。说得直白一些,简直乐观到病态的程度,哪怕在我这种人看来都很不正常。”
      这下乔希的确是笑不出来了。他目瞪口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全然没了刚才的快活,张嘴想要为自己辩护几句,却结结巴巴说不出什么:“你是在骂我吗?病态……没这么夸张吧!我只是……”
      康诺特赶紧出言找补:“他是指你看待事物的心态有些异常。或许多亏了尤莉亚,要知道一般人没法如此彻底地把全部心事分享给另一个自己。其实这不失为一件幸事。”
      似是嫌康诺特的说辞过于委婉,抑或只是意识不到言语的伤害,赫尔汀还在往下说:“无论有意还是无意,她都包揽了你内心的暗面,也会在必要时替你出头,给你留一条逃避的退路——我是如此推测的。”
      乔希被戳中痛处,顿时哑口无言,手指紧张地揪着衣摆,分不清是为秘密曝光而尴尬,还是为自己转嫁负担的行为感到羞愧,憋了半天才小声嘟哝出几个词:“这样不可以吗?我们都已经习惯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赫尔汀见状,后知后觉地心里一惊,总算浮起一丝迟到的歉意:“……我不是这个意思。”
      康诺特用手肘碰了碰赫尔汀的胳膊,无声地责备他。
      “抱歉。”赫尔汀低声说。他解除了隔音屏障,雨声、风声、马蹄与车轮声立刻一股脑地涌了进来,将被寂静短暂隔离的狭小空间放回喧哗的自然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最宁静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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