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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五章 无需回首 当翻的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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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诺特在床边的椅子上对付了一晚。他抱着手臂、耷拉着脑袋勉强睡了过去。伸直的双腿抵着床沿自然交叠,弯曲的脖颈到了第二天只觉得僵疼。而当他被屋外鸡鸣吵醒,慢悠悠地睁开双目时,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赫尔汀凑到跟前的脸。
红发挡住了右边的眼罩,左眼在稀薄的晨曦下泛着不自然的微光,弯曲的指节快要碰到他的脸颊——说不定刚才已经碰过了。
“你……”术士屏住呼吸,直勾勾地盯着他。“做噩梦了吗?”
刚醒来的康诺特被惊得往后一仰,险些带着椅子翻倒过去,好在赫尔汀很快挪回上半身,几乎探到他脸上的手也收了回去,给他留出一点自由呼吸的空间。康诺特深吸一口气,悻悻反问:“怎么了?”
赫尔汀指了指他的脸:“就算是夏天,也不至于出这么多汗。这里清晨还挺凉的。”
“啊?”
“而且一副很痛苦的表情,就像有谁在折磨你。”
“……我有没有说什么胡话?”康诺特只觉得喉间发紧,舌头涩得厉害,像几天没喝水一样干渴。
“没有。”赫尔汀摇摇头,脸上闪过一瞬的犹疑。“不会在梦里吓到失声了吧。”
康诺特愣住了:“可我根本没有做梦。”他揣摩着对方的反应,又补充了一句。“也感觉不到任何异常。”
这下轮到赫尔汀发懵了。他一脸怀疑地盯着康诺特,小幅度摇了摇头,嘴里低声念叨“怎么可能”。
——他好像真的很在意我的事情。
而在康诺特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开始自己找补起来,仿佛唯恐赫尔汀产生多余的担忧:“也可能只是醒来时忘了。和宿醉一样,恼人但无关紧要,仅此而已。对我来说不算稀奇事,尼万以前也抱怨过几回,说睡像差得像被恶灵附身,吓得他差点找人过来驱魔。”
“真的吗?”翠绿的独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尚未拭去汗水的脸庞,直率到令人不安。“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明知道说的是实话,可只要被这样盯着,很难不觉得心虚。假使这视线柔和几分,或是掺进一点关怀的意味,感觉是否就不一样了?难道赫尔汀老早就是这副堪称“不通人性”的模样吗?康诺特几乎有些委屈:他一时摸不准术士在意的究竟是他本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可如果赫尔汀真的只是在看他呢?
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又迫使康诺特放下近乎多愁善感的不安:自己说不定在索求着赫尔汀无意或无力给予的事物,揣摩对方的意图似乎有些自作多情了。然而,他怎么也无法真的说服自己把这些小心思抛诸脑后。
毕竟他的烦恼和宽慰的源头之一就在这里,就在他面前。见过几次的符文刺青的边缘从领口下方露出一点,又被凌乱的红发挡住大半,乍看上去就像几抹过深的阴影。同赫尔汀其人一样,即使没有刻意遮掩,也会给人无法触碰的错觉。而这种神秘感有时甚至会催生出奇异的悸动。
康诺特很清楚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去年乔希沉迷于坊间流传的骑士爱情小说那会儿,时常念叨些“爱不过是长久的渴求,或一瞬的恍惚”,还有“我愿抛下这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与对神祇的忠诚,只为教你忘却全部苦痛”云云。天生记性超群的少年总喜欢将台词背诵得抑扬顿挫,一度听得康诺特十分尴尬,又不自觉地记在心里。但正因如此……
他抬手抹掉额上的汗水:“话说回来,你睡得怎么样?”
赫尔汀终于会意地不再纠缠——就当他确实是会了意吧。“还不错。”在耳语般轻柔的简短回答过后,术士似乎笑了一下,床架随身体移动而不争气地响了两声,怕是里面藏着不少虫蛀的空洞。“十分难得。”
还有些勉强,但并无愤懑,已是平和占了多数。对现在的康诺特来说,这就足够了。
夏季的绝岭天亮得很早,但在重重雨云的遮蔽下,天色一直阴沉得叫人很难打起精神。
康诺特架着赫尔汀的肩膀,二人一同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梯,只见卡西尼耶等人正在收拾行李,几柄武器就搭在潮湿的门槛上。
卡西尼耶倚着门框,瞥了一眼站在墙边神色紧张的缇娜,又冲着两位还在整理行装的年轻骑士摇了摇头:“虽然很不想这么说……该死,你们的手脚还比不上人家没出过门的乡下姑娘麻利。”
缇娜紧张地干笑了一下:“其实我一直有做准备,纽瑟老早就想带我逃跑……”她还是不擅长和外人交流,更何况是一群五大三粗的壮年男子,说话间声音越来越小,脸色也涨得通红,令卡西尼耶都不好意思再把她扯进话里。
纽瑟正蹲在地上打包干粮,嘴里咬着一根刚搓好的麻绳,说话时额角的筋脉跳得很明显:“没错,结果那些家伙提前动手了。”他抬头看向刚现身的康诺特与赫尔汀,脸上立刻浮现出满溢的喜色以及一丝疑虑。“你们这个样子……真的要马上走吗?也不是不能再等一两天,要不我们先走,你们再歇段时间?反正这房子以后就空了。”
康诺特知道对方指的是赫尔汀这副病号似的状态。但没等他解释,赫尔汀就主动开口:“我无所谓。我知道你们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事实上恐怕也不能再拖延了。村里其他人没有对你们出手,只是因为不敢。和我们一起出发,至少他们不会跟上来找麻烦。就是这样。”
“……像他说的,就是这样。”康诺特附和道。术士的声音在外人听来或许还是那样缺乏感情,但他能感觉到赫尔汀话语里的真诚。
“谢谢你们。”纽瑟猛地站起身,又因为起得太快、一时晕眩而弯下了腰;缇娜以为他在行礼,也跟着低头道谢。“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
“我也不知道你们该怎么谢。其实我们连这些粮食都不太需要。”库斯小声说道,卡西尼耶直接照着他的胳膊踢了一脚。
缇娜局促地揪紧衣摆,然后一边去解脚边刚扎好的行李结,一边讷讷地问康诺特:“我这还有一两件不值钱的首饰,要不……”
康诺特摆了摆手:“你们留着用处更大。”他看着缇娜缓缓收回了准备解开包袱的手,才接着说道,“我也觉得你们最好尽快离开,但之后究竟会更好还是更糟,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们走的不是同一个方向,没法护送你们你们离开绝岭。这一路上的危险不用我多说;至于所谓‘外面的世界’,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总比现在好,”纽瑟笃定地说,“至少要把我们推进火坑的不会是邻居甚至亲人。我们只想离开这里,无论外边有多可怕,我们都不会再回头了。”他深情地望着年轻的爱人,缇娜眼里的光芒也更亮了。
她点点头,又望向门外:“对了,她呢?”
纽瑟撇了撇嘴:“你是说我姑姑?不知道。我不觉得她会来送我们。”
这时,赫尔汀又插进话来:“如果你们是指那个女巫医,她一早就去见村里的头领了。也许是要替你们——还有我们——解释很多事情。”
“你怎么知道?”库斯没好气地反问。
赫尔汀也冷言冷语地顶了回去:“因为我就喜欢用邪恶的巫术把所有人的底细摸个一清二楚。这个回答你满意么?”
年轻骑士显然没想到自己真会招来反驳,干瞪着眼不知该说什么:“你——”
“够了。”康诺特无奈地抬起空着的另一只手,虚捂住术士的嘴。“看在人家年纪还小的份上,少说两句如何?”
尽管毫不费力地躲开了那只手,赫尔汀还是给了康诺特这个面子,收声后没再言语。直到众人走出房屋,将车马和纽瑟自己的一架驴车赶到院门外,康诺特才对赫尔汀小声说:“你今天话好多。”
“我本来就不是沉默寡言的人。”
不出他们所料,一走到路上,便有无数道目光如箭雨般落下。聚集成群的山民远远看着准备离开的一行人,视线里混杂着反感和惊愕,如风过树丛般嘈杂的交谈声骤然安静下来。纽瑟的姑母也在——女巫医低头站在人群最角落,面色比前日更加惨白;紧挨着她的几名男女面容与之有些相似,大概也是纽瑟的亲戚,说不定还有他的父母。
康诺特能猜到他们方才在争论什么:有些人明显刚从洞穴里回来,还带出了原先种在血土里的粮食,但只将它们草草堆在村外,还没决定该如何处置——那是救命的粮食,也是最残酷的罪证。
即使早有不祥的预感,直到众目睽睽之下真相大白,才算是把往日刻意遮掩的问题捅到了明面上,血淋淋的借口本身也失去了意义。
“好了,我们走吧。”纽瑟埋着脑袋只顾看脚下,怎么也不愿再望一眼往日的邻居和亲人。他嘴里嘟哝着,轻推缇娜的肩膀,让她坐到车板上,和一堆行李挤在一起。
几个纯粹的外来者反而坦然得多——除了乔希。卡西尼耶将少主复杂的神情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声细语地把人哄进马车,用一席遮帘将他与那些并不友好的视线隔开。
康诺特将在接下来这段路途里负责殿后。他把赫尔汀塞进车厢,自己多走了几步,跨上没和车具相连的另一匹马。因为不放心再让赫尔汀和乔希独处,索林也紧跟着上了车,却见术士已经伏在软座上又睡了过去;乔希坐在对面,手里摆弄着一副用来占卜玩的描金纸牌,挤眉弄眼地提醒他别把人吵醒了。
卡西尼耶看了眼天色,一挥手示意启程。马蹄踏过泥泞土路,跟在先行的驴车轧出的车辙后,无言地离开这座飘着消瘦炊烟的小村。
就在这时,后边有人喊道:“你们也许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但你们离开后,承担后果的是我们。”康诺特听出是那名疑似村长的长者的声音。“他们两个是解脱了,可大家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康诺特挥鞭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短暂的几秒钟里,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比如在战乱频仍、民不聊生的黑暗时代,就连向来富庶的白湖平原也出现过人相食的悲惨情形,无数平凡生命悄无声息地消亡,无法掀起一丝历史的波澜;比如昨日,洞中怪物身上崩裂的块块人皮,以及溅在地上的点点污血;比如他多年前寄居在绝岭部落中时目睹的质朴而野蛮的一切。
若果真如此,这村子还是亡了算了——要放在还年轻气盛的时候,他肯定想都不想就如是反驳。可到如今,这样的想法只是如闪电般掠过,便又沉寂下去。康诺特没有回头,也不知道这喃喃自语似的回应能否被听见:“也许是吧,但我只能帮到自己认为该帮的人。”
沿着出村的路走了很长一段,空气中专属于聚落的烟火味渐被崇山深林的草木气息替代。缇娜这才撑着车板半转过身去,越过紧随其后的两架马车回首眺望,而她所熟悉的村庄和人群早已消失在视野中。
纽瑟终还是心头一紧,开始后悔没跟姑母说上几句话再走,可这会儿也不能倒回去了。他侧过身,压着嗓子小声问道:“还能看见村子吗?他们人呢?”
缇娜细细地叹了口气:“不……已经看不到了。”她探身从包袱间取出一个小花盆,半捧半握地拿着它,唯恐这棕红色的陶碗在颠簸间因挤压或倾倒而破裂。
盆中潮湿的泥土里,冒着几棵刚到半拃长的幼株,是从小院里移栽的火焰兰——她擅长种花,过去邻居们也常向她请教,或在节日时讨去几枝装点门扉。这天早些时候,乔希问她带一盆花走有什么寓意,自己也讨了两棵苗,说要在马车上养一盆,看能否一改在灰岩城的糟糕手气。
——我妈妈说,只要带着故乡的花远行,就能完整地带走自己的灵魂,把所有牵绊留进身后的土地里,再也不回头了。她的太爷爷也是这样来到这里的。
缇娜咀嚼着自己的回答,抬起泪眼望向如襁褓般包围着他们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