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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一百零四章 无所亏欠 在烛光下。 ...

  •   “就算你这么说,”卡西尼耶盯着木勺在蔬菜稀粥里搅动出的小小漩涡,一副难以下咽的表情。“也只能看作你个人的态度;而我听的是女大公的命令,以及桑兹亚公国的成规。她可没让我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格杀令更不允许我假装无事发生。”
      和他一起坐在门边的康诺特没有马上回话。他嚼着干巴巴的面包,视线随夜幕下萤火虫的残影游走,却也同时分神注意着室内另一边的状况。
      就在晚饭前,早些时候被挟持的女巫医居然带着酒来了,此刻正和她的侄子纽瑟大眼瞪小眼,仿佛站在炉架旁烘衣裳的缇娜完全不存在,偶尔交换的三言两语也包含着掺杂亲情与厌恶的复杂情绪。卸下油彩后,她看上去更消瘦了,许是长期饥饿所致。这里的乡民们大多如此。
      至于其他骑士,现在是库斯在院门后站岗,索林早早吃饱了便去屋外喂马,安内尔则还陪着乔希边吃东西边说话。吃相不太雅观,是让女大公看见了要训人的水平。
      很好,至少目前还没有谁跑去找赫尔汀寻仇。康诺特又撕下一块可能掺了木屑的面包,蘸着菜汤咽了下去。雨声暂歇时,蝉鸣倒是越来越响了,足以盖过其他人家传来的动静。对这里的人来说,失去邪神“庇佑”的第一个夜晚恐怕不会安宁到哪去。
      卡西尼耶望向乔希被烛火照得红光满面的脸庞,又想起还躺在房间里的赫尔汀,心中感慨万千:“你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对吸血鬼是怎么看的。要不是至少得有人管着库斯,我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谁都知道我们对付不了他,但真的很难忍住。”
      “即使你已经同赫尔汀打过交道,知道他和其他术士不一样?”康诺特在碗底擦掉手指上的面包屑,抬头深深看了卡西尼耶一眼。
      “即使那家伙确实帮过我们的忙。”侍卫长低声说。“可在那之前,几乎大半桑兹亚人都曾被他的同类夺走过亲朋好友的生命,就算没有格杀令,我们对吸血鬼的仇恨也不会消失。这是……本能,已经和个人情感没有关系了。你肯定也明白的吧?”
      康诺特努力将有敷衍之嫌的话语以真诚的语气道出:“我知道。”
      但现在的卡西尼耶未必接受这一套:“那你还——”
      “如果真的无法忍受他的存在,我可以立马带着赫尔汀从你们面前消失。有必要的话,我现在就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无需占用你们的马匹,我逼他开个传送门就行。”康诺特的表情平静得吓人,仿佛真在计划这么一件事。“只是接下来我就没法随行了——我得盯着他,这是事先答应过别人的,虽然那个‘别人’好像也不把这当一回事。”
      “啊?”卡西尼耶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你在说什么?”
      康诺特无视他惊愕的表情,自顾自往下说:“这里与公国远隔万里,但离海西王国……只要走出绝岭,目的地就在眼前了,光是赶路没有多大问题。即便是私人拜访,各国统治者对彼此生命安全的互信互保也是最基本的体面,就算没有我,你们多半还是能顺利见到葛琳妮王后,再平平安安回去。虽然我不太放心,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等等,你是认真的吗?”
      “非常认真。”
      “别开玩笑了……康诺特,我们早就知道王子在某些方面异于常人,这正是请你出马的原因。一旦出现突发情况,仅凭我们几个普通人根本应付不来,难道你真要为留住那个吸血鬼术士而放任他陷入险境?”
      “我也不想,所以但愿事情不要发展到这一步。要么就请老天保佑吧。”他的语气几乎是轻柔平和的,但卡西尼耶已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威慑。“就像你说的……这里不是桑兹亚,发生的事情远非女大公所能控制,也不是遵从哪条法令就能简单应付的,一切只能由你临机决断,卡西尼耶。简而言之,在这里和我争辩赫尔汀的问题,恐怕不太合适。”
      卡西尼耶沉默良久,最后一脸挫败地挠了挠头,局促地别过身去:“那我还能说什么呢,随你的便吧。索林总是识大体的;我会尽量管住另外两个小家伙。要是真因为他出了什么意外,我也只能自刎归天了。话说回来,你竟然会用王子的安危威胁我,难道那个吸血鬼对你就这么重要?”
      “这话说得真暧昧呀。”康诺特笑道。
      燥热的空气挟带着熟食和麦酒的香气,从炉架那边朝门口推来,一并传开的还有乔希高亢的笑声:“敬二位新朋友,祝你们在绝岭以外的广阔天地白头偕老!”大概是一眼瞟到了纽瑟那位巫医亲戚,他又低低地咕哝几声,很是别扭地加了一句。“好吧,也祝你在这儿混得风生水起?”
      卡西尼耶扶着额头站起身,嘴里小声抱怨着,快步向他年轻的主人走去:“该死,谁让他喝酒的……”

      康诺特端着餐盘回到房间时,发现赫尔汀正倚坐在床头发呆,肩上披着他离开时随手搁在床尾的外袍,显然已经醒了好一会儿。有些年头的旧衣裳洗得棕里发白,但和他刚买到时一样齐整,也没有补丁。不知怎地,术士这副模样竟让康诺特心中升起一阵满足感。
      他反手合上门,清了清嗓子:“不是让你继续睡了吗。”
      放空的眼眸马上有了焦点,跟随康诺特的身影从门口一直移到房间另一头:“你太小看我了。如果没别的事情,明天就能动身。”而当回应的目光射来时,赫尔汀又合起了眼睑。“你果然还是要用言语威胁让他们接受我的存在。”
      “你都听到了。”康诺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注意到自己先前合上的窗被打开了一小半,一只红眼的鸺鹠正站在窗沿上,脸盘圆滚滚的,有点像猫,模样机警又讨巧。要不是赫尔汀就在旁边,康诺特可能会伸手摸一摸它。“这不挺好的吗,不是什么问题都只能用暴力解决。”
      术士平放在被面上的苍白手掌抽动了一下,隐约能窥见刺青边缘的手腕也缩回了袖口:“我也不是……只知道暴力的。”
      因为带着自知理亏仍要强撑的意味,这语气令康诺特感觉有些好笑,但又不好当着赫尔汀的面表露出来。
      赫尔汀也不再言语,只是解除了注灵傀儡的术法,好让康诺特把窗关上。那只鸺鹠跳到桌面,瞬间化作一团红雾散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二人之间只有沉默。赫尔汀飞快地用完晚餐,而康诺特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什么,也许是回忆起了耶卡洛旧狱里相似的情形。
      直到赫尔汀将餐盘搁到一边,康诺特才继续刚才的对话:“除了我和卡西尼耶说的那些,你的鸟儿还听到了什么?”
      “只有村里人的闲话。你都能想到他们的反应。”
      “也对。”康诺特耸了耸肩。“抱怨我们多管闲事,诅咒我们没出山口就被毒蛇咬死;觉得那头怪物没死透,害怕它会回来寻仇;或许还有乐观一点的,觉得事已至此,不如换个法子活下去,但总会埋怨是几个傲慢的外人掺和了他们自己的事情。”
      “你们救回来的两个年轻人。”赫尔汀提醒他。“至少那个男孩并不觉得自己和爱人还亏欠这里什么——即使曾有生养的恩情,在这个村子选定祭品的那一刻,过去的一切就已经被一笔勾销。”
      这些话语让康诺特感到一阵宽慰,但他没忘记纠正:“也是你救了他们。”
      “我只想尽早解决麻烦。”
      “随你怎么说,反正结果已经明了。”康诺特话锋一转,又提起早些时候的怪事。“关于今天在乔希身上发生的一切,你有什么想法?”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和异界的力量产生了共鸣,甚至很可能是他自己毫无知觉地进一步打开了时空裂隙,你也看得出来吧。”
      “嗯。”康诺特托着下巴,轻轻点头。“看来他一旦接近那些和避难所有关的第三纪元遗迹,或是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体内的力量就会不安分起来……是不是和那位‘尤莉亚’有关?”
      赫尔汀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以学者式的慎重口吻分享自己的判断:“应该是的,而且怎么也绕不开黑域这个死者灵魂的熔炉,但个中缘由还不清楚。再加上乔沙利亚的身体……”他突然抬起脸,眼神里带着康诺特没能完全看透的犹疑。“我见过他的母亲。康诺特,你觉得他真是女大公的孩子吗?”
      康诺特强压住背后窜起的寒意,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不是没想过相同的问题。他迎着赫尔汀的视线,故意打岔:“好在你没有当着乔希的面这么问。”
      “我还没蠢到这种程度。”赫尔汀知道对方不想回答,也就没再追问。“总之,我们最好假设他是个天生就能衔接不同空间的锚点。和打水漂一样,他是那枚跳跃的石片,而黑域——准确地说,在黑域之中的全部灵魂——是托着他抵达彼岸的水流。换一种比喻也差不多,但不太好听:他就像还没铺上石板的桥墩。按照我导师的假说,在每个人降生之前,黑域就已经为我们的灵魂预留了位置;不仅是我们这些被抛下的‘遗民’,前往避难所的‘移民’亦然,所有人的灵识经由黑域血脉相连……我伸进黑域的手从未触及另一端的亡魂,那里可能存在着什么阻隔。乔希却是先天的异类。现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曾经想通过研究乔希的能力,寻找前往避难所的方式。”
      康诺特闻言玩味地挑了下眉:“只是‘曾经’?”
      赫尔汀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微妙:“我无法像你当年的同伴们那样,明明并非术士,却能借助遗迹轻松跨越时空的界限,仿佛天生就和彼时贤者们的伟力捆绑在一起。在那名半身人通灵者的帮助下,我看到了避难所,看到了巨龙,而且……我们三个也在那里。这是最蹊跷的。不把这些谜团解开,什么也无法改变。”
      “当然,但是……方法。方法很重要,道德也是。等等,你说你看到了什么?你去找了谢利斯?”
      赫尔汀这才想起,他还没告诉对方自己来此之前的所作所为,表情显得有些尴尬:“……我忘记说了。”为省去康诺特追问的工夫,他主动解释起来。“你说过,罗西娜曾经提及什么避难所的守护者和‘巨龙歌瑞尔’,而我和摩恩山巨像交手时,也在它的武器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铭文,其中就有歌瑞尔的名字,安涅克沙里斯已经找人来解读铭文的其他部分,如有什么发现,他会告诉我。”
      康诺特的思维还停在两句话前,一时间被庞大的信息量冲击得目瞪口呆:“——你打了个什么玩意儿?”
      赫尔汀小声叹了口气:“你要我从头开始讲?”
      “如果可以的话。”
      “可是我很累。”
      “那就说到你困得不行为止,被吊着胃口实在太难受了。”康诺特歪了歪脑袋,脸上浮起一丝疲惫的微笑。“看在纵容你干下种种出格事情的份上,稍微找点补偿也不过分吧,这样就无所亏欠了。”
      “简直是强词夺理……”
      话是这么说,但到最后,赫尔汀还是将他的近日经历交代得大差不差,一点也不精彩的平铺直叙没给康诺特留下追问的余地,他甚至懒得说明自己如今在术士议会中的地位,便枕着屋外此起彼伏的虫鸣睡去。
      奇怪的是,康诺特也没感到半点气恼。在烛光暗下来之前,他忍不住俯过身躯,深深凝视术士藏在阴影里的半张脸。沉睡中的赫尔汀无法用那只绿眸迎接火焰般炽热的注视;而被眼罩遮盖的另一边眼眶空空如也。
      真不可思议——一只本不属于他的、工具式的眼睛,以及一只被他亲手毁掉的、囊括着幽暗过往的眼睛。
      康诺特深吸一口气,收回探出的上半身,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端至床头的烛台。那一点火焰已经烧到了底,只剩一小截烛心盘在蜡泪里,就算放着不管,用不了多久也会自然熄灭。
      这点火光就像生命一样脆弱。不,这句话需要更正,是像普通人的生命一样脆弱。被卷入械斗,误食有毒的野果,不走运地跌了一跤,甚至只是被突然窜出来的野狗吓了一跳……而在猝不及防的噩运之外,还有无数种更漫长和痛苦的死亡,但迈过最后关口的瞬间大概是差不多的。在世时的全部热望,顷刻间便化为乌有。
      康诺特突然觉得自己无比孤独,可转念一想,这种阴魂不散了上百年的感觉怎么也不能说是“突然”。他不自觉地抬手捂住自己张开的赤色双眼,将越来越黯淡的火光隔绝在手掌的另一头,转而想象起另一种火光。一直炙烤着他自己精神的热焰。
      无论迎来多少次死亡,只要这团不灭的火焰仍在体内燃烧,自己的身躯都能再度复活。他本应因此丧失对生死界限的感知——事实上,他对自己的性命确实已经有些麻木了,不断目睹他人死亡的经历却又反过来让他清晰意识到这一边界的存在。
      而赫尔汀上一次以人类的姿态沐浴在阳光之下,并为自己的死亡感到恐惧,又要追溯到什么时候呢?除了他所热爱的故国与汲汲而求的真理,他还会为别的什么东西陷入彷徨吗?
      直到最后,康诺特也没有伸手捻熄烛台上的一点火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无所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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