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线》苍阳渡客

6、十一、十二

　　十一•
　　　 红衣人摘下面具，露出江嫣留独有的嫣然笑靥，眉眼间带着冷意：
　　“原来温公子竟是‘冥凉爪’温存曦，当真失敬。”
　　“我也没想到江姑娘竟是落梅谷护法。”我微微地吸一口夜间林地里的凉气，“江姑娘可否告知真实姓名？”
　　“我姓苏，”江嫣留仍挂着嫣然而冷艳的笑容，“苏嫣留。落梅谷四大护法之首。”
　　“那么你所谓‘被卖入青楼’也自然不大靠谱了。”我扯开笑，“可否问问江姑娘，我先前认识的江嫣留，有几成是真，几成是假？”
　　“五五之数。”江嫣留淡淡道，“多谢温公子坦诚相待，温公子的话里，九成都是真罢。”
　　“是。”我觉得舌尖有淡淡的苦涩涌上来，“不过我万万没想到，你费尽心机制出这许多红梅线，竟是作了屠戮武林的用场。”
　　江嫣留一笑，笑容里有嘲笑，也有恻然，“彼此彼此，昆仑那两位长辈这次派你们来又安了什么好心。”
　　“师父…”我张开口争辩，江嫣留却打断我道：“萧红雪也不是什么无暇仙子，你看她是天下最美的人，我看她却是叛离落梅谷击杀幼时至交好友的十恶不赦之徒…”
　　“别直呼师父名讳！”我又打断她，“我不知道师父有什么往事，但落梅谷想伤我至亲之人，却是万万不能。”
　　“哪怕昆仑是错的？”江嫣留反问。
　　“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我说。
　　江嫣留陷入沉默，我端起钢爪备战，谁知过了片刻，她却道：
　　“那么你就赶回去罢，我在会场中下了毒，不想你二师兄出事就回去看看。”
　　我睨她一眼，她冷下脸，又道：“信不信由你，我不阻你。”
　　我沉默片刻，提气向会场奔去。

　　江嫣留这一次没有骗我，赶到会场时，雷天煌真的危在旦夕。
　　大师兄沐浊与师父围在他身侧，都紧紧拧了眉梢，见我走来，师父抬眼望我道：“存曦，你来试试，以毒攻毒。”
　　我看看师父，她仍然容色镇定并无慌乱，深沉的夜色衬得她容姿惊为天人。师父见我望她，又道：“方才那落梅谷护法用毒伤了他，说那毒是落梅谷苏氏所配…若非苏氏中人，决计制不出解药。”
　　我解下一棵辟毒珠，以自身毒性附于掌上输入面色青紫的雷天煌体内。可以我体内毒性之烈，也无法化解他体内的毒性。
　　我起身摇头，沐浊与师父的脸色又沉了一分。沐浊沉声道：“…师父，现在该当如何？”师父叹口气，朱唇微启答道，“目前也只有两个方法，苏氏护法身上必有解药，我们要救治天煌，只有从她身上下手。”
　　我咬牙，想起江嫣留冰冷的笑颜，又想起她当时与我把酒言欢纠缠梅线。想我一直当她是惟一懂我的人，可惜她懂了我，我却看不透那个江嫣留不过是落梅谷护法编织出的虚幻身影。
　　“师父，我去找江姑…苏嫣留苏护法谈谈。”我咬牙道。
　　沐浊向我点点头，随即转向师父道：“师父，徒儿以为…”
　　“不可。”师父却淡淡道，“落梅谷人狡诈，且贪得无厌，一时容让只会增长他们气焰。”
　　“难道师父你要…”沐浊道。
　　“只有擒获那位苏护法了。”师父的声音里尽是冷淡，不复在昆仑的温柔，“存曦，你能压制那毒性几天？”
　　“…至多五天。”我迟疑片刻，”“…可是，江姑娘，不，苏护法…”
　　我话音未落，师父目中忽然有锋锐冷意闪过，下一刻，我甚至看不清师父出手，一道凌厉的剑锋便已指在我喉间。
　　“师父…”我惊诧莫名。
　　“存曦，你放不下她了？”师父的话语寒锐如剑锋，冷冷划过我耳际。“昆仑与她，你自行选择。”
　　我垂下头，师父收回剑，转身向沐浊道：“阿浊，你收拾好残局，便去截击那苏护法，我与存曦照看天煌。”
　　我想说什么，可话哽在喉头，像一根刺，难以出口又不能下咽。只能望着师父的脸踌躇不语，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变了，江嫣留、师父、时局、信任、统统陌生不堪。
　　物是人非。

　　十二•

　　大师兄沐浊两日来寻找江嫣留奔波不停，可惜苦无结果，而雷天煌的情况愈发不容乐观，我两日来数次压制他体内毒性，都无法减缓他情势的恶化。师父也苦无良策，她对我说，原以为，本是落梅谷之物的血毒鳞可以压制住落梅谷的一切毒药。
　　我从未听说过血毒鳞原先属于落梅谷，刚要再向师父询问，师父却翩翩起身佛然而去。我只得继续试图为雷天煌压毒，但依旧收效甚微。
　　这样下去绝不是办法，我决定去找江嫣留。
　　我运气好到不可思议，刚刚留书出行，便在芙渠楼门前见到江嫣留。
　　江嫣留似乎刚从一场追杀中逃出，内息有些不稳，面庞与红梅线上都还沾染着鲜红的血迹，我看不出那是不是她自己的。见我到来，她面庞上扯出一丝艳而凄厉的笑容，道：“温公子前来，可也是追杀于我？”
　　我摇摇头，“江姑娘，我来找你谈谈。”
　　“谈，有何可谈？”江嫣留仍是恻然地笑，“你那大师兄险些就杀了我呢。”
　　“江姑娘…”我上前道，“我不想和你动武，解药…”
　　江嫣留沉默看着我目，光深切又凄恻，半晌，才恢复平日的笑容，道：
　　“温公子想要解药，也并非不可…只不过须得答应我一事。”
　　“江姑娘请讲。”我深吸一口气，道。
　　江嫣留再次垂下头，沉默，然而正在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冷然开口，目光已不复凄恻，只余冷锐决绝。
　　“温公子须替我杀死一人。”江嫣留冷冷道，“前落梅谷护法，符时年。”
　　“你杀不了？你又为什么要杀他？”我微微诧异，道。
　　“符时年生平除毒之外，不惧任何。”江嫣留目光冷锐，“他本也是可用之材，可惜爱上唐徽，落梅谷不需要叛徒。”
　　“可是…”我刚要问江嫣留为何符时年爱上唐徽就是叛徒，她却以锋锐目光打断我：“要是想救你那二师兄就快去，别再问东问西。”
　　说完，她从怀间拿出一羊皮卷掷给我，我展开过目，原是唐家堡别馆的暗道地图。“两日后，此处见面，你带符时年人头，我取解药。”江嫣留道。
　　我没说话，转身提气直奔唐家别馆。手中地图上还残存江嫣留红衣上清线的香气。或许她一直在算计我，但我不愿去想。红线与地图或许全是圈套，可我义无反顾地跳下。因为圈套的名字是江嫣留。

　　穿过唐家别馆地下由落梅谷控制的曲折地道，我终于潜入唐家别馆的内院。我运气依旧好的出奇，深沉夜幕中，寂静的内院只有符时年一人。
　　符时年一副远行打扮，失神般喃喃自语，正是刺杀的最好时机，可我居然昏了头，鬼使神差地躲在一侧，想窃听他到底在说什么。
　　可符时年声如蚊蝇，我全神贯注，才听到他自语“落梅谷迟早会派人来寻我，唐徽，我不想拖累你，只有离开…”
　　“唐徽，对不起…”符时年闭目，轻声喃喃着。我没兴趣听他伤感，提气一跃而起，钢爪弹出直奔符时年咽喉。符时年不愧落梅谷护法之名，促不及防之时仍敏捷向右一侧，本应割破他咽喉的钢爪只划伤他右臂。
　　“阁下莫不是…”符时年诧异地望着我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摆出了防守姿势，“…温公子是落梅谷所派？你可知落梅谷的阴谋？”
　　“不知。”我右手捻住颈间红绳，淡淡道，“符少侠有符少侠的苦衷，我也有我的难处，符少侠九泉之下，便怪自己时运不济罢。”
　　话音未落，我扯开红绳，钢爪向符时年疾速刺去。

　　符时年有着与外表不同的强横实力，这一点我始料未及，因为江嫣留从未告诉我，他拥有操纵火焰的能力，以及一只忠诚而强大的火凤坐骑。
　　我陷入苦战，不停啮破指血引出体内的毒素低档符时年的火焰，而符时年由于为我所伤，渐渐也显露出疲态。到后来，我内力几乎用尽，满身尽是火焰留下的灼痕，而符时年虽坐在凤上看似无事，但身上各处也被剧毒腐蚀得血肉模糊。
　　最终胜利的还是我，我用计将他法力耗空，以致他无法再维持那只凤凰重重摔落在地，我上前连点他数处大穴，却忽而起了恶念，并未杀他，只居高临下地着他笑道：“符公子这些日来，交了不少朋友罢？”
　　符时年躺在地上，狠狠咬了唇瞪我：“没想到温公子竟视人命如草芥，落梅谷…”
　　“落梅谷？别提那些阴谋。”我仍然笑着，“我要用你的头救我师兄，人们都说人命无贵贱轻重，可我想那还是有的，你符公子自然比不了我二师兄。”
　　符时年还要说什么，我狠狠用钢爪在他腹间划了一道，然后笑起，笑容在他看来或许像江嫣留一样戚然寡淡，“符公子你便安心地去吧，反正地上有那么多人关心你，你死了，他们也会记得你的。”
　　符时年却似乎微微地一怔，再开口时，却已换了悲悯眼神“温公子…你有什么伤心事？”他成功激怒了我，钢爪又一次在他身躯上划出一道血痕，我听到他低低的呻吟后，才冷笑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符时年却定定望着我，“…温公子，你这样的人我也遇到过，有什么事，说出来就好，这样伤人伤己，又有何益。”
　　我握住拳咬紧牙关，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不停地绞痛翻覆，让我难过空虚。我觉得不甘觉得恨，却又不知为何无处发泄，脑子里乱糟糟搅成一团。
　　终于思维在江嫣留处定格，我这才记起我所来的目的一爪向奄奄一息却目光悲悯的符时年击去。
　　血光飞溅。
　　溅起的却是我的血，我感到锐利剑锋斩断我身躯，血液与骨骼发出金属断裂的铮响。
　　剧烈的疼痛下，我失去意识，只是清醒的最后一刻，我看到提着带血长剑的唐徽上前抱住了微笑的符时年，而长剑上，我的血正缓缓滴落。
　　我笑着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