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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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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宿醉青楼,逾期忘约,我目前在唐家堡二公子唐徽眼里,大约就这么一幅形象。
江嫣留把我推醒时我还莫名其妙,直到看见脸黑得像他衣服一般的符时年亲友唐徽,才明白自己迟赴了昨日的约定。我急忙从江嫣留床上跃起,跟着唐徽去解那位符时年符公子的毒。一路上唐徽不停地冷眼望我,还夹杂着“邪派小人卑劣可耻”的评价,我听得腻烦,回了一句:“你唐家堡就不是邪派?”
“在下从未在比武中使毒。”唐徽冷冷地回应。
我刚要解释,见唐徽那幅脸色,料想解释什么他也不会相信,反正我温存曦也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得闭口作罢。
我与唐徽脚程颇快,很快就到达唐家别馆,走进内室见到皮肤溃烂得一塌糊涂的符时年,我倒没发现这符公子居然很是硬气,受了这等重伤也咬紧牙关默不作声。
唐徽毫不掩饰他眼中对符时年的关心外加对我的鄙弃:“原以为温凉公子将治伤延至今日,是这为了作医治准备,没想到竟是在流连勾栏。”
我冷笑出来,心里有无名烈火灼灼地烧起,我想反问他我又不是你唐徽何必在乎区区一个符时年,反问你凭什么说是我下毒暗算,我气闷委屈,可终究没有开口,只是笑容更冷冽更灿烂,以免让唐徽看了笑话。
我走向符时年,摘下一颗辟毒珠,与他右掌相对,以自身毒血去引他体内伤口的毒素。符时年中毒不深,我又加以控制,不一会毒素便尽数被吸出,我缓缓起身,望望脸上退了大半溃烂的符时年,转向唐徽道:“他伤口按常法治愈便可,在下告辞。”
“等等。”唐徽叫住我,“你师兄要见你。”
“哪个?”我此刻只觉得厌烦,心里有一块地方没来由的空落。
“两个。”唐徽答道。
刚随唐徽走入唐家别馆正厅,雷天煌便向我奔来,我一笑刚要说些什么,谁知他理都不理直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啪”的清脆声响瞬间传遍整个厅堂,厅堂中一众人等顿时议论起来。我觉得自己的脸肿了大半边,可却没觉得疼。雷天煌气势汹汹地打完,一把拎起我衣领吼道:“臭小子谁让你在比赛里用毒?!”
我只想笑,雷天煌这一巴掌打得不错,我从来是个只顾自己感受的人,我可以为了自己心情放着中毒的符时年不管,也可以与江嫣留聊得开心宿醉不归忘了江湖人最重视的承诺,我会为了一点小性子不顾所谓“道义规则”,无赖到极点。我只在乎自己。
因为除了我自己,没别人在乎。
我没心没肺地朝着雷天煌笑:“二师兄,打得好。”
雷天煌被我的无赖相激怒,拎着我衣服的手使力更大,“臭小子,你喜欢那嫣留姑娘我不管,你犯得着为了这个和符兄弟吃干醋?符兄弟和嫣留姑娘只是结拜兄妹…”
我一怔,难怪他们如此执著地认为我蓄意暗害,原来如此。
只不过下一刻我又笑了出来,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却只是想笑,仿佛除了笑想不出其它表情。
我没想到雷天煌会站在符时年的那边。
“二师兄啊…”我笑道,“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明白,我若真要害那位符公子,又何必大庭广众用毒,以他实力胜不了我,暗中下手他更非我敌手…我何苦这样自行作贱。”
雷天煌一怔,刚要反驳,我又笑道:“…罢了,你们愿意怎样说便怎样说,反正唐公子关心则乱,我又本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如何决断,我温凉听凭处置便是。”
雷天煌放开我的衣领,我转身回给厅中众人一个极无赖的笑容,终于明白江嫣留为什么那么喜欢笑。
笑容,是用于掩饰的最好道具。
八.
江嫣留的梅线终于成了。
我看着她将一根根梅线从梅水中捞起,动作轻柔如呵护最珍视之人。昔日晶莹的琴弦在十余日的浸泡中染了浓烈妖冶的腥红色,像梅,又像那传说中生于奈何桥畔的曼珠沙华。
至于我想问的,她不想答,我便不问。
江嫣留很细心地在腕间缠了红梅线,红色的线衬着雪白的藕臂绮丽非常,她向着我伸出手,似笑非笑。
“终于成了,也不枉费你忙活这许多天。”我自觉坐在她对面,往白玉杯里斟酒。
“可不是…为了拉你一同忙活,我还搭了不少赎身钱呢。”江嫣留轻笑着耸肩,“不过能与人轻松地聊天,我觉得还值得。”
我却觉得有些歉疚,“江姑娘实在是抬举我了。”
江嫣留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不与我相接:“没什么抬举,温公子是个很好的谈天对象,只可惜…”
“可惜什么?”我问。
“温公子应该是个可以待女子珍重的人。”江嫣留语气淡泛,可掩不住目中深切的叹息之意,“可惜温公子太想依靠别人而忘记让别人依靠,终究还没有长大呢。”
我怔仲不语,江嫣留笑笑,玉葱般的指捻住梅线一头用力拉紧,扯出一截妖红的线横在空气里:“对了,温公子…
我望着线,一时没明白她的用意:“什么事?”
她又展颜,睫羽微垂,烟水迷蒙地望着线,半晌,才幽幽地道:
“温公子,如果说这梅线便是那姻缘红线…你说,这线的另一头,连着什么:”
江嫣留居然搬出几坛酒来。
“你今天…还真是大方得过头…”我打量那些起码也有三位数年头的棕红酒坛。“比武大会快结束了,况且出了那样的事,你也待不长罢…就当是送行酒。”江嫣留道:“你们武林中人不是最爱一醉方休?”
“别‘我们’、‘我们’的,我酒量最差不过,遇到你前连酒也没沾过…”我话虽如此,手也没闲着,搬了一坛倒在新备的瓷碗里。
“那温公子便当为我而饮酒好了。”江嫣留笑道,“你借酒消愁时能想到我也还不错。”我却微微有些伤感:“那也许不会,你不在,我也不会再饮酒。”
气氛很微妙地沉闷下来,江嫣留一霎间微微失神,片刻才道:“还是喝罢,能想到我,终归是好的…我活了近二十年,阅人多矣,真正肯记住我的又有几人。”
“怎么会。”我道,“江姑娘这样的人,一但见到,一辈子也不见得忘得了罢?”
江嫣留酌了酒戚戚地笑:“温公子觉得我特别,只是阅人不多,新鲜罢了,人总是对命里的第一个记得最真切深沉,我总想做人命里的第一个,可不是太早,便是太晚,终究也不过是痴妄之想。”
“没有的事…”我有些急切,反驳的话却哽在喉里出不了口,只能摇头说:“江姑娘,何必这么悲观,只要真心待人,总会有人愿意记住你,我…”
江嫣留晶亮的眸倏然抬起,深邃的瞳之深处有辉光闪动,我吸一口气,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虽然杯水车薪,但温凉在世一日,必记住江嫣留一日。”
江嫣留怔住,盯着我双目圆瞪,我挠头道:“…这个,我知道我纵然记着也无关痛痒…不过…”
江嫣留浅浅地笑了,她用手捻着腕间的红线,语气轻如梦呓:“温公子,你还记得我方才问你这红线那一头有什么吗…?”
“空无一物。”她笑着看我,“空无一物。”
那天江嫣留喝了许多酒,我也一样,我们喝得酩酊大醉,以致于江嫣留开始倚在我肩上说胡话,她带笑垂了眼帘问我温公子你愿不愿意娶我,我昏昏沉沉地说我不能耽误你一辈子,然后她就眼神迷蒙地唤我温凉,温凉温凉不停地唤。
我想告诉她我不叫温凉,温凉是那个在比武用毒的卑鄙小人,不是我这名叫温存曦的懦夫。可我没有。
第二天醒来时她还是唤我温凉。她对我说:
“温凉,明日辰时,愿不愿意陪我走完西湖白堤。我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