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户》苍阳渡客

6、第 6 章

　　六.
　　当她得知林家全灭的消息时，北皇城门已被攻破。叛军以秦睿文与林婉之为首，清除一切敢于反对的势力，而生灵涂炭。
　　她无法接受，毕竟现在的皇室虽碾扎忠良，却从未伤害无辜百姓，而秦睿文如此的作为…还不如现在的皇帝慕容宣垂。

　　于是她留在了玄天门，说来可笑，她留下的原因，是秦睿文对她说过的“为官之大，为民为国”，与“玄天门，算是我理想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然后她为处理各种战事情报四处奔走，为保护一群并非自己家国的人民百姓，寝室难安，为坚持自己的原则而工作彻夜，以及偶尔…思考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这样她一直从战事的开始，持续到北齐在南陈的攻击下节节败退，持续到秦睿文不知为何决定单独率领一支小部队偷入玄天门丹碧阁的资料室。
　　这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一个计谋，但无论如何，她与杨中俊决定一试。
　　因为她太在意原则，而她，也已无退路。

　　那一夜，她在嘈杂的夜、明晃晃的火光间，见到了八年来朝夕相处的靛青色男子。人群里一下望到那双深邃的眼，目光相聚之时，她又看到深不见底的瞳仁里潮生潮落。手下得她命令，将秦睿文与随他而来的几百叛军团团围住，而她则凛然走出己方阵中立于正前，定视着那个已成为睿王的同僚。
　　“元衡…你我果然还是走到这一步。”面对有着坚毅面容的男子被众人围住仍然云淡风清，气度不改，“…当今慕容氏弑尽忠良，连你的梁家也是他们下旨抄灭，何必再效忠他们。”
　　“睿文…‘为官之大，为民为国’，这句话是你亲自教给我，你难道忘了。”她哭笑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慕容氏灭梁家我固然难以忘怀，可你又何尝不是屠尽梁家的凶手…况且你一路走来已是民不聊生，天下怎能让你这样的人来夺取。”
　　“民不聊生与国太民安不过都是手段，元衡你应当明白。”事已至此，男子仍在“更正”她的观念，如几年前她在天机阁任职之时。她嘴角牵起的笑容却更加苦涩：“可我却记得你曾说过，你不求达官显贵，只要静静待在玄天宗，建立一个理想中国泰民安的盛世。”男子怔了怔，似乎是讶异她还记得，“不错，但我现在，要做的只是开创一个崭新的王朝。”
　　她无言以对，刀光剑影火光熊熊的夜在那一刻仿佛安静得像八年前那个下午，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
　　沉默半晌，她忽然定定望向秦睿文，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又有坚毅与绝然：“睿文，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势单力薄，难以逃出，现在你我在此比武，生死相搏，你若杀死我，我的部下就放你离去。如何？”
　　她看到男子点了点头。
　　这是最后的了断，她想，而无论输赢，这都是她一生中最后一次的冲动。

　　她错身闪过秦睿文凌厉的剑光，脚步已微微虚浮，秦睿文大她十一岁，武功根基自然扎实得多，再加上她身为女子体力不济，时间一长自然落了下风，她的部下看得出来，却不敢拦阻，毕竟，他们也看得出她是想做个了断。
　　恍惚间，与她刀剑相交的男子却轻声开口：“元衡，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那语气似曾相识得让她想哭，但生死相搏之际她也只有勉强定住心神，冷冷回道：“与叛国之人，无话可说。”
　　秦睿文却仿佛看出她的言不由衷，仍是轻声，用着温柔而伤感的语气：“当年，梁家灭族之前，梁少桐梁大人诬我父王谋反，却尽力为我脱罪，让我逃过一死可，留在军中。因此我不愿欠他，偷偷到诏狱见他一次。他告诉我不必原谅他，只求我一件事，就是请我保护陈国二公主梁挽辞。”
　　她心顿时一震，手上兵刃也微微迟滞，秦睿文却并未趁势进攻，只继续道：“我答应了他，并下定决心为我睿王一派复仇…我后来也曾利用奉命抄梁家之时见过梁挽辞一面，想将她收入玄天门保护…可惜，她在当年就假死，我再也找不到她。”
　　“元衡，我知道你一定有她的消息…请你替我照顾她，她恨我也罢，那是我的责任，对不起，元衡。”
　　她看到秦睿文说完最后一个字后，一剑斜斜向她刺去，而身后却露出一个巨大的破绽，她再也没有迟疑。
　　她的手几乎不受控制地挥出，血光飞溅，而那个靛青的男子在倒下的那一刻，仍是微笑着，对她说：“谢谢你，元衡…我对梁家人，下不了手。”
　　那天那双深邃的眼闭上许久之后，她才想起，自己忘记了对他说，梁挽辞爱了他八年，而梁挽辞与梁元衡，都不恨他。

　　只是泪已经流了满脸。

　　而后“睿王之叛”随着秦睿文…或慕容睿文的死亡，莫名其妙地结束，齐陈议合，她代表齐与杨中俊一同参与议和，而商谈对象则是南陈“初萍”公主陈婉知。
　　谈判那一天，她看到那个昔日名叫林婉之的女子双眼带着无法消去的红肿，她不知道林婉之与秦睿文之间到底有着什么，可她羡慕林婉之，因为她可以伤心得堂堂正正，而不必如同自己只能在深夜躲在房间的角落，连眼泪也流不出。
　　而之后的日子也恢复正常，她与杨中俊整日忙得不可开交，而她现在唯一的信念，就是支撑玄天门“建造”出那个秦睿文梦想中的“盛世”，她昔日因秦睿文而衍生出的小小原则那些微不足道的心愿，已经成为了她的整个世间。
　　日子一如往常，可只有她明白，一切早已不一样。那个她偷偷当成世界的人，已经成了当权者的禁忌，连提起都不能够，他曾在世间存在的痕迹，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空出的天机阁主之位，也被一位新近回归慕容氏的皇族所接替。
　　她想，她应该已经可以接受这一切，于是她亲自迎接那位新天机阁主，可那天那一刻，她却在阳光下看到一个眉眼下敛着坚毅与悲伤的青年，那个青年看到她行了一礼，开口道：
　　“我名为慕容文睿，字鉴迟。”
　　她怔在原地，不发一语。
　　文睿，睿文，一念之差，已是天差地远。
　　世上再无秦睿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