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户》苍阳渡客

4、第 4 章

　　四

　　林婉之与秦睿文，相拥于那个有着潮湿月色的夜里。
　　那时她恰巧心里烦闷，便信步在天机阁后的倚桐园闲走，不想却听到人声，她习惯性地不想打断那段谈话，便闪到一片娇红带露的花树后运起内力，倾听起来。
　　不想却听到秦睿文的声音：“婉之…抱歉，你要的，我帮不了你，也给不了你。”黑暗中，她看到林婉之幽幽开口，双眸中水气氤氲：“…睿文，你知道，中俊是个好人，可他要的，我也给不了他。”
　　一阵沉默后，才听到秦睿文低沉清澈的声音：“…婉之，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寻找梁挽辞。你似乎一直很在意她的事情。”
　　林婉之又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也知道，我是林家的养女，前些天我见到我生身父母的下人…他们告诉我…我还有个双胞胎妹妹，被梁家收养，名为梁挽辞…”她一惊，林婉之寻她原是因此，但她为何找不到任何关于林婉之与自己生父母的资料？她幼时曾听梁家家主梁少桐提过，她的生身父母，留给她的不过是一个名字。
　　她正想着，那一边，秦睿文又带着恍然开口：“…果然，我当年看到的她就熟悉得令人心慌，很是像你…可惜梁家档案早已封存，连元衡都不知情…”
　　停顿了片刻，林婉之才沉声道：“无论如何，我也要找到她…她是我这世上最亲的亲人…”半晌，那一边没有了动静，她凝神望去，看到绿衣温暖的女子在月光下抱住靛青色的坚毅男子，而男子也温柔地环住女子的腰间，月光如流水般淌在他们的身边。一时间，她觉得她与他们之间，如隔万水千山。
　　半晌，远处的女子终于松开手，泪水盈睫：“…睿文，七日后我便要成亲，谢谢你这些年给我的一切…我明日还会去找梁都尉，我会找到她…”
　　她看到秦睿文垂下头悠长叹息，然后林婉之含泪跑出了园，只有那个眸中潮水发翻涌的男子还独立在原地，长长地唤了一声“婉之…”
　　她摇摇头，转身离去，却听到男子茕然沉郁的声音自言自语：“元衡，你一定知道的吧，为何连只言片语也不肯透露…”
　　她心头如潮水漫过，凉彻而近乎窒息。她没有再回头，只是转身离去的一瞬，蓦然想起她成为丹碧阁主前，在天机阁做他私人文书之时，立在他身后研墨读章之时，他细长的眉眼中温暖晕开，开口唤他“元衡”。那时她犹记得阁中阳光耀目，乌墨如初。
　　唇角牵起一丝讽刺而凄凉的笑——―秦睿文，我不介意；可是我想知道，梁元衡或是梁挽辞，于你…到底算是什么？

　　如她所料，林婉之来得很快，那时她正在画一幅画，空旷的画卷上，只有墨色的蝶，见林婉之到来，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砚台压上画卷的右上角。
　　“林小姐有什么想问的，就抓紧问罢。”
　　林婉之被她犀利直率的眼神所染，只是匆匆一福身，便开门见山直入主题：“梁都尉一定知道梁挽辞的消息。”
　　“不错，梁挽辞七年前暴病而亡，葬于井深巷外。”她淡淡陈述着早已捏造的“事实”，“林大小姐若是只要这些，就请回罢，林大小姐待嫁之人，莫要坏了名节。”
　　但她小瞧了林婉之，绿衣的女子只是直勾勾地盯住她的眸，绝然道：“…梁都尉，何必躲闪我的目光。”
　　她微微一惊，感叹自己竟无法迎视她的目光，只得道：“…你硬要问的话，我也只问你一句话，你想要她活着，还是她死？”
　　“我要她活着。”林婉之直直凝视着她，目光坚定，“她是我在这世上惟一的姐妹，我一定要找到她。”
　　她又是一怔，亲人吗…
　　苦笑了片刻，她缓缓开口，剔透如黑琉璃的眼也直直地望向林婉之：“如果想要她活着，就放弃这件事，梁挽辞死了，她却以另外的方式活着，如果到了需要的时候，我想她会来看你。我话已至此，林大小姐请回罢。”
　　她看到林婉之眼中的闪烁与犹豫，刚要开口送客，林婉之却微起樱唇道：“…多谢梁都尉。小女子这便告辞，只是请梁都尉转告中俊，他要的，婉之给不了，请原谅我悔婚之举…”
　　悔婚？她双眸顿时散大，随即冷冷道：“林大小姐悔婚之后如何自处？大小姐又要中俊如何自处？”
　　林婉之垂目，任刺眼的阳光染金她的睫羽，“…梁都尉不明白，很多事情强求也是无益，中俊与我，与其折磨一生，不如早断早散…”
　　她却笑得更冷更清浅：“不错，很多感情是提早断了好，可林大小姐难道不明白你们之间本就不需要什么感情，你如今退婚，只不过是令林杨两家决裂，就算你重获闺阁之身，你以为秦大人还要怎么娶你？”
　　林婉之抬起瞪大的双眸，目中有惊愕，有愧疚，也有哀求，但却并非看向她的方向，而是望向她的身后。她这才察觉了什么，急忙回过头，看到杨中俊立在光影交错的门边，他的脸隐在门外明媚的阳光与门内沉重的阴影，表情晦明难辨。
　　“中俊…”她失神轻唤。
　　“元衡，不要逼她，我一直在等她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杨中俊声音里不复往日的调笑，“这就够了。”
　　他话音未落，林婉之便飞快地跑了出去。她想说一句抱歉，但话如哽在喉。杨中俊深深望了她一眼，才摇头开口：“元衡，我来不是为了别的，我只想告诉你婉之曾在垂仙楼见两个南方陈国的侍卫，或许我来得没必要，但是…我只是想告诉你。”
　　那天的最后，她目送杨中俊孓然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阳光里。

　　她到天机阁送一批重要的情报时，看到靛青色的男子正独坐窗前，轻抚着朱窗古旧的纹路。
　　“秦大人…睿文，这是你要的情报。”她将情报轻放在他的桌前，转身就要离去，却见男子淡淡伸出手，“元衡，稍等一下，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请讲。”她淡淡一笑。秦睿文轻轻推上窗，问道：“元衡，你以为…你了解我吗？”她一怔，在外人看来，秦睿文是个没有任何根基、家族势力，却以而立之年登上玄天门天机阁主之位的奇人，在玄天门人看来，他沉稳可靠，足智多谋，体恤下属，仿佛面前这个靛青色的沉默男子便是秦睿文的全部，而他的身世，真实的兴趣，全部只是一个迷。
　　而于她…她如今连说他是她世界的全部，都失去资格。
　　她缓缓地摇摇头，秦睿文叹息一声，又道：“那么…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她摇摇头；“我看不透。我也无权评说，完成我的任务，帮助睿文你，才是我应为之事。”
　　男子听罢，却是苦笑一声，深邃的眸望向她，又仿佛透过她看一个更久远的人；“何必拘于这些俗礼规矩…”
　　她仍是看似恭敬地回应着，垂下的黝黑双眸却不自觉地带了伤怀神色：“人活一世哪里逃得开这些规律，人虽然可以选择开门或是开窗，又有谁能走得出那间心理的屋子。”
　　男子阳光下翻涌着暗流的双眸微微一窒，随即不再说话，空气中只剩下近乎透明的飘游浮尘，和一阵无法言说的难堪沉默。而正当她觉得他已无话可说，打算行礼告辞之时，秦睿文复又开口：“元衡。”
　　她投过一个询问的眼神，男子随即说道：“…请多保重。”

　　她琢磨一下午，也猜不透秦睿文话里的用意。而令人诧异的是，许久未出面的玄天门首席徐毅煌忽然出现，递给她一批看似平淡无奇的情报。
　　她看了几遍，无非是一些厢军调动与南陈边境的情况，虽然调动量比平时略大，但即便是从总体上看，也无可厚非。
　　疑惑的目光投向一旁目光如电的长者，却见那个犀利如鹰的老人淡淡一笑，又从怀里掏出一卷画轴班的东西递给她：“元衡，你再看。”
　　她打开画轴，竟是一幅墨线蝶图，左上与右下角各有文字，她盯着左上角看了片刻，豁然起身，向着老人，目光冷锐：
　　“徐大人，这件事何时发生？”
　　“不过六日之前，但是…”徐毅煌微微一顿，又道：“…现在恐怕已经晚了。”“那我们该怎么办？”她只觉身后一阵阵的冰凉。
　　“走一步算一步罢，我昨日已派人将情况呈报圣上，只等圣上的调配。”老人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元衡，你小心南陈人，他们…应当还是为丢失的两位公主而来。”
　　她无言以对，却不自觉地想到，林婉之在垂仙楼见的，正是南陈的侍卫。
　　墨线蝶是梁家独有的纹样，当年梁家被诬谋反时，所查出的“罪证”就是这样一幅带着密信的蝶图。而左上角的字迹也是南陈常用的隐话，逐一破解开来，内容则是“将蝶图散至全京，以梁之名，合慕容遗族，两公主，弑帝乱京。”
　　联系以上的种种，她如何不明白其中的含义，而她近日所关注的诸多情报，也都证实了这一份情报的真实性。只不过，她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因为画面的右下角，赫然是无比熟悉的字迹与诗句：
　　“八年一别陌生秋，归思一片恨难收。情丝缱绻谁寄却，当时明月下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