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户》苍阳渡客

2、第 2 章

　　二
　　她犹记当年跪在远房堂叔梁少耘面前请求他将自己收为养子的时候，自己额头已经出血，那位其貌不扬的老人才叹息着点了点头，将她带入屋中，引见玄天门现任首席徐毅煌。
　　她原先就学过些功夫，性格中也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坚持，扮起男子，习武修文均是一点即通，很快便经养父梁少耘推荐，通过了玄天门的入门试炼，成为丹碧阁一名普通的文书。然而短短几年，由于她的冷静、持重与机敏，十八岁的梁元衡，已是玄天门丹碧阁主，玄天门的第四人，齐史上最年轻的御前都尉。
　　在她之上的人，只有十九岁的少年杨中俊，来自京都四大家“林梁沐杨”之中尚武的杨家，就任处耘阁主。玄天门首席，传她武技的恩人徐毅煌…还有……天机阁主秦睿文。
　　玄天阁首席之下有三阁，天机、处耘、丹碧，以天机为最尊，处耘次之，丹碧再次之，天机主禁卫调配，处耘主禁卫训练，丹碧主机密情报，…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日在桌案前处理情报的她，已有足够的能力站在他的身后。已有足够的资格迎视他的目光，已有足够的勇气…独自守着一份永无结果的爱恋。
　　依然记得入玄天门的那一天，站在丹碧阁门前，他静静截住她，问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来到玄天门？”
　　“报效国家。”她垂了目中规中矩地回答。靛青衣衫的男子却打断她的话：“我是问真正的理由。”
　　她一怔，思绪一瞬间不受控制刹那飘远，但随即回过眼，扯开一个淡然如水的微笑：“我曾欠过一个人的恩情，来这里，只是还清我该还清的一切。”
　　她看到秦睿文潮升潮落的眸有一瞬间的失神，仿佛想到一个久远的故人。于是识趣地退开，可刚刚行过礼转过身，身后的男子却沉沉地开口：
　　“梁元衡，对吧。”
　　她又行一礼，秦睿文顿了顿，才开口，口气像是在叙述一件悲伤的往事。
　　“记住，很多事并非如你所想，你的恩人或许也不像你想得那样简单…有时谁欠谁，不是你想的那样。有时你想赎罪，也会太迟。”
　　说完，他翩然而去，留下这样一句话给呆在原地的她。而直到后来，她明白他话里的真正含义时，一切才真的已经太迟。

　　那个杨家冒着傻气的处耘阁主杨中俊总骂她娘娘腔。
　　她对此无可奈何，虽然脸上已稍稍易容，身形也用诸如垫肩等物作了调整，但天生的女性气质与女性习惯早就难以改变。反正她本是女子，被说成娘娘腔也不算是被骂，就这么着吧。
　　有时她也乐于同这个颇有点天真笨拙的青年争吵，毕竟这个阅历不多的青年从来争不过她的伶牙俐齿，武功又偏被她所习的轻灵一路克制，每当看到被损得一塌糊涂的青年憋得满脸通红又无话可说，她便觉得被各种秘密压得沉重的心变得稍稍轻松。
　　所幸杨中俊是个爽快人，被气过之后生活照旧，时不时还跑到她专用的丹碧阁“挽辞居”来补充花边新闻。其实那些所谓“京城四大美女”、“京城八大丑闻”她也早已从情报中得知，只不过切入点没有杨中俊那么令人遐思。
　　于是她从杨中俊口中又听了一遍，她早已熟知的内容，但当杨中俊滔滔不绝地讲到那个京城第一美人，林家养女林婉之暗恋着玄天门天机阁主秦睿文时。她打断了他：
　　“……等等，这样说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杨中俊痴呆状地望着她。
　　她淡淡一笑，“据我的线报所说，那位暗恋睿文的林婉之林大小姐，下个月可就要和你订婚了……”
　　她看到杨中俊呆愣了片刻，随后只听一声惨叫，杨中俊卷着他藏青色衣角飞一般跑了出去，临走还扔下一句“元衡你怎么不早说……”
　　只留下她掩唇轻笑：“早说？杨中俊你问过我？”

　　送走了活泼好动的杨中俊，她一个人坐在“挽辞居”里整理情报，“挽辞居”这名字极为巧合，据说在她任丹碧阁主以前很久，这间丹碧阁主专用的书屋便叫这个名字，如今却是梁家名份上唯一的后人梁挽辞坐在这挽辞阁中，不知算不算天意。
　　伸出手推开朱窗，阳光便瞬间敞亮地洒了一屋，她望着蔚然的天，想起梁家被一夜灭族的前一天，天也是这般蓝的，便悠悠地叹气。
　　四年前，居于深巷的梁家全族被不知何人一夜屠尽，包括她的养父，前任玄天门首席梁少耘。她一个小小的文书，当时根本触不到那宗神秘而血腥的命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贵族，昔日京城第二繁盛的梁家，一夜之间消失无踪，而连现在的她，玄天门丹碧阁主，也再找不到关于那宗命案的任何资料。
　　这件事被朝堂上的皇族慕容氏淡化，他们不想再有任何人提及。毕竟从当年判定梁家谋逆的“藏匿陈国公主”事件到莫名其妙的梁家家主刺杀皇帝乃至最后的主犯横死株连九族，全都带着明显的“莫须有”痕迹。她梁元衡左想右想，找到的理由，不过一条：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却听到熟悉而踏实的脚步声，睁开眼，那个有着如潮水翻涌双眸的男子已站在她面前。
　　“春光明媚，何必叹气呢。”
　　她摇摇头，迫自己定下心神，“不过想到一些往事，秦大人无须理会。”
　　“叫我睿文便可。”他笑笑，走到窗边，修长有力的手指抚过红木窗沿，“往事最为可贵，不知可否与元衡失赏？”
　　她沉默半晌，才缓缓抬起头道：“…睿文，你看这窗，可想到什么？”
　　靛青衣衫的男子看着她沉静的目光，沉吟了片刻，才道：“…一片艳阳，半扇春光。”
　　她淡淡一笑，又指着那扇窗道：“秦大人好雅兴，只是…元衡却以为，我们芸芸众生都像这间屋，屋子有门、有窗，而在最初，门与窗开闭不定。有的人选择开门走出去游戏大千世界，有些人却选择静坐屋中在窗前观望…”
　　她看到他微微怔了怔，又含笑道：“元衡，那么你是哪一种？”
　　“我吗…”她一时失神，“我是那种闭门坐在窗前的人，只不过有一个人不守规矩，跳窗走了进来，为我打开了门…”停顿了片刻，她才惊觉自己说的太多，急忙强笑道：“那么…睿文你呢？”
　　“我…？”男子也是怔了怔，坚毅的面容上光影交错，模糊了表情，她一时看呆，竟忘了说话，只盯着他深邃的双眸心思流转。片刻之后，倒是他先开了口，声音却带了失而不得的怅然：“我…恐怕是那种为人开门，又不负责任逃走的那种人吧…”
　　那一刻时光流转，她仿佛看到八年前那个目送自己远去的，绝然独立的藏青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