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户》苍阳渡客

1、第 1 章

　　一.
　　初次见到秦睿文的那一年，她十岁，名叫梁挽辞。
　　那时京都四门之一的梁家因莫须有的谋逆得抄家之祸。高声叫嚣的官兵与惊慌失措的家人仆役推推搡搡，远处的库房传来铁锁断裂的沉闷清锐之声，藏青色的官兵口中吐着脏言，双目充血，双手贪婪地拨开梁家宅院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其实并不存在的谋反罪产。而原先养尊处优的梁家人则像惊鹿般惶然激烈地向门外撞去，迎接他们的是官兵锋锐的矛尖。
　　她被钟伯护着，静静立在梁家灰白院墙的角落里，平静恬然如一朵雏菊。她清楚地知道一切反抗都徒然无用，身为梁家家主的养女，她所能做的，只有等待命运的来临。
　　终于，官兵们抄检完财物，梁家比想象少得太多的玩器珠宝无法满足他们的欲望。他们命令梁宅中的女眷上前，她微微摇头，甩开钟伯苍老的手上前，任由那群人狞恶的双眼打量她全身上下。
　　一个官兵头目问她的名字，她只是淡淡地抿了唇不说话，那官兵恼羞成怒地一巴掌扇去，她也并不闪躲，白净的脸颊顿时高高肿起，眼前的景物几乎瞬间黑去，耳畔不争气地嗡鸣不止。而她仍然只是静静凝视着怒火中烧的施暴者。
　　有些东西可以轻易舍去，而有些东西，永远不能。
　　官兵则彻底地恼怒，手中红缨枪一转，寒光四射的枪尖向她咽喉直刺而来。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正当她垂眸等死之际，一道剑光自天而下，迎头斩断了锋利的枪尖，然后一袭深邃如墨的靛青衣衫便稳稳立在她面前，一片纷乱间淡然回首。她顿时怔住，她看到两峰黑色的弯眉，一双深邃的眼瞳如漫过漫天的潮水。
　　“不要紧吧？”他问，然后说出那个让她铭记终生的名字：
　　“我叫秦睿文。”

　　那一日，秦睿文送她出门。
　　那一日，秦睿文救下她之后，平静了官兵们的骚动，也传达了圣上的旨意：梁家财产不抄，只是将家中所有人官爵俱削，贬为庶人，即日迁出文国公府，至诚外井深巷居住。那一日，她向秦睿文盈盈下拜，谢他的救命保家之恩。毕竟，即便有了圣旨，抄家途中损失一些财物，甚至死三四个人，也是无足轻重的。秦睿文微笑着摇了摇头，淡淡说着不必在意，梁大人鱼我有恩，这一点不算什么。
　　“只不过…”他仿佛潮水翻涌的双眸带着赞赏看向她，“…危乱之中不屈气节，不失气度，不折风骨，梁姑娘不愧相门之后。”
　　她浅浅一笑，道一声“秦大人过誉”便垂首不再多言，只低头偷瞧着他坚毅的脸部线条，却听他淡淡开口：“玄天门丹碧阁少几个得力的人手，你可有兴趣？”
　　玄天门，皇家最隐密威严的禁卫军，为黄帝所专属，而丹碧阁则是玄天门专属的情报部门。她幼年时曾听一位远房的堂叔提及过，因此尚且明白进入丹碧阁，就成了皇家专有眼线。
　　她微微一震，迟疑了片刻，却抬起眸，清如一汪深泉的眸直探入他深邃的眸际，那一刻，她感到自己心里有什么地方深深地陷了下去，而且万却不复。
　　半晌，她很坚决地摇了摇头，也捕捉到秦睿文目中一闪而过的差异。但他并未多说，只说了一声“想来就去找我。”随后淡淡地离开。
　　她只是微微一笑，她想要的不是成为一个眼线，她想最大限度地报答他，保全梁家，就要成为他身后重要的依凭，就要一步步走到玄天门的高层。而不是以女子之身走进丹碧阁，成为某座青楼楚馆，或是高官王府家中的细作。
　　从此，他成了她世界的全部，她想要的…不过是站在他的身后，仅此而已。

　　齐天载十五年五月，梁家养女梁挽辞暴死，年十一。次年玄天门淡碧阁收入一名少年，为前任玄天门首席梁少耘所推荐，轻功暗器均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