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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为情所困 你恨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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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不大,进门一张搭衣裳的衣桁,往里一张架子床,床脚摆了两张乌木箱子,转过来,正对门一套桌椅。
桌子上摆了香炉和一盏昏昏的纱灯,灯光落下满室的薄金。
李煦径直拉着容雯华到了床边。
帐子里,床上两套被褥枕头,李煦抿了抿唇,觉出她阿姐欲抽回的手,这才按耐下了那些,在此刻看来微不足道的嫉妒。
“小…舒儿。”容雯华在李煦近乎幽怨的目光下改了口,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看见了大氅风毛之下,李煦脖子上那道狰狞的血痂。
据罗嵘罗大人所言,“当夜救下贵人后,贵人见臣下相貌丑陋,气度粗鄙,只当臣下是山匪,还以为臣下要加害于姑娘。说什么‘姑娘生,她生,姑娘死,她死’的话,这才拿刀伤了自个儿。”
她二妹妹素来沉稳懂事,处事不惊,怎么会无端怀疑别人是山匪?
可她说的后半句话,容雯华却没有怀疑过。
事实摆在这里——莫说府中奴婢女使,就是罗嵘这样的朝廷官员,长公主麾下没有上千也有数百。
她们能一次次揣度上意,自己能叫李煦次次抹脖子拿命威胁吗?
容雯华方才还不安分的不甘,终于被彻底压下去了。
仿佛一条细而尖锐的东西顺着喉咙扎进了肠胃,容雯华觉出一阵沉入深渊般的恐惧和反胃。
她不敢对视李煦的眼睛了,单是想想方才李煦的那个眼神,她整个人就仿佛陷入了一种冰火两重天的撕裂痛苦里。
一片沉默中,李煦伸手,解下了容雯华身上的外裳。
容雯华稍愣了下,但很快便随她动作,被拉至床沿侧坐,半褪下来身上里衣,露出肩上两片结痂了的伤痕。
李煦坐她身后,从怀里掏出一罐的药膏,蘸取了药膏子,一点一点涂在她血痂上。
那是在乡阳村时,和五娘上山挖药,背背篓磨出来的。
彼时李煦大病初愈,收留她们的康大夫是个见不得人闲着的,便打发两人跟五娘一起上山挖药。
李煦肩上也有,只不过浅的多,毕竟她只背了一天,当夜被磨出血痕之后,她阿姐就给她缝了几分布袋子。
布袋子不大,绑在身上,装满了就算,等回了康大夫家门口,再把药材丢进篓子里。
袋子装的地黄到底太少,她阿姐还会把自己篓子里的给她倒些,瞧着好看,省的康大夫会骂人。
“冬日里,伤口好的慢些,也正常。”
容雯华觉出身后又细细的抽噎声,出言安慰道,“倒是你,脖子上的伤可不是闹着玩的,伤在那要紧的地方,可曾好好上药了?”
容雯华说着,转头想瞧,李煦却别过脸躲开了:“阿姐,你别看我,我不想你瞧见我这个样子。”
容雯华心中一滞,没再动了。
李煦用力眨了眨眼,眼前却还是清晰了又模糊。
好半晌,她努力平复了气息,竭力平静地问道,“我听她们说,阿姐要去做官了?”
容雯华也努力笑了笑,做出一派殷切的模样:“是啊,殿下开恩,让我先琢磨琢磨去哪儿,待到冬至之后,殿下忙完再去回话。”
“也真是,这些天过的,差点连冬至这大日子都忘了,诶,今年还是大礼年呢!”
“听说朝廷小半年之前就在筹备了,殿下要代天子太庙祭祖,还要在南郊祭天,来去一趟总要三日起,你大约要去的吧?”
再没有比冬至携百官祭祖祭天,更为隆重的场合了,长公主自然不会白白放过这个,叫李煦在众人面前亮相的机会。
李煦声音哑哑的,仓促“嗯”了一声。
“此行必然辛苦,你素来体弱,千万照顾好自己。一则不要嫌冬衣臃肿,小心受寒,二则进出堂内堂外,一定穿戴妥当,不要受了风、三则,若有什么不适,千万不要强忍着,立马叫人来瞧了才是。还有,莫要贪凉,你素来脾胃弱,冷食最伤脾胃…”
眼前一阵清晰一阵模糊的,李煦好容易才给容雯华肩膀上完了药,又听她似乎是要把全部的叮嘱通通说上一遍,眼泪便好似决了堤似的再不受控。
她自身后抱紧了容雯华,眼泪很快湿透了里衣的后背,哭得容雯华心里酸楚一片:“阿姐也舍不得你…”
“但来日方长嘛,待三年期满,你成年及笄,阿姐自然就回来了。像人家外出求学,尚且还要离家一年半载的,更别说当官这天大的好事了。”
“到时候再把三妹接来,她那丫头,可是心心念念着要当凤卫呢,待阿姐做了京官,咱们就都心想事成了,多好的事呀!”
容雯华不知自己絮絮说了多久当官的好处,可背后的李煦,眼泪愣是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容雯华几乎有些撑不住心绪,她吞了几口气,抓住李煦紧紧抱着她腰身的右手,缓缓抬至眼前,遮住了自己的眉眼。
“阿姐不看你,你到身前来好不好,阿姐也想抱一抱你。”
诚然,按当时那情形,容雯华做官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可大约也是天意。
容雯华被宣入宫时,正遇上了祭天回府的李煦。
一触而分的指尖沁着凉意。
加之祭天章程繁琐,她虽无官职,不必到大成殿等候,可在太庙祭祖也不轻松,夜半三更时要奉神主出室,而后便要前往南郊,赶在五更日出时举行祭天大典。
这一遭忙碌下来,李煦脸上不免添了几分憔悴病容。
再者,她身后的侍女更是又足足添了两倍...
容雯华不想走的心思到了巅峰,终于灵光乍现地想明了关窍——长公主只是想和女儿缓和关系,她又不一定是阻碍。
“殿下,世上哪来那么多如果?就算真的有如果,就算我当时做了官,我父亲他...他病逝,我照样要回乡丁忧,官职不保是注定的事,我怎么会为此恨你呢?”
容雯华这话并没有夸张,她父亲是正经科考考上来的,丁忧自有留职的章程可以走。
可朝中做文官的女子,不似入职凤卫,尚且有朝廷的制度。
女子做官,大都是皇帝钦点。
往好听了,说是天子心腹,帝王近臣,不好听了,那便和唐时的斜封官也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投机取巧的谄媚小人。
她们的起复与否,端看圣意,并无十足把握。
容雯华是实话实说,李煦却仍旧不甘。
“可当时你又怎么会知道之后的事?”
李煦说着,跪行向前,膝盖落在了容雯华跟前脚凳,整个人几乎挤在容雯华怀里。
“太医纵是院判也不过六品,你当初拜师裴济安,整日寅时便要入宫,至晚方归,还要提心吊胆地在她面前,替我的胡作非为费心转圜,你有没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恨过我,后悔过当日抉择?”
她实在需要容雯华恨她,有个确切的理由恨她,有个确切的事件恨她,最好能在确切的日子,确切的时辰来恨她。
可容雯华只觉她脸上神情似是怨怼,又似是乞怜,看的她心中酸软至极。
“殿下...”
“你说实话!”
李煦情绪激动,衣襟微散,加之离得实在太近,容雯华一偏头,便瞧见了她脖颈处,那道几乎四寸长的白色疤痕。
李煦察觉到容雯华的视线,下意识地瑟缩了下,抬手遮住了脖颈。
容雯华沉声:“殿下,你当时横刀脖颈,以命相胁的时候,也不知是否会为此丧命,你后悔过当日行径吗?”
“那时,我没有别的选择,这不一样。”
李煦不欲同她阿姐争辩此事,只一心想从她阿姐嘴里听到“是,我就是为了此事恨你,恨到想离你十万八千里,恨你毁了前程,误了仕途,恨到时隔多年仍旧不想见你,除非你能加倍弥补,三倍弥补,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总好过现如今,回头望去,好似处处是错。
偏她阿姐不肯给她痛快。
“殿下,那时你一人独自在京,我又何尝有第二个选择?”
撒谎!
五年前她还不是独自在京,可她还不是走的决绝又干脆?
对比之下,李煦心中更是委屈怨怼丛生。
容雯华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是介意做不做官的事,无奈叹了口气:“殿下,你为血脉所困,不得自由,只能做好一个公主的本分;贫寒百姓为钱财所困,不得治病,只好自己煎熬身体;我父亲为礼法所困,积劳成疾,英年早逝。”
“上至天子,下至黎民,谁还没有些无可奈何的事?我为情所困,不得仕途,也是情理之中啊。而情发于心,是我之本心,与你又无干,我为我的心,为什么要怨恨于你呢?那岂非莫名其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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