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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真的是父亲的女儿吗? 阿姐一定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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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什么人。”五娘四下张望一圈,催促道,“快,就从这里翻过去吧。”
容雯华闻言没有犹豫,扶着掉灰的墙站在牛背,借力攀上墙头,又将妹妹一并拉上来。
夕阳余晖刺目,五娘抬手遮在眼前,仰脸望着他们,压低声音:“我还从东阳门出去,在墙角等你们,你们下去之后就往那边走,记住了?”
容雯华点头应好。
转过头时,才稍稍露出几分的紧张——外面没有牛车土堆可以踩,这距离瞧着,大约能有十丈高了。
万幸,墙根底下还长了一圈半人高的荒草丛。
有草垫着,想来摔到了也不会那样痛。
容雯华这才鼓起一口气,手攀着墙头,顺着墙滑了下去。
然而人倒霉起来真是没招。
那看似厚实柔软的草丛里,竟然藏了一堆的石头。
容雯华落下去的瞬间,几乎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一声脆响,紧跟着,椎凿一样尖锐的疼痛,就从右脚弥漫了浑身的骨头。
容雯华疼得瞬时耳鸣,歪身跌坐在地上,脑海里只剩了一个声音——这或许,是某种预兆吗?
凤卫、五年前...
端平五年发生的事,何止天子驾崩、父亲遭贬?
容雯华自然不会忘记,在她们举家前往荆州的路上,途径青州时,偶遇大雨阻路。
在驿馆逗留的第三日——或许是第三夜?总归那场大雨下得天色不辩昼夜——她父亲外出归来,还抱回了个面色惨白,唯见两靥酡红,好似涂了一层厚厚的、返潮了的胭脂的小女孩儿。
那自然就是容雯舒。
诚然,舒儿和她并非一母同胞。
此事在荆州时也并非什么秘密。
舒儿和锦儿年纪相差不过半岁,众人又见母亲对舒儿素来冷淡,往来会客,一向是叫她称病回避。
一来二去的,便有风言风语,说她是父亲的外室所出,故而不被主母夫人所喜。
容雯华原本也好奇过她的来历,但见着传言越传越真,父亲又没有要澄清的意思,她便信了七八成,唯恐再探究下去,反而掀人伤疤,便只当她是自己的妹妹一般看待。
...直到十日前,那个孤立无援、大雨瓢泼的夜。
她在电光火石之间冒出一个可怖的念头——舒儿,她真的是父亲的女儿吗?
这念头一出,过往所有被埋在花好月圆下的疑窦,就像是潮水一样密不透风地涌上来,将人吞没。
——她若真是父亲的外室所生,是父亲不惜冒着大雨倾盆、毁坏官声也要接回的女儿,为何这些年,父亲待她并不亲厚,从未展露过什么愧疚偏爱?更从未提过她的生母?
若是恼恨她的存在妨碍了官途,那也起码该有些厌恶才对。
可细细想来,这些年她竟想不起有哪怕一次,是父亲带着二妹妹独自相处、独自说话。
父亲待她,分明只有股敬而远之的疏离。
至于母亲,人人皆道母亲厌恶她,可衣食住行和她们姐妹也没差出几何,自己给她撑腰,也未见母亲有过不满和异议。
说来说去,也无非是不叫她见客。
这真的是因为身世而不喜,还是...怕人认出她,故意把她藏起来的无奈之举呢?
细思下去,父亲将她带回来的那夜,许多事也奇怪得紧。
分明是大雨阻路,才不得不在驿馆停留,可将她带回之后,只喂了两贴退烧的药,便顾不上雨势未停,连夜乘船离了青州。
那样匆忙、那样急切,究竟是父亲在躲避隐藏什么,还是“大雨阻路”本就是借口?
难道等的并非雨停,而是她?
顺着这念头想下去,连数日前的山匪都显得形迹可疑。
得是胆大包天到何种程度,居然敢对朝中官员的亲眷马车下手?!
会不会有人指使?
会不会是朝廷的人,甚至官职远在她父亲之上?
二妹妹的来历,和当年那场震动朝野的变故有关吗?
她昔年也听到过些传闻,说当年天子遇刺的事是蓄谋已久,端看如今是谁手握大权,高居监国之位便可看出端倪。
而这场至尊至高的兄妹之间的权力争夺,自然也少不了底下人的助力,更少不了各自间挟私报复、公报私仇之流。
那些所谓的“山匪”,会不会就是冲着容雯舒来的?
仇杀?
政敌?
斩草除根?
不知过了多久,容雯华勉强听见容雯舒担忧的声音,似远似近的飘过来。
耳朵里依然有尖锐鸣叫声作响,容雯华努力睁开眼。
容雯舒已经从墙头跳了下来,正背着光蹲在她身前,而她背后,唯见满天红霞,绚丽如焰。
容雯华被灿灿霞光晃得刺目,只觉此刻比那个大雨滂沱的雨夜更加迷茫。
那时她目的简洁明了,那便是不能和妹妹投靠官府。
可如今,她也分不清是自己的直觉,还是被吓破了胆,故而草木皆兵,战战兢兢。
容雯华用力地攥紧了妹妹的手,仿佛这样才能有一点点的安心。
她心里天人交战良久:“...说实话,我总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抛开传闻所言的,长公主意图篡位,派人刺杀自己兄长。
就算长公主只是一心护国,不考虑来日当真继承皇位后,后继有没有人的问题。
总之,真想找大夫,下令安排州府县衙举荐名医也就是了。
凤卫这样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且不说为了那五百两金子,会有多少庸医前去冒险,届时甄别起来如何困难。
单说此事闹大了,岂非是叫亲生女儿难堪?
图什么呢?
容雯华隐隐觉得不对劲,她甚至觉得,不回向阳村,直接往登州走也比留在这里的强。
收信的人说了,从这里往登州,骑马十天也就到了。
十天,她们若是租辆马车,大约也就半旬的功夫就能回去——民间驿站缺少人手,一趟往东,免不了东拐西拐,一个月内能送到,那便是赶上天气好了。
所以,要走吗?
趁着眼下的机会,往西走,和五娘错开,偷偷溜掉?
可容雯舒显然误解了她话里的意思,听她说这话,语气急切地快要哭出来:“伤的很重吗?是不是骨头断了?阿姐你别乱动,小心腿,阿姐我背你。”
“什么?不是,不是这个。”
瞧着容雯舒惊慌失措、担忧得满头大汗的脸,容雯华轻声叹了口气。
她真是昏了头了,还指望容雯舒给她定个主意。
当年她被抱回来才六岁,还发了高热,能记得什么?
这么些年来,她一直当自己是她亲姐,若在这么个漂泊在外的当口,把自己心里的怀疑告诉她,岂非叫她更加孤立无援,举目无亲了吗?
而舒儿不知实情,走还是不走,说到底还不是听自己的?
“只是崴了脚,嘶...”容雯华想站起来,脚尖刚刚触地,身子就是一僵,强压着剧痛,“不打紧的。”
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预兆吧。
伤了脚,五娘又有牛车,回去又有康大夫。
“还是先去找五娘吧,别叫她久等了。”
就算要走,最早也得明日,得寻个理由,合情合理的走。
莫名其妙地失踪,岂非更加惹人怀疑?
须知五娘对她们照顾颇多,那是为着二人是被山匪所害。
要是知道她们见着官家人就忙不迭地跑了,人家说不定会把她们当成什么贼人,说不定还会报官,那才真是自报行踪。
再者,天也快黑了,五娘要是找她们找得太久,赶夜路回村时遇到什么事,就更是造孽了。
念及此,容雯华不再多想,扶着妹妹起身。
站定时,她瞧见舒儿低垂着的、努力躲藏的泛红的眼圈。
容雯华腾出手,揉了揉她头顶,笑道,“只是崴了一下,稍稍养养就好了。”
“唉,也是怪我,当日锦儿爬墙头的时候,只顾着训她不成体统,却忘了跟她讨教讨教。可见,所谓‘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1】本是一通百通的,连这翻墙也不外如是,很需得些经验的。”
容雯华一瘸一拐,半边身子都架在容雯舒身上,说的话却轻巧得很,惹得容雯舒心里更堵,眼眶更酸。
都是她没用。
“今日若是三妹在,阿姐也不会受伤了。”
这话带着“阿姐”,语气却是从未听过的冷硬,像是檐下垂着的冰柱砸在地上。
容雯华纳罕地看过去,却见她眼角正有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沁出,混了脸上汗水,自脸颊滑落。
容雯华抬袖,蹭掉了那滴水珠,轻声喟叹一声:“小孩子家家的,心事总这样重。小心来日被压得长不高,那可吃什么灵丹妙药都没用了。”
容雯舒牙关咬得紧,只撑着容雯舒,目视前方:“阿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是自然了,我们阿舒是最懂事稳重的。”容雯华索性将大半边身体都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手臂环着容雯舒肩膀,“当夜在城隍庙的时候,还是你瞧见阿姐害怕那虫子窝,帮阿姐拿稻草挡住的。”
“若是锦儿在,只怕她早一蹦三尺高,吓得蹦我脑袋上了!”
“你瞧。”容雯华拉开袖口,“我如今想想那情形,还浑身起鸡皮疙瘩呢!还好我们舒儿在。”
容雯华歪头,贴着她脑袋蹭了蹭,容雯舒紧绷的嘴角稍稍松了些,但到底憋着一股气没说话,半背半抱地,带着她阿姐走出去老远,直累得满头大汗了,才颤着气憋出来一句:“阿姐,人的腿要是摔坏了,是不是就很难好了?”
这话问得,容雯华心疼又窝心,瞬时将她先前的忧心忡忡,左右为难尽皆驱散了。
片刻后,她几不可闻地呼出口气,笑道,“要是好不了,你给阿姐当拐杖,好不好啊?”
“...不会好不了,阿姐一定会好好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