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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场旧梦 殿下不喜人 ...


  •   容雯华当真没想到李煦会自个儿过来,乍一看见那人,还当是自己出神瞧见了幻觉。

      直到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又被那两声膝盖落地的闷响吓到,容雯华一阵牙根发酸,再顾不上其他,有些手忙脚乱去地握李煦的手臂:“哎呀,怎么醉成这样?快起来,膝盖都撞青了吧?”

      容雯华用力把人往上提,奈何这姿势实在使不上力气。
      李煦仍旧坠坠地伏在她怀里,圈着腰身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要她自己塞进容雯华身体里似的,甚至膝行上前,跪在了跟前的脚踏上。

      容雯华无奈又心焦,眼见秋露闻声出来,忙让她去叫人帮忙,又俯身,试图去抚她落在脚踏上的双膝。

      动作间,松松垮垮的发髻散开,木簪子掉在了地上,满头青丝滑落,登时铺天盖地地蒙了李煦满脸。

      李煦骤然被那片茉莉香气包裹,呼吸声一滞,继而仰起脸,仿佛久旱池塘里的鱼儿见到了甘露。
      她几乎要把自己的呼吸淹没在那片发丝间似的,用力吸了几口气。

      可尽管如此,味道毕竟不能能够抓住的东西。
      她胸腔里仍在叫嚣着不足,耳边只能模模糊糊听着容雯华的声音。
      那声音好似是蚂蚁啃咬,落进耳朵里,窜进身体里,变得又麻又痛。

      李煦深吸口气。

      自打她阿姐离京,府上已经多年不曾出现过,这想念已久的茉莉香气了。

      李煦喉咙发干,像是鱼儿脱水,又像是溺水之人得了一线生机,她从胸腔里挤出那夜夜萦绕心口的称呼。

      “阿姐,阿姐。”

      容雯华并未听到她那好似呓语的呢喃。

      秋露已然带着她们流金院的人匆匆回来。
      五六个侍女,为首的是那位久闻其名的夏荷姑娘。

      ——兰芷只管对外的一应事宜,像是李煦进宫上衙署、外出赴宴见客、府上来客接待,俱是她全权负责。
      容雯华这样客人在府上小住,自然同她接触也更多些。

      夏荷还是今日初见。

      听秋露说,她照管流金院上下并府中四司六局。

      简而言之,李煦在府中的一应衣食住行,都是她全权负责。

      容雯华难免多打量了她两眼。
      只见她容貌肃正,不苟言笑,不似秋露温柔婉转,也不似兰芷圆滑世故。

      进门后先是告罪,眼见她们殿下醉得实在厉害,不好扶回主院,便问容雯华可否在此叨扰一夜。

      自家府邸,哪有主人家不能去的地方?

      容雯华满口应下,帮着把人扶到里头床榻上躺下。

      而后便见夏荷忙而不乱地吩咐人,这个去传热水,那个去拿寝衣,这个去煮醒酒汤,那个去拿安神的香片...

      得了吩咐的侍女行动迅捷,配合默契,独显容雯华这个外人在这里格格不入,又有碍事的嫌疑。
      她便往后退了两步,静静站在了飞罩底下。

      隔着镂空的芙蓉花瓣,看着夏荷这般细致妥帖又周到,容雯华安心宽慰之余,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荆州。

      容雯华清楚,在荆州那五年,于她父亲、母亲、甚至李煦本人,都并不算安乐。

      她父亲是被贬荆州的,工部侍郎左迁荆州知府,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回京。
      但仕途受挫、前途渺茫是肯定的,故而外放的路上,他一直郁郁寡欢。

      至于她母亲,生平第一次离京,才出京郊就提前害上了水土不服。
      头痛发热、呕吐腹痛、寝食难安——大约这病也欺软怕硬,精准无遗地寻上了对故土最眷恋的人。

      李煦就更不必说了,她是行至青州时,被她父亲抱回来的。
      到荆州时,众人瞧着她和三妹年纪相仿,母亲又待她素来冷淡,便渐渐有传闻,说她是外室所生,不被主母所喜。
      久而久之,见她父亲没有澄清的意思,假的也传成了真的,免不了会有人拜高踩低。

      兼之李煦幼时病弱。
      容雯华初见她时,还不知道她的来历,更不知她遭遇,只知乘船南下的一路上,李煦夜里总能被惊醒五六趟。
      而荆州的天气,夏日闷热难当,冬日阴寒刺骨,李煦三不五时的就要病上一场...

      容雯华若是她,大约也不会怀念、甚至不愿去想那段时光的。

      然而,那却是容雯华记忆里,最幸福的五年。
      双亲俱在,姐妹亲睦,每日想的,无非是今日去赴哪家的宴、穿哪身衣裳、配哪套首饰。
      最愁的,无非是两个妹妹争风吃醋、荆州的天气闷热难捱、父母为她相中的人家,她却不想成婚。

      那段说书先生都懒得费精神,只一句“小殿下被容家救下,容家将她视若己出,在荆州时,尤其和容家长女感情亲厚”,便潦草概括的五年。

      那是段庸常无聊、索然无味的一段陈年往事。
      也是容雯华沉湎至深、不合时宜的一场旧梦。

      旧梦里的她,和李煦同榻而眠,同枕而栖。
      公主府里的她,想见李煦一面,先要越过重重的侍卫丫鬟和“事务紧急”。

      自然,这是公主的待遇,本就无可厚非。
      甚至认真说起来,荆州那五年,能和李煦抵足而眠,本就是她“偷来”的。

      只是得而复失的痛苦实在难熬,容雯华甚至一度倒打一耙,暗暗觉得是那人“抢走”了她的妹妹。
      她在规矩君臣的体统里,不敢怒、不敢怨、不敢不甘心。
      于是那些东西改名换姓后,压在胸口里,渐渐凝为一股不自知、不讲理的占有。

      ——旁人照顾她照顾的不好,她瞧着担心;
      旁人将她照顾得妥妥当当,她又嫉恨,觉得这别人抢走了她们的契合,觉得茫茫人海、碌碌红尘,她们才合该是悲欢一体...

      镂空的芙蓉花栩栩如生,烛光透过花瓣,晦暗不明地落在容雯华那双出了名漂亮的眼睛上,如同星空蒙了一层浓雾。
      秋露拿目光瞧了她有一会儿,才有些不放心地低低叫了一声:“容大夫?”

      “嗯?”

      “瞧这样子,殿下今夜应当是要歇在这边院子里了,容大夫只怕要在厢房将就一晚。”

      “...不必了。”容雯华长长的睫羽半垂,掩住了一双眼眸,她思忖片刻,“夜已深了,况且也就一晚,搬来搬去的折腾不值当。”
      “反正这屋子里也不冷,就在净房里的那张榻上歇息一晚也就是了。”

      说到这儿,容雯华想起来:“对了,那张窗子还没关吧?我去瞧瞧,别漏了风进来,吹着了就不好了。”
      “你不必跟着我了,在这儿给夏荷搭把手。”

      毕竟她们不住这儿,真要找点什么东西,到底还是秋露找来最快。

      容雯华说罢,便抬脚走向屏风,关紧了窗,而后目光漫无目的地四下梭巡一圈,最终走到铜炉跟前,手指拨了拨熏笼上的隔火布。

      ...好梦易醒啊。

      容雯华一口气没叹出去,送热水的仆役已经来了,脚步声愈来愈近,最终跟着夏荷进了净房。
      瞧着容雯华一头雾水的神情,夏荷姑娘一板一眼地解释说:“殿下素□□洁,每日必要沐浴后才能安寝。”

      容雯华:“......”
      除非木桶里装的热水,是专门熬得醒酒汤,能趁着李煦醉酒呛水,省了喂她吃药的功夫。
      否则容雯华想不通,让一个醉得站起来都费劲的人,泡进木桶里,除了谋财害命,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

      “殿下都醉成这样了,擦一擦也就是了。”

      夏荷仍旧规规矩矩:“殿下不喜人触碰。”

      毛病!

      容雯华带徒弟这么些年,脾气实在渐长,闻言差点装不下去,纵使还强自按耐着,语气也多少多了些强硬:“她醉成这样,能知道什么?给她擦一擦也就是了,若是明日醒来,殿下动了怒,只管说是我吩咐的,她若气,叫她气我。”

      仗着自己是最后一夜住在府上,容雯华说话实在硬气。

      夏荷原本还想说点什么,但见容雯华这般...也只好叫人给她们殿下擦洗换衣。

      一通折腾下来,已近三更时分。

      李煦睡得并不安稳。

      尽管床榻之间,满是她想念已久的味道。
      可这味道已经沉寂了太久,酝酿了她太多的空欢喜和白日梦。

      如今失而复得,欣喜若狂还没临头,便先被过往一遭遭的失落刷得七上八下,搅得人分不清是梦是真,该喜该悲。

      直到又一次惊醒之后,她朦朦胧胧之间,仿佛看见她阿姐坐在床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场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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