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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蔚院 如醉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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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容雯华被安置在了府上的云蔚院。
这院子早在工部筹建之初,便是为了未来驸马预备的,离主院近,前后几乎挨着,中间只隔了条小径,半盏茶的功夫能走个来回。
院里的一应物件儿更是没得说。
什么罕色琉璃的宝瓶、御制飞花的玉盏、海上进贡的氍毹、五凤齐飞的熏炉。
连那内室墙上的凌空飞罩,都在方寸之地上,栩栩如生地刻了各色花鸟。
形态万千,不一而足。
可谓一砖一瓦,一木一景,无不精巧雅致。
而容雯华在永州时,睡的是循天道本不足而盘的漏风土炕,就的是身残志也不坚的摇曳八仙桌、用的是一心普度众生的漏水木桶。
也就是她们殿下至今尚未婚配,大约是这院子闲置多年又降了级,这才沦落到待客的地步,便宜了容雯华。
不过话又说回来,住得究竟是远是近,也不重要了。
当年李煦因刚刚及笄,才刚分府,如今的陛下、彼时的长公主念其年幼,只叫她平日里还跟着夫子读书。
朝政之事,只是旁听。
可饶是如此,李煦也照样忙得久不见人。
那时候容雯华也住府上,但也不妨碍她们最长的一次,能连着有十七天,连个照面都没打过。
如今她领了户部的差,又快到年下了,正是六部最忙的时候。
这不,天都黑了,寻常人家大约都睡下了。
可她们家殿下,人才下了马车,都没走到内院呢,就被匆匆忙忙地请去了书房议事。
说方才马车上的,就是二人的最后一面,这可不是容雯华空口白牙的污蔑人——李煦忙成这样,她还真说不好,能不能见上第二面呢。
容雯华还是被那位唤作兰芷的姑娘,一路带回云蔚院的。
这一路上自然没少听她介绍。
“这屋子冬暖夏凉,离殿下的流金院也近,彼此走动方便。”
“今年年初,殿下就听说了容大夫要回京的消息,想起永州地处偏南,容大夫回来时又已是深秋,怕容大夫水土不服,受了冻。”
“加之,这屋子又久不住人了,平日里有个损坏的也瞧不出,真坏了,赶冬天也来不及修,索性叫人将地龙扒了,重新修整。”
“哦,这海棠是从前院廊子底下移栽过来的,听说木兰也是容大夫先前住的院子里,长的那树。殿下说先前种的石榴和桂花粗野,不够雅致...”
“殿下实在是有心了。”容雯华面上感动,嘴上客套,实则心里没太当真。
且不说人家主仆一家,主人半路忙自己公务去了,兰芷不好叫她这个客人觉得受到冷落,说些场面话也无可厚非。
就说容雯华本人,她也是心虚的。
当年离京时,她和李煦闹得那样决绝。
李煦双眸猩红、言语哽咽的样子;
她心碎痛苦、又难以置信的样子,几乎成了容雯华离京多年来的梦魇。
如今梦魇回了老巢,又裹挟着李煦身上那股郁呛的怨怼,威力更是翻倍。
为了她重修院子?那不至于。
但总有些面子功夫得做。
——端平十年,容雯华祖父病故,她父亲容岱得信后,向朝廷递上丁忧疏,便携妻女返还登州老家。
不料,途中遭遇山匪,容雯华和二妹妹容雯舒,意外同家人走散。
二人在外漂泊多日,彼此相依为命,直到被人带回京城,容雯华才知,她二妹妹,竟是长公主流落在外的幼女!
自那之后不久,长公主之女,幼时曾遭贼人刺杀,流落在外,于生死关头被容家所救,又和容家女多年相伴,彼此感情甚睦、姐妹情深的消息,也随着二人的回京,渐渐传得人尽皆知。
至于容雯华之后离京,对外,也只说是她师母告老还乡,而她随师母回乡习医。
二人的争执并无第三人知晓,毕竟寻常百姓家中,姐妹间闹些龃龉,尚且要顾忌家丑不可外扬,以防有心之人从中作梗、挑拨离间、小事化大。
何况她呢?
她一早成了李煦,是当今陛下的爱女、手握蓝凤卫的户部尚书、身份尊贵的睿德殿下。
李煦身份尊贵,朝野之中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若是容雯华回京之后,二人没有交集,难免会叫人觉得,是为上者不仁不慈,不念旧情。
是故,兰芷方才在丰年巷,镇定自若、煞有其事地扯胡话,说:“皇帝给容大夫的赏赐下来了,只是宫里的宫人不省事,错送到了公主府,请容大夫过去瞧一瞧”时。
容雯华固然都替她尴尬,但到底还是跟了过来。
在这里住上个三五日,叫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也就是了。
至于李煦对她的怨恨...这事儿容雯华自打回京之前,心里就有所准备。
固然事到临头、人在咫尺,总免不了心中酸一阵涩一阵、疼一阵涨一阵。
但好在,容雯华虽不擅长应对李煦的疏离和怨怼,却对见不到她的人这事儿,熟能生巧得很。
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些事做就是了。
从前是跑去济慈院出义诊,现如今,她才刚回京,有久别少聚的母亲和妹妹在丰年巷;有才十一岁,正是最能闯祸的年纪的小徒弟;还有一众的亲朋故旧...
事情推着人走,便也无暇多想了。
容雯华白日里在丰年巷,给街坊邻居们看看诊、聊聊天。
看着小徒弟容春回别乱跑,陪着母亲说说话。
待到夜幕四合,兰芷姑娘便会准时出现在家门口。
日子一晃,三日便匆匆过去了。
*
十月的最后一夜,晦月暝暝,天不见月。
如墨的暗色渐渐晕染开来,唯听得窗外寒蝉都寥落,北风凌冽也寂寥。
云蔚殿的东向暖阁,一座泥金的花鸟屏风隔出卧房与净室,几处纱灯弥散着黄浸浸的烛光,将屏风后那氤氲未散的热气,蒸腾得愈发如烟似雾。
容雯华斜倚在雾气深处的一张美人榻上,雾气朦胧之间,只见她沐浴过的肌肤透着粉,素色的绸衣也被微微汗湿,整个人恍若雨后桃花一般,娇艳欲滴。
秋露动作更轻了,招手叫人搬来了熏笼,又往里丢了块茉莉香饼。
待香气散开,这才将容雯华半湿的长发,铺在隔火的火浣布上,拿着篦子轻轻地梳散。
一边梳,又一边犹豫地看向容雯华:“...那边院子的人说,殿下今日赴宴去了,有同僚的高堂做寿,殿下去庆贺,大约要回来得晚些。”
“无妨。”容雯华手里握着一本“左传”,视线几乎一目十行地掠过去,“索性闲着也是闲着,要是能等到殿下,还是当面说一声的好。”
秋露面露迟疑,温柔恬静的脸上,一闪而过几分挣扎。
她一边将容雯华干透的发丝拢在一处,一边试探着劝道,“容大夫当真要搬走了吗?好容易回来了,何不多住几日呢?”
秋露是公主府上为数不多的“老人”了。
自打这府邸建成,她便被宫里拨到了这府上,之后又被指去容雯华。
那时,同她一道的有二十多人。
她在其中也是身份低微的,平日里不过做些洒扫浇水的粗活。
容大夫却不知怎么,知道了她母亲身患风湿,一到阴雨季节便疼痛难忍,还跟她主动提及,要为她母亲看病治疗。
如今容雯华回来了,她是实打实的高兴。
看她要走,也是实打实的想留。
可容雯华却回得疏离又客气:“已经叨扰多日了。”
她还是一贯温和的语气,说话时目光从书本上挪下来,瞧着秋露笑了笑。
——容大夫是天姿玉容,哪怕未着彩绣、未染脂粉,也是能在人心里,素出一片皓月千里的皎皎的。
更何况她还一双哪怕更有双极为漂亮的眸子。
听说陛下当年,初次召见时还称赞过,说她那双眼睛,叫人如醉春风、如沐星海。
秋露被她瞧得有那么一瞬的失神,但很快便听容雯华叹了口气。
她将手里的书合上,卷在手心,又满脸头痛地蹙着眉,同秋露抱怨道,“何况如今,家里还有个孽徒,你是不知,那丫头实在是能惹事!要是不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我还着实不放心。”
孩子向来是最能堵住别人的嘴的。
容雯华说罢,便又轻轻拍了拍秋露的手背,语气轻快地宽慰道,“好在,如今回京了,要见面也不过是套个马车,一柱香的功夫,也不急于这一时了,且叫殿下安心忙着公务吧。”
秋露试图从她脸上,看到些许不舍的端倪。
却只见容雯华起身,拿过一旁木簪,将一头如瀑的长发随意盘在脑后,随即她径直走到那扇菱花窗子前,将窗子撑开了一道缝儿。
“真是热呢,这铜炉子烤得我一头汗。”容雯华折回来,将榻上的“左传”拿起,又拎了盏纱灯。
烛光在她侧脸上落下一片薄金的光,照得前额被汗湿的碎发也带着几分的晶莹。
容雯华拿书做扇:“我去外间坐着散散热,顺便看看殿下回来了没有。”
说罢,容雯华绕过屏风,行至外间,又穿过飞罩。
人经堂前的秋风一吹,顿觉清爽了不少。
只是瞧着书上文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大约是公主府的风水和她犯克,容雯华在这里,总免不了患得患失、自怜自哀一场。
好似当年那股“孤苦飘零,寄人篱下”的愁苦,如见水便生的苔藓一样。
平日里不声不响,一到这里,就开始杀气腾腾地蔓延开来。最终,变成一股看不见、摸不着,重似千钧、又好似轻若鸿毛的无望。
容雯华心神被扰,目光散漫地瞅着书上一角发呆,半晌都没翻动一页。
直到正堂大门豁然打开。
今夜无月,外头却不算黑的彻底,有满天星斗垂至平野。
那细细的天光,照得李煦身上那件大红披风,泛着一圈奇异而静幽的银蓝。
容雯华还未反应过来,便见门口的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而后“扑通”两声闷响,李煦闷头跌埋进自己怀里,手臂紧紧圈住了她的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