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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蝉 我一定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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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娘可真是个好人,人爽快又贴心。”
是夜,月华如水。
容雯华跪坐在西边厢房的炕头,就着顺窗倾斜而入的溶溶月色,将捣碎了的地黄抹在一条半拃宽的布料上。
“眼见下山时我不慎划破了衣裳,她饭后送来针线不说,还送了好几条布料来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
转过头,容雯舒已经脱掉了那身满身泥泞的外衣,中衣半敞,露出稚嫩单薄的肩膀上,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那里磨破皮了,甚至隐隐有血丝渗出来,在银白的月光下看着刺目得很。
容雯华本就浅淡的笑意立时收了,凑过去细细看了那伤处半晌,方叹了口气。
“忍一忍,大约会有点疼。”
容雯舒点点头,一双在暗处显得眸色乌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容雯华俯身靠近。
她阿姐的眼睫纤长,像是秋蝉的羽翅,被朦胧的月色更笼了一层空灵。
视线下移,是她樱粉色的唇。
容雯舒肩上微凉,是她阿姐在吹着伤口,轻轻将布条上的药敷在上面。
细微的刺痛感传来,容雯舒不躲不避,倒是担忧她会痛的容雯华抬眼,二人这才四目相对。
“很疼吗?”
容雯华觉得五娘是好人,但也不妨碍她对鲜地黄敷伤口这事儿存疑。
总怕这法子的疗效因人而异,若是加剧了伤处,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容雯舒闻言只是摇头,一开口便是:“五娘方才来时,阿姐同她说了好久的话。”
容雯华听到她问的是什么,一时气噎。
她这二妹妹,也就幼时体弱,爱生病些,至于读书习字、礼仪规矩什么的,那是半点没叫人操过心,再懂事贴心不过了。
若是硬是要说有什么叫人头痛的,也只有粘人这一点了。
昔日在荆州时,她年岁还小,没到能出门赴宴的年纪。
故而自己每次外出,同哪家小姐出门游玩了、赴宴了,见了谁、说了什么、乃至于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她纵不能去,每每回来了也总要一一问个清楚。
问过了,还要自己将那些人的要紧程度排出个五六七八,确定了她是最要紧的,方能作罢。
容雯华好气又好笑地嗔了她一眼,翻开药渣,瞧着伤口没什么异样,这才将布条绕过腋下,在肩膀上固定了:“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
“人家是好心,说康大夫这里忙,来日她入城的时候,恐怕我们走不开,说是实在不行,就提前将信写好,她可以帮忙转交。”
容雯华说着,将她另一边肩膀上的伤也处理好了,见容雯舒抬手,作势来解自己的衣扣,便按住了她的手臂。
“且慢。”她手指沿着容雯舒脖颈处的一段红绳,将一枚温润细腻的白玉秋蝉自小衣里勾了出来。
这枚玉蝉是容雯舒十岁时,容雯华送她的生辰礼,她一直贴身带着,万幸那夜起码奔逃时,没给摔碎——容雯华的玉镯子便是在逃跑的路上没了的,而今身上只剩了支寒梅银簪。
容雯华将那枚玉蝉拆了下来,又捋好针线,道,“那银簪子也罢了,待来日进城,将它卖了,也能换几个钱。”
秋日的天,昼暖夜寒。
尤其北风一起,凄厉犹如野鬼呜咽,寒意渐渐有了几分入骨的狰狞。
屋里二人凑在一处,容雯华借着月光,将玉蝉比在容雯舒衣角,道,“这枚玉蝉,我给你缝起来藏好,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万一,总还能当个凭证。”
玉器珍贵,非官宦之家不可擅用。
所谓凭证,不过是真到迫不得已的局面时,她们说出“我爹是荆州知府”,能多几分可信。
容雯舒对她阿姐的决定并没有什么异议。
只要能同她阿姐在一起,哪怕日日住破屋、做苦工,她也没有什么抱怨的。
只是见她阿姐这态度,好似短期之内不预备用这个来自证身份,难免有些不解:“阿姐,先前在城隍庙的时候不是还说了,直接进城找到城中官员,将玉蝉给他瞧,请他看在和父亲的同僚之义上相助吗?”
当日是夜深城门紧闭,这才没能进去,又为着她生病,这才来了此处。
既然能够进城,如今怎么又要写信了呢?
倒不是说写信不可以,只是她二人孤身在外,安全自然是第一要务。
同样是等回信,能在她父亲的同僚府中等,和隐姓埋名在这荒僻山村中等,那自然是不同的。
她阿姐当日在城隍庙时也是这样说的,却不知为何,今夜却要把这玉蝉缝起来藏着。
容雯舒自来早慧,心中有所预感,当夜在那破庙里,自己昏迷之后必然发生了什么,才叫她阿姐变了主意。
她素来都巴不得能对她阿姐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都了如指掌。那夜昏迷后,她却不知阿姐怎样把自己送到了这乡阳村,不免更加好奇:“阿姐,那晚在破庙...”
“嘶~”
话音未落,容雯华失手将针刺入了拇指指腹,豆大的血珠很快从伤口处沁出来。
容雯舒见状,眉头狠狠一皱,顾不上再问,皱着眉将拇指含入口中。
容雯华手指不受控地蜷了蜷,紧抿着唇,心跳陡然重了几拍。
她脑海中有马鸣伴着血腥味闪过。
那些强行按下去的回忆浮现——高热昏迷的妹妹、惨白的脸、女人的惊叫、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和夜色里冒着飒飒寒光雨滴...
相似的情形一时叫人分不清,那是五天前的城隍庙,还是五年前的青州。
亦或,两者本就有着一样的因果?
容雯华目光复杂地瞧着面前为她吮吸伤口的妹妹,忽听“砰”地一声巨响。
——是风吹得厢房那扇破门。
容雯舒跟机警的猫儿似的抬头,不仅没躲,还轻捷地就要往炕头的位置爬去。
容雯华则是下意识地伸手向枕下,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动静后,还未来得及将手收回来,又见容雯舒半敞着中衣就要往外爬。
容雯华“哎呀”了一声,赶忙伸臂将她揽回来。
“风吹门而已,不要紧的,有药材架子堵着呢,没人进得来,放心吧。”
说罢,才方觉手中针线不知被她丢在了哪儿。
低头在炕上摸索一阵,才就着容雯舒靠坐在怀里的姿势,将玉蝉死死缝进衣角。
低头咬断线头,将妹妹的衣衫整理妥当,见容雯舒仍旧神色紧绷,时不时地看向门口窗外,便知她如今的精神好了不少。
——那风都呜呜咽咽,鬼哭狼嚎地吹了许多天了,可先前却没见她注意到这些。
容雯华便带着点欣慰的安慰道,“入秋风大,且当是锦儿在窗边吹笛吧。”
容雯舒侧耳倾听一阵,果然听出些熟悉的呕哑嘲哳,肩膀微微松了,忍俊不禁道,“这可比三妹吹得更抑扬顿挫。”
二人对笑片刻,容雯舒跪直在容雯华跟前:“我给阿姐上药。”
这会儿天不似方才亮了,大约是云遮住了月,家里唯一的烛台又在康大夫主屋,容雯舒只好就着那朦胧的轮廓,摸索着给容雯华上药。
“阿姐,当日你是一路背着我到这乡阳村的吗?”
“不是,我施了道法术,叫你自己跟着我飘过来的。”
“阿姐...”
“好啦。”容雯华笑着,手握着她的腰,手指挠了挠,像小时候那样逗弄她,“怎么来的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五娘说了,只待她攒够一板车的药材就要进城。”
“你现在只要知道一件事,”偏头瞧着她将肩膀上的布条打了结,固定好,容雯华用力将她拉到怀里,避开肩膀抱着,语气斗志昂扬,“那便是明日上山时,我们只要多采一些药,便能早些进城、早些往登州送信。”
“如今还是十月初,若是快的话,说不定我们年底就能到家了!”
“所以。”容雯华用力握了握容雯舒手臂,“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早点睡觉,好好休息,这样才能养精蓄锐,知道了吗?”
方才月光澄亮时,容雯华背着光,只瞧着面容模糊。
这会儿月光隐匿,四下皆暗,容雯华的轮廓反倒在黯然天色在显得异样清晰。
容雯舒在她眼中看见眸中两点星光,璀璨灼灼不亚天边星宿,她语气从容温和,像是安抚,一字一句又咬的坚定,好似立誓。
“总之,阿姐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