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还常常梦魇吗? 听说容大夫 ...
-
及至深秋,花草大都衰败,京城郊外更是山抹微云,秋色苍茫,一片的肃杀寂寥。
然而,任凭那天地间的“逢秋悲寂寥”再如何无边无际,经由皇宫这红墙绿瓦一圈,也都缩成了可供把玩狎昵的盆景。
所谓肃杀,也被那回转十八弯的御苑廊下,间错盛放的名种秋菊,给挡在凌冽秋风之外了。
容雯华一边听着兰芷姑娘给她介绍寒菊品类,顺着她所指方向,听她说那是哪位夫郎的居所。
余光则如同那穿透厚厚云层的日光,薄薄一层地覆在前头李煦的身上。
她好似又高了些,肩膀都不似年幼时单薄,宽肩压了几分沉稳的气度,只瞧背影,都觉得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那身月牙白的衣袍,点缀着头顶白玉发冠,更是衬得人清隽非常,宛若谪仙。
风起时,吹得她衣衫下摆猎猎作响,暗银的针线在光下游曳,好似游龙在袖。
容雯华隐晦地将人的背影瞧了个透,最后视线微抬,落在她那片泛着雪色的脖颈处...
“方才经过的是贺华堂,孙家郎君住处。前面是秀枫苑,去年起便是柳家郎君居住。”兰芷音调轻快,方向一转,又道,“此处横波馆,陛下的王美人所居。”
容雯华简直是触目惊心地听着,没留神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踩空了台阶。
兰芷一直小心瞧着她这边动静,见状立马伸手来扶,只是到底慢了半步。
李煦几乎眨眼之间到了容雯华身旁,一手紧紧箍住了腰身,一手稳稳拖住了手肘。
待容雯华站稳了,她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反而愈发用上了力道。
这力道...容雯华觉得自己就像杨柳,快被人生生拔出地面了。
她呼吸一紧,立马就是去看兰芷和身后那群宫人的反应,随即压低了声音。
“臣女无事,殿下...叫人瞧见了不好。”
这要是让人告诉了皇帝陛下,她们这副样子...念及此,容雯华才反应过来。
李煦的脸离她好近,手臂几乎将她整个圈在怀里,稍稍吸了口气,便是满怀的白檀香,顿时给容雯华熏了个上下颠倒,深思全废。
一别多年,怎么能不生疏呢?
这双陌生的手掌、陌生的力道、连带着沙哑而陌生的声音——李煦吩咐兰芷,去传太医——冷然陌生的语调,簌簌地落在耳朵里,叫容雯华的心都成了会芳斋的糕点,一碰便酥酥掉渣。
实在是...怪异的滋味。
容雯华心跳快了几拍,余光瞧见兰芷就要去宣太医,忙止道,“兰芷,不必了,没有扭到,不必劳师动众了。”
李煦正蹙着眉,还在低头看她的脚踝。
容雯华的视线反而能安心落在她侧脸上,语气缓了缓,仿佛重些能把她鸦羽一般的睫毛吹跑一样:“殿下忘了吗?我自个儿就是大夫,真的无事。”
容雯华固然怕陛下知晓,也觉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仪实在丢脸。
可瞧着李煦神色紧张,面露担忧,又实在按耐不住心中窃喜。
——她到底还是顾念昔日姐妹情谊的。
入京之前,容雯华那“最坏的打算”,此刻就如同春来的冰雪,顿时销声匿迹,再无阴霾。
她竭力遏制脸上的欣喜,可一双眸子藏不住的熠熠生辉,宛若春来百花盛放,绚然夺目。
李煦抬眼时,同她有那么一瞬的四目相对,而后便好似被烫到了一般,仓皇地避开了容雯华的眼神。
李煦:“医者不自医。”
容雯华失笑,微微挣开李煦的手臂,抬脚转了转脚踝,又走了两三步给她看:“瞧,真的没事,多亏了殿下反应快,及时扶住了臣女,这才真的没有伤到,请殿下不必忧虑。”
李煦落在虚空的手僵了僵,方捏着指骨,收了回去。
并非是她小题大做,容雯华的脚先前就受过伤。
是在她们流落在外的时候。
她们那时到了一个叫乡阳村的地方,村子荒僻偏远,半靠深山,要寄信都得到十里外的岚州城。
偏偏那时候山匪闹得厉害,二人想往登州老家寄信也不敢轻易走动,直等到村里一个唤作五娘的药农进城卖药,才敢一道前往。
谁成想,去时好好的,出城时,却遇上了城中守卫查验路引户籍。
她们遭遇山匪当夜,狼狈逃出,身上除了一块白玉秋蝉是贴身带着,没有损毁,便是一支白梅银簪留了下来。
路引什么的,自然没有,只好偷偷翻墙离开。
她阿姐翻墙时,不慎踩到了墙根底下,乱草堆里藏着的乱石。
她阿姐当时就伤得重,一直到后来,二人被带回京城,也未好的彻底。
常常走路走多了,便会觉得骨头酸疼,里头好似有根筋别着,对不上就要针扎似的疼。
李煦负手错了半步,眼睛盯着容雯华的脚踝,直走出半条廊子,紧绷的心也没放下来。
——都是为了她。
李煦暗暗抿紧了唇。
自打她阿姐离京,李煦午夜梦回,总免不了问上一句“她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要走。”
自问自答的多了,很多事情也变得清晰。
好比她被容家救下时是六岁,她阿姐十二岁,应是有些印象的。
只是后来在荆州时花好月圆,姐妹情深惯了,不曾细细思量过自己身世,只当自己是容父外室所生,和她同父异母的亲妹。
可后来遭遇山匪,二人相依为命,才逼得她不得不想起自己的来历。
不然没法解释,玉器是非官员士族不得用的物件,当时她们只要进城,拿着白玉阐明身份,寻得城中官员庇护,静待容家派人来接就是。
同朝为官,何至于见死不救?她们又何必东躲西藏,怕匪又怕官,惶惶如丧家之犬?
自然是想到了她或许并非容父亲女,只怕是什么满门抄斩逃出的余孽、亦或是朝廷奉旨缉拿的罪犯。
这才会一见到官兵,便慌不择路,只敢送信回容家,又一心带着她逃。
李煦心口一阵滞涩,却见容雯华好似全然忘却了此事一般。
她施施然行至院中的鹿文铺地,偏头看向李煦,寒暄着问起:“殿下这些年...”
她停顿了良久,许多话一齐涌上心头,实在是不知从何问起。
又斟酌了半晌,才补上后半句:“...还常会梦魇吗?”
李煦紧了紧牙关,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见冷,漠然回道,“...不曾。”
容雯华被阳光晃得微微眯起眼睛,闻言心下稍安:“那就好。”
那不好。
二人说话,兰芷便让到身后了,这会儿又是好一阵沉默。
李煦吞了口气,头顶又点点的光斑顺着稀疏的枯枝落下,她好似自讨苦吃般开口:“听说,容大夫在永州时,还收了位徒弟?”
徒弟这话题,天然带着股堂皇正大的安全。
容雯华心里稍松,想起自家那小孽畜,面上带出几分哭笑不得的头痛:“算是吧,起名春回,跟了我的姓,今年才十一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真是...一天天的,都没个安生的时候。”
容雯华转过年就二十八了。
她这个年纪,同龄人都早为人母,容雯华也习惯了人家说起自家孩子,她便说起自家徒弟,也省了当时无话可说,尴尬时被人催一遭婚配。
自然了,她和李煦姐妹一场,攀一攀,也该叫上一句姨母。
既是姨母,容雯华说话自然不见外:“记得小时候在荆州,锦儿贪玩爬墙,给自己腿摔折了,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
“那丫头更好,在地里疯跑,结果撞上了人家驴车,一蹶子给她把肋骨踢断了两根!”
容雯华至今说起来还觉得火气上涌,一阵头痛:“真是眼睛挂脚底板上了,一天天的,竟能生事。还好,有青竹在,她功夫好,能给那丫头揍得老实几天,我也能躲几天清闲。”
说罢,容雯华笑语盈盈,看向李煦。
那位青竹姑娘,正是她们殿下下令,护送容雯华到永州的。
三人一道相处五年,自然情分深厚,如今一道回京,人家也算了了差事,之后...还得她们殿下来安排。
容雯华有心为青竹说上几句好话,可瞧着李煦面色恹恹,她思忖片刻,到底住了嘴。
原还想着,若是李煦怨恨她至深,不想见她,只怕青竹的前程还要费些周折。
可如今这番情形,容雯华倒是不急了。
她已然瞧见了崇义门外,四驾朱轮,华盖生辉,还有那车驾旁,“银甲红袍沉金刀”的数十人凤卫队。
——是公主府的车驾。
也罢,话头停在意犹未尽的时候,总比停在彼此都无言以对的时候强,前者还能惦记期盼着下次重逢,后者,只怕是避之唯恐不及了。
容雯华幽幽叹出口气,安慰好了自己,转头对一路送她出宫的兰芷姑娘略略抱拳:“劳姑娘相送,多谢,如今既已出皇宫,姑娘也可回去交差了。”
兰芷脸上意外,看了眼公主殿下,又对着容雯华屈膝见礼:“容大夫误会了。”
“自去年年初起,殿下在户部任职,常在宫中和衙署走动,陛下念及殿下在宫中时无专人照料,不成体统,便拨了奴婢前去侍奉。”
“今年年初时,殿下瞧奴婢还算得用,向陛下要了奴婢过去,奴婢如今,算是公主府的人了。”
容雯华:“??????”
一身宫装的兰芷俏生生又一笑,躬身示意容雯华上马车:“容大夫且放心,南安街丰年巷,殿下一早交代过的,容大夫请吧。”
容雯华:“......”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