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病娇皇太女后》岭白

1、回京 重逢

　　“雯华啊，你可总算是回京了！”

　　皇宫御苑，水榭廊下，宫人、太监、侍卫层层，彼此间却静得，能听见湖中鱼儿争食的泠泠水声。

　　亭中石桌旁，一袭暗红金绣大袍的崇元帝，招手示意容雯华起身落座：“五年前你师母告老还乡，你不肯就职太医院，执意要送人回永州，如何，你师母如今还好吧？”

　　“劳陛下垂询。”容雯华挨着绣墩的边虚坐，闻言拱了拱手，恭敬回道，“师母身子还算硬朗，只是这些年常记挂陛下，时常说起陛下当年提拔之恩，还说自己病痛残躯，年岁渐长，未能为陛下肝脑涂地，实在深以为憾。”

　　“裴卿一片赤诚之心，朕如何不知啊？”崇元帝长叹一声，但紧跟着话头一转，“雯华的赤子之心，和你师母是一样的，如今你既已回京，可想继承你师母的衣钵，入太医院做事啊？”

　　今日天色不好，日头被厚厚云层遮住，只在正南方向留下一团刺目的白色亮斑。
　　这会儿云层散了些，稀稀松松地落下一片薄薄的金光，照得御园中枯败的树木，也稍稍亮丽了几分。

　　“陛下。”容雯华微微蹙眉，面露自惭的苦笑，语气里带了几分同长辈撒娇似的亲昵，“旁人不知，您最是清楚不过了。臣女这医术，只是半路出家，比不得太医院中的一众师姐师兄，都是自小研习，精于此道。”

　　“陛下如今肯宽和优待，许臣女可食朝廷俸禄，臣女自是感激不尽，可也不能给陛下丢脸。只是要在关公门前耍大刀还不被笑话，委实为难臣女。只怕是臣女任职不到十日，师姐们告状的折子，就要堆成山了。还请陛下给臣女留些颜面吧。”

　　“哈哈哈，你这丫头。”崇元帝指着她一阵大笑，“当初是谁放着好好的官不愿做，跑来来求朕，说什么‘虽不敢自夸有扁鹊仲景之能、华佗岐伯之术，却愿承精诚之志，誓愿普救含灵之苦’的？”
　　“如今连个小小太医都推脱起来，怎的，如今变得这样畏缩，早早便打起来退堂鼓？”

　　容雯华当年跟着师母习医的时候，日日都要去如今的陛下、彼时的长公主跟前请平安脉。

　　多年下来，容雯华对她们陛下，还是有些了解的。
　　说起话来亦是投其所好，谨慎的很，当即便跪下认错道，“叫陛下见笑了，年少时狂妄之言，如今跟着师母离京在外，见多了病症万千，方知自己医术浅薄；又见过了大周疆域之辽阔，人情世事之复杂，方知陛下统御天下、夜以继日之艰辛，故而，不得不变。”

　　“好了，动不动就跪，当年你同煦儿一同住在长公主府，一并起居，情谊深厚...坐，朕如何不知你的品性？”

　　皇帝陛下话说得轻巧，可容雯华一听见“李煦”两个字，就浑身绷紧了弦。
　　所谓“情谊深厚”，就更是没敢应了。

　　此事说来，实在话长。
　　简而言之，十五年前，容雯华的父亲容岱因罪遭贬，外放途中，意外救下了躲避刺杀的睿德公主，李煦。
　　那年李煦六岁，被他父亲改名换姓容雯舒，成了容家的二女儿，一直养在荆州。

　　五年后，容雯华祖父病逝，举家返还登州老家时，意外遭山匪劫道。
　　容雯华和容雯舒同家人走散，流落到一处村庄。

　　在外漂泊一月后，二人被带回京城，容雯舒也变回了李煦，成了长公主府里金尊玉贵的小殿下。

　　那年容雯华十七岁，李煦十一岁。
　　大约是幼时离京，对生母并无多少记忆，乍来到京城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李煦把她当成了风雨飘摇里，唯一能抓紧的浮萍。

　　偏偏那时，先帝病弱，缠绵病榻多年，膝下还有一三皇子。
　　长公主代天子执掌朝政多年，身份难免尴尬，眼看着三皇子即将及冠...总之，那样的情形，也不容长公主待这生疏的女儿，有多少耐心和温情了。

　　比起一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她更需要的，显然是一个可以传承权利和血脉的盟友。

　　容雯华这个“阿姐”，卡在这对生疏、甚至不睦的母女之间，就像是小孩子手里的泥人。

　　小孩子故而不肯撒手，而长辈不舍得对孩子下狠手，总能把这玩物丧志的物件丢出去，以彰威严。

　　容雯华在京那些年，不可谓不谨小慎微。

　　不过显然，如今的陛下手握天下，似乎也横生出了许多的宽忍和慈心。
　　说起她们感情甚睦，仿佛并无提点警告的意思，只是一嘴带过，便进入了今日正题。

　　“你既不想入太医院...也罢，今日才回京，还未曾和母亲妹妹好生团聚，又快年下了，好生歇一歇也是应该的。”
　　陛下接过一杯冒着氤氲热气的茶碗，品了口，方接着道：“朕呢，想着你此番离京，途经多地，亲眼瞧过当地民生几何，今日特意召你进宫，便是想听一听你的见闻。”

　　话音刚落，便见一身清水绿，上绣兰花孔雀的大宫女躬身上前：“禀陛下，睿德公主在亭外求见。”

　　容雯华闻言，心里顿时一紧，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紧张，总之余光遥遥扫见远处那抹月牙白的人影，只觉眉心一跳，被湖上凉风吹着，后背居然冒出涔涔热意。

　　她指骨不自觉捏紧了，听见陛下拊掌笑道，“这还真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叫她进来吧。”

　　容雯华脚下发飘，起身立在一旁时，余光瞧见那件月白衣袍的下摆在面前站定。

　　袍子上绣着一片雅致脱俗的白牡丹。
　　鹅黄的蕊，羽白的瓣，是难得一见的上品玉重楼。

　　容雯华克制着没有抬眼，却不受控地闻到一股萦绕着淡淡墨香的白檀香气。

　　“母皇。”

　　那人嗓音有几分沙哑，音色也不似从前清锐稚嫩，更多了几分内敛沉淀后的冷然。

　　容雯华本就口干舌燥，如今听到她的声音，更像是吞了口咸蛋黄，沙沙的直从嗓子眼儿痒到了心尖儿。

　　“近来核审过的州县粮税账目在此，请陛下过目。”

　　容雯华已经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了，脑海里不受控地想到二人闹得分崩离析时，自己口不择言说的话。
　　“在这公主府的每日一每一时每一刻，我都觉得喘不上气。”
　　“请殿下行行好，放臣女一条生路吧。”

　　“阿姐，在我身边，就这样让你难以忍受吗？”
　　“是。”

　　出神的功夫，皇帝身边的青蔼已然接过了折子，呈到御前。
　　容雯华忙躬身作揖：“参见殿下。”

　　那月牙白的衣袍转过身，语气是听不出情绪的冷冽：“容大夫，好久不见。”

　　容雯华心里顿时没着没落起来。
　　自打决意回京那一刻起，她便知道免不了和李煦见面这一遭，心中也做过打算。
　　但显然，她的打算还是做少了，这人往她跟前一站，她心里就只剩了愧疚和懊恼，心虚地压根不敢和她对视。

　　容雯华几乎恨不能把自己缩起来了。
　　当初对着面慈心冷的长公主，她都未有过这样惶惶不安的时刻。

　　——说到底，她还是心虚。
　　毕竟姐妹一场，要走就走便是了，何至于就闹到口不择言地出口伤人呢？

　　“起来吧，你来的正好，朕正打算问问雯华，南边山匪可还猖獗，官路是否畅通，还有两年前呈水县的洪灾...你如今在户部当差，不妨一道听听。”
　　陛下将那折子随意翻过两眼，瞧着底下二人的眉眼官司，只当没看见，随即吩咐道，“青蔼，传膳，叫人送到惠风馆来，时候也不早了，咱们边吃边说。”

　　***
　　饭间，容雯华固然为着李煦的存在，还有些心神不定，可陛下问的那些，也由不得她分心。

　　有道是天高皇帝远，事涉当地官员，有些事一一细数起来，一个不好就会变成告状。

　　虽说她父亲早年间，在为祖父守孝时病故，家中唯有一个才升射声校尉的妹妹，尚且用不着担心陛下会不会怀疑她们家结朋结党。
　　但今日她也在，容雯华便隐约明白了自己在陛下心中的用处。

　　念及这些年在外听到的传闻，她更是思虑再三，一顿饭吃得不可谓不绞尽脑汁。

　　“两年前呈水县闹决堤，派去赈灾的官员上报，言及受灾之地有疫情肆虐，多亏你和你师母一力控制，朕还听说，你当时也染了病？”

　　这话像是戳了肺管子，容雯华纵使有意克制，可余光还是不自觉看了对面李煦一眼。

　　不期然地，她和李煦对上了视线。

　　虽只是一瞬，她还是瞧出，李煦比之上次见面更瘦了些，姿态神情也不似从前。

　　犹记得五年前，她初封睿德公主时，少年意气犹如离弦的箭般锐不可当。
　　如今匆匆一瞥，倒好似箭支结了霜，蒙了尘，锐气未见，凭添几分花期将尽的腐朽衰败，和一股寒气入骨的森然冷意。

　　容雯华心里暗惊，又想起那些传言，强自按耐下心绪，才回道，“劳陛下挂念，只是时气所感，一些头疼脑热而已，并非疫病。”

　　“无论如何。”皇帝目光扫过一脸沉郁的李煦，而后对着容雯华，语气愈发慈爱，“莫要仗着年轻不当回事，年纪轻轻，留下病根就不好了。”

　　容雯华听得头皮阵阵发紧，愈发不敢去看对面的人，只好低着头连连应是。
　　脑海里，却不自觉涌现出，当年为了京郊疫情，自己执意前往，和李煦争执不休、数度冷战的情形。

　　自然，那时也怪不得李煦，那时她才习医不过三年，病人没诊治过多少，不过是在济慈院出出义诊，便大言不惭地以为自己是神医在世了！
　　如今想来，只觉得一阵汗颜——若那时真叫她跑了过去，可未见得帮的是不是倒忙。

　　容雯华简直如坐针毡，好容易熬到了一顿宴毕，到了陛下午歇的时候。

　　二人这才退下。

　　容雯华落后两步，随着她们公主殿下的背影一道出了宫殿。
　　殿外，原先带她进宫的太监早不知去了何处，倒是有个二十出头，瞧着柳眉杏眼，天然一副笑模样，声音也像黄鹂鸟般清脆的宫女，俏生生迎上来。

　　“殿下，容大夫，奴婢名唤兰芷，奉命送容大夫出宫，请容大夫随奴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