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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护心鳞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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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若不信清河所言,公子......便亲眼看看吧。”
“看看姑娘当年......是不是真的生不如死。”
清河扬手,一颗明亮的玉镜掷出,在半空中轰然盛大,化作点点流萤,又很快汇聚成一幅幅光幕,那是万延山的溯回镜。
以气息,见过往。
画面里,天际残阳如血,女子踉踉跄跄背着承影剑走出了六陵渡,左手始终落在小腹上,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喃喃道:“阿狸,你再等一等,等一等我......”
流水般的补药送进了药王洞,而那女子却像是冬日里的枯木,毫无生机,日渐衰弱。
直到一天,药王洞的小童替她送药时,贸贸然问了一句,“明姑娘见多识广,可知道,什么是神泽祭天?”
那一刻,那双如死水一般的眸子泛起了丝丝涟漪,“你说什么?”
“神泽祭天啊......”小童偏了偏头,几分疑惑道:“姑娘不知道吗,师父说,上古时代,蛟龙一族为主神身边大祭司,受天道眷顾,神泽祭天,可得所求......若死能逢生,必是此法不可,姑娘竟不知道嘛,难不成师父是骗人的......也是,师父年岁也大了,比之父神还要年长几岁,记性差倒也是情理之中。”
“想着说些趣事给姑娘解解闷,倒是弄巧成拙了。”小童将药碗放在桌子上,面露难色挠了挠头,抱着托盘,“姑娘记得喝药。”
说完,便安静退了下去。
明夭似是魔怔了,一遍又一遍,喃喃着那句话,“神泽祭天......”
“神泽祭天,可求所得......”
沈引怔在原地,看着画面里的女子哭了笑,笑了哭,像是在无尽黑暗里抓住了最后一丝生的希望,那双如琉璃般冷澈漠然的眼睛,缓缓上抬,隔着久远的时空与他遥遥相望,四目相撞的一眼,宛如灼灼的桃花,生意盎然。
残阳如血,夜色如幕,药王洞前挂起风灯,随风摇曳。
天际一轮冷月高悬,万般寂静。
她踉踉跄跄背着承影剑,藏在夜色里,疾步出了药王洞。
她走的不快,没走几步便脸色苍白,行至山下已是力竭,巨大的承影剑被她当作拐杖拖着走,灵力越来越薄弱,滕山之上更是灵阵遍地,处处凶险,更有无数滕山先祖残魂经久不散,日夜守护此地。
这也是即便滕山后继无人,嫡系血脉不昌,资质平平的蛟龙入了四海,过着最平凡不过的日子,这么多年过去,已是一座荒山,却依旧无人敢擅入,无人敢乱闯。
更有当年,传说中滕山之主的那本手札,引得无数人上了滕山,更有无数人命丧于此。
明厉自己当年,也是九死一生,命悬一线。
那女子缓缓跪下,双手摊开,以额触地,郑重其事行了大礼。
“漫今之女,明夭,有求先祖,诸多冒犯,望先祖恕罪。”
她背月而行,青丝未绾,披散至腰际,墨色的衣裙渐渐融在夜色里,裙裾曳地,慢慢的画面中只看得见远远一道冷光,那是月色她手中承影剑的光亮。
之后她的每一步,都是他曾经走过的路。
树枝横溢,山路艰险。
他看着她引灵,放血,破阵,周身都是灵阵落在她身上留下的伤口,鲜血无声的浸染衣袍,好似不知疼痛一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坚定不移。
行至山顶时,那个明媚清冷的姑娘,已是披头散发,一瘸一拐,与明夭,恍若两人。
冲天的灵力自脚下的土地爆发,汇聚成广阔的灵阵,一时间,地崩山摧,地动山摇,像是要将阵中所有,化为齑粉。
女子的身前,身后,满是光华璀璨的光影,明光熠熠的光亮,襦裙裙裾随着她的身形在半空中高高扬起。
挥出的剑影在半空中凝成一道又一道璀璨的光芒,纵横交错,与身下的灵阵交相辉映。
看着承影剑上缓缓滴落的鲜血,痛意如锥心刺骨一般,在他胸腔内开始蔓延,如丝如缕,无孔不入。
心中彷佛有一把刀,旋转着朝着他的心脏捅去。
直到阵破,所有的灵力慢慢汇聚,凝成一道浅淡的魂形,白发苍苍,身影佝偻,他居高临下看着明夭,“我死得早,不曾见你降生,没想到,你倒是比你母亲,有出息,若是当年,你母亲可如你一般,有此般心性与慧根,我滕山,何至于此......”
老者低叹一声,话语中似有无限惋惜,话音一转,话锋凌厉起来。
“漫家祖训,你可还记得!”
巨大的威压从老者身后的宗祠发出,迫得女子不得不的双膝跪地。
“记...得。”
“至死......不得回滕山...不得拜宗祠......”
“既然知道,又为何如此,我一路拦你,你便一路闯。”
“我有所念.......求天道......眷顾。”少女的目光落在了老者身上,在威压之下,脸上怔怔地流出两行血泪出来,“望祖父......成全......”
“你可知代价如何?”
老者看向她,目光中有慈爱有心疼,还有威严,“你可知宗祠一旦开启,六道之中,会有多少人觊觎蛟龙一族的性命!”
“求天道眷顾......你糊涂!”
“日后万延山与四海,会倾全力保全蛟龙一族,我死后,剩下的半数神魂会回归滕山,永生永世守护此地。”
“丫头......”
老者低叹一声,“你以为我阻拦你,只是为了旁人,你自己呢......”
“只剩半数神魂,靠女娲石维持神魂不散,身怀血脉强大的孩子,生剐护心鳞,是要性命的事......你怎么......”
“这般执迷。”
女子眼里的血泪顺着下颌往下淌,她跪倒在地,似有些支撑不住,“祖父也曾为祖母,创下诛鲛阵,造无数杀孽,与灵海鲛人一族成了世仇,逼得鲛人不得不避入灵海,只差一点便灭鲛人阖族。”
“祖父明明......却不愿成全吗?”
“你祖母,是我的命,她死于鲛人手下,我断不可能善罢甘休。”老者看向她,“你呢,尚未婚娶,世上有谁值得你这般!”
“挚爱之人。”明夭垂着眼,“我要救他。”
“即便代价滔天,你也愿意吗?”
“愿意。”女子拜倒在地,深深叩首。
“即便希望渺茫,你也不悔吗?”
“不悔。”
而这一幕就好像撞进了他心底,撞得他血肉模糊,生不如死,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进去吧。”
形魂慢慢淡去,隐入宗祠,只留下淡淡一句,“漫家人进此宗祠者,能活着出来,便为宗祠之主。”
“丫头,好自为之。”
画面里,明夭从腰间摸出那把他送的匕首,狠狠刺向心口,刀刃贴着肌肤缓缓刺入,她似乎疼得厉害,死死咬着唇瓣,整个人止不住在颤抖着,可她依旧没有停下......
匕首坠落,护心鳞落在裙摆上,她成了血人。
半数神魂,那个孩子本就存活不易,再经这般伤痛,已然是留不住了,半成形的婴孩伴着潺潺血水,以一种决然的方式,从她的身体离开。
生剐龙鳞,不幸丧子......
“对不起......”
“对不起...”
滕山家祠前,她哭得撕心裂肺,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只知道死死握着那片龙鳞,就好像握住了她全部的生机。
护心鳞供奉在滕山宗祠里的神坛上,龙鳞为祭,以半数神泽为引,求一人存活。
明厉怔在原地,目光狰狞,指甲深深没入血肉,渐渐地,一颗心好像也被这画面烧成了灰烬,烧尽了,燃尽了。
父神与魔神葬身的大阵,他却活着走了出来。
沈净月说他运气不错,死里逃生得上天眷顾。
哪来的上天眷顾.....
只是他从来,都是过得至苦至难的那个,受的,也只有她的眷顾。
浓稠的魔力化为有若实质的火焰,从他的周身开始燃烧,魔气冲天,整个魔之崖开始动荡,沈挽情看着这一幕,愣愣喊了声,“哥哥......”
......
不知是因为伤得太重, 还是因为什么原因,明夭睡得格外深沉。
只是即便在睡梦中,细长的眉,也是紧紧蹙着的。
周盏见她睡得香甜,不忍吵醒,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在幽暗的夜色之下。
湛蓝的灵力聚成的明灯,寂静幽深的道路,怀里双目紧闭的女子,周盏内心有种莫名的宁静,难得的安心。
时光好像一晃回到了当年,明夭带他出灵海时,富丽堂皇的灵舟,明媚灵动的少女,陌生而广阔的天地,那是他活了几万年来,唯一的宁静。
全部都来自于怀里这个女子。
喜欢也不为过,爱也不为过,即便是偏执到想要拥有,也不为过。
谁让她是明夭,谁让她,漫不经心变成了他生命中最亮的一颗星。
救他出泥沼,解他一生苦。
即便最初的用心不纯,可到最后,只剩下了一颗心。
或许方法不对,可他是真切的爱着这样一个人,笨拙而残忍的,爱着她。
原是他喜欢她,却将她伤的遍体鳞伤,生不如死。
“亏卿诸多,终一一偿还。”
入了禹州城,周盏将人安置在一处隐秘的小屋,不多时,便有人侯在了院外,周盏看着熟睡的明夭,替她喂了灵药,抬手布下结界,才出了院落。
“主子。”
来人齐刷刷半跪在脚边,脸色苍白,“属下有负您所托,未能将人带回来。”
周盏微微抬眼,薄如刀刃的眼皮微抬,声音低涩,“怎么回事?”
“阮姑娘,不愿随我等离开。”
“伏夏魔君吞噬狐丹后,功力大涨,我等不是他的对手,只得仓惶逃离。”
“从沅那边,可有别的消息?”
“狐帝还活着,青丘那位少主与白帝城的那位姑娘、还有北荒荒主被从沅困在恶灵渊里,禹州城下大阵已成,待大阵启动,阵中所有生灵、鬼魂都会成为祭品,鬼族那边,也送了鬼王一族的血脉过来献祭,此外鬼族那边传来消息。”
“什么?”
“前几日,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原在魔界的新任鬼王顾影忽地便回了族内,眼见事情败露,鬼族的几个长老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逼到绝境不想顾影跳入了无尽海。”
无尽海是鬼族禁地,可洗七魂六魄,法术不强的跳进去,便是死路一条,可即便是修为高深的落了进去,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没人愿意渡上性命去试。
周盏闭了闭眼,那新任鬼王,他也曾远远见过一面,不是个善茬,倒像是个会主动跳下无尽海的。
“灵海那边怎么说?”
“魔君倒无甚反应,只道当务之急是复活鬼王与从沅,至于顾影,他当日留得他一命,再留几日也无妨。”
周盏勾了勾唇,眸色越深,他深知他这个舅父有多么丧心病狂,当日鬼王顾影带着鬼族投奔麾下,而后又跟新任魔尊联手设计,舅父不敌新任魔尊,带着他与下属连夜逃走。
之后顾影便一直住在魔界,甚少回鬼族。
而他不着急杀顾影,从来也不是因为宽恕,而是像猫捉耗子一样,要让顾影每一日都活在恐惧里,再将其杀死。
“青丘与九州,可有动静?”
“狐族的大军已经侯在禹州城外,却不敢寸进,红莲业火,生生不息,狐族怕火,不敢冒进,倒是有人摸进城来,无一例外都被从沅困住了。”
“至于九州......”下属摇了摇头,“九州戒备森严,九州大帝更是做事滴水不漏的人,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只不过......”
那下属顿了顿,目光从院内一扫而过,“听说万延山那边派了猎影军来,统领逍遥亲自领队...”
“嗯。”
“不必拦,也不要硬碰硬,遇上万延山、四海的人,退便是了......”
“可......”下属似乎有话要说却堪堪卡在喉咙里,“明姑娘,并不领您这份情......”
周盏垂眸看了他一眼。
“我从来不是要她领我情。”
“是我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