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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护心鳞三 ...

  •   第五十九章
      沈引几乎是癫狂的,逃一般地离开了魔宫,直奔魔之崖。
      那是去青丘,最近的地方。
      沈引似一阵风一般的离开,好像同时也抽走了沈挽情的灵魂,她从凳子上起身,然后双膝发软,木然地跌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惶急地想要挣扎起来。
      相柳伸手扶她,却被她死死抱住了胳膊,沈挽情神情惨白,如幽魂般,目光落不到实处,“沈姑娘,沈姑娘。”
      对上相柳担忧的目光,她求救般地回望:“怎么办。”
      风仿佛倾倒般从耳畔掠过。
      沈引循着明夭身上的气息追至魔之崖,便失了踪迹。
      他顿住脚步,有些恍惚地继续朝前走。
      血腥气弥漫,都属于一个人。
      越往深处,那股血腥气便越浓郁。
      每一步,都像是有刀剑在他心口凌迟。
      一个荒诞的念头悄悄浮上了心头,这一念头甫一浮现,沈引浑身上下如坠冰窟,脸色也慢慢地难看起来,呼吸急促,掌心冒汗。
      她说,魔界风光大好,出去走走罢了......
      我竟不知道魔界还有什么好风光,值得人一瞧便是好几日......
      她什么时候走的......
      今早....不对,是今个午后......
      分明有许多不对劲,可都被那道属于周盏的气息打乱了所有理智与清醒,只剩了嫉妒,满心满眼的嫉妒。
      终于,他在一片荒芜中停下了脚步,草木皆枯,大地分裂,满目荒凉,他缓缓蹲下身,属于春山见的劈痕,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魔气。
      明夭在他膝边阖目的模样,一遍一遍浮现。
      沈引白了脸色,身形有些摇摇欲坠。
      浓郁的魔气自他身体里源源不断的涌出,朝着四面八方蹿去,很快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回来涌入他的身体,不一会,魔之崖上的残魂便朝着他的方向涌来。
      魂引术,燃烧残魂,可见过往,沈引看着面前似星光燃起的魂魄,耳边是无尽的痛苦嚎叫。终于,他看见了他要找的那个人。
      魔之崖上,在暗夜里,赤足狂奔的明夭,满眼惊惶的明夭,手握木棍发了疯般劈砍的明夭,周身染血、生死一线的明夭,以及,血染裙裾、魔气萦绕、满身杀意的明夭。
      脚掌被地上的碎石划得鲜血淋漓,却不知痛,义无反顾的往前。
      她目光冰冷,带着冷冷的笑看着死在她剑下的魔物。
      剑光凌厉,血衣如绯。
      那戏弄她、将她像玩物一样追赶的魔物不过剑光一闪便悄然无声死在她剑下。
      原来姑娘也是.......同道中人。
      明夭分明,堕了魔。
      清冷的月色落在人身上,映亮了沈引遽然失神的面色,他缓缓地攥紧了广袖下的指节,好像有什么东西搅得五脏六腑鲜血淋漓。
      那些尖锐的疼痛,像是尖啸着的幽魂在胸膛里咆哮。
      跪地的女子,长剑毫不犹疑的捅入面前男子的身体,眼里带着疯狂的快意。
      她说,我比谁都想杀你.......周盏,你别急......
      沈引喉结上下滚了滚。
      琉璃般清澈的眼,清楚倒映出面前遍体鳞伤的姑娘,无边雪色里,红衣跪地。
      血染就了红衣,她满目哀求,风吹动少女的罗裳,白雪吹落满头。
      ......都是让他痛苦的存在,该忘记的,又何必记得......
      .......我没有办法坦然自如的以明夭的身份去面对他,却厚着脸皮想见一见变成沈引的他......
      .......三天之后,明夭不入魔界一步......
      分别前,一殿之隔。
      她说,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从未想过杀你,亦从未骗过你。
      我是想你活着,好好活着。
      残魂燃尽,魂镜俱碎。
      入殿前,她掩去了一身血腥,遮去了满身伤痕,却偏偏,留下了属于周盏的气息。
      要的,就是他愤然离开,绝不回头。
      怕他察觉她的异样,察觉她隐忍难当的痛楚。
      沈引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喉口好像有一捧血在涌动,胸腔中心魔在咆哮,勾得他双目赤红。
      若一切是假的,他怪的、怕的,都是假的......
      她与他,又该如何自处。
      “尊上。”
      相柳带着沈挽情急匆匆赶来,停在两尺远的距离。
      “哥......”沈挽情瑟缩了一下,相柳伸手扶住她。
      “你怎么——”她张了张嘴,眼泪与口中的话一同落下。
      怎么哭了。
      男人面色惨白,嘴唇也是青白的,那一向肃冷清冽的眸光闪烁了两下,两行血泪缓缓地从眼眶里淌了出来。
      魔之崖下,周盏抱紧了怀里的人,御风入了青丘境内,一步一步走的沉稳。
      跟在身后的属下不解问询道:“主子,这是何意?”
      那魔物的残魂早已破碎至极,是主子用了灵力将其维持至今,还特意没用灵海的功法,掩去了自身的气息。
      周盏双臂抱的更紧了些,垂眸看了眼怀里闭目乖顺的明夭,答道:“魔尊实力非凡,要想甩开,只有此法。”
      属下低低应了声,心里暗暗道了句主上英明,只有周盏自己明白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不忍心。
      皎皎月跌落尘土,沾了满身脏污。
      他想将她拾起,擦拭干净。
      可他若是拾不起,有那样一个人也是好的。
      “昨日,属下去见过蓁姑娘。”
      下属试探的抬眼,却在目光交汇时,慌忙垂首,“她说,你欠她的还够了,愿主子不必受挟,做违心之事。”
      “嗯。”
      周盏觉得嗓子有些干,“她还说什么了?”
      “蓁姑娘说,你若是喜欢明姑娘,便该学会示弱,她这个表姐,最是心软,一味逞狠,只会越走越远,蓁姑娘说,主子当日曾许她一个愿望,她一直没求,如今她想用了。”
      “她求了什么?”
      “她求你,一生顺遂,所愿皆偿。”
      “咳咳咳......”
      周盏站定脚步,抱着明夭的双臂越发用力,咳得心肺俱痛,眼角浮起一抹水光。
      一生顺遂,所愿皆偿。
      多好的愿望,怎么就许给他了。
      他心里有一轮月亮,有一轮太阳。
      明夭,是太阳,是他费尽心思想要夺的光亮,即便那灼热的温度让他遍体鳞伤却依旧义无反顾。
      而阮蓁蓁,是无边暗夜里,寂静照耀他的清冷月光,无声而细腻,不必费心思,总在他回首便能看见的地方。
      他,好像总是差一个时机。
      若当年,他先遇到的,是阮蓁蓁而非明夭。
      若当年,明夭先遇见的是他而非明厉。
      如今的他们,是不是便不会这般痛苦。
      阮蓁蓁一直偷偷喜欢着他。
      或许算不上偷偷,他从来都清楚那份感情的重量。
      那是属于一个少女无法宣之于口的,绝望爱意。
      “禹州城,是赏月的好地方。”
      周盏勾了勾唇,英俊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那般轻松的笑意,他垂眼,目光落在明夭苍白的面容上,“传信给万延山,让她们来接人。”
      “可......”
      不过是片刻犹疑,那下属便连声应下了,“是。”
      报信的灵鸟穿过层云,消失不见。
      双目充血,仿佛受虐一般,掌心凝聚着灵火,死死看着那些魂魄燃烧后的画面,一幕又一幕都砸在他心上。
      魂火中,豆大的雨水,陆陆续续砸了下来,汇聚成一片雨幕。
      她狼狈地行走在雨中,愣愣地看着前方,满眼杀机,却虚无焦点。
      而她身后,是默默跟随的周盏。
      明夭,你什么时候来杀我......
      沈引浑身发抖,直到魔之崖最后一丝魔魂燃尽,整个魔之崖沦为火海,他身至其中,任由万火焚身。
      “姑娘呢?”
      “醉星!”一声厉喝自天边划过,越来越近,似一道霹雳响彻在空中,耀眼的刀光划破长空,朝着沈引所在的地方狠狠劈下,脚下土地寸寸裂开。
      “何人!”相柳手中的藤蔓凭空而出,似有灵性一般,迎着刀光而上,攀上宽大的刀刃,朝着其后探去。
      这样的刀,相柳认识的人,只有一个是使这样的武器。
      他收了藤蔓,抬眸望去,果不其然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清河。”
      而她身后,也是一张张熟识的面容,明夭的护卫队。
      为首的女子却连一个目光也不曾分给他,静静看着沈引,水眸中瞳色黑得发亮,“公子,好久不见。”
      字字句句,听着是问候,实则每一句,都像是带着冰碴子。
      “我家姑娘呢?”
      “你家姑娘,有腿有脚,能去任何地方,我们...我们怎么知道。”沈挽情上前一步,迎着她不大友善的目光挡在了沈引身前。
      清河长刀一掷,半空中化作无数刀影,
      她微微挑眉,刀光出手,迎面朝着沈挽情落下,沈挽情功力一般,避之不及,眼见那刀光便要落在她身上,却便被横来的一道魔气打散了。
      沈引揽着沈挽情的肩站定,轻声道:“她离开了,应是去了禹州。”
      “不可能。”
      那一身伤重,连走出魔界都是问题,即便姑娘想,她也去不了。
      清河慢慢仰首,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即使换了身皮囊,他也依旧是那个人,行事作风,垂眸抬眼,就是那个人。
      一直未有机会相见,如今一见,连她都能看出几分相似,更何况姑娘。
      灵鸟晃晃悠悠落在醉星肩上,她抬手任由鸟儿落在她指尖,指尖灵力流转,鸟儿变作一张轻飘飘的纸张,上面写着:
      若要寻人,速来禹州—周盏
      醉星将纸张递过去,清河接过,不过看了一眼,便拢入袖中,“你不该让她一个人离开的,哪怕是姑娘自愿的,你都不该让她一个人走。”
      “清河姐姐。”
      “闭嘴!”
      醉星敛了声,耷拉着眼站在清河身后,清河回身,抻了抻衣袖,看着那双似曾相似的眼眸,五味陈杂。
      “有些话,本该烂在肚子里,若不是公子,这些话,清河一生都不会说。”
      “我们姑娘她,从不欠你。”
      清河声音不由有些哽咽,“为从九州手中保下你,生剖半数神魂,受八苦轮回,以女娲石承托神魂,本命剑折,剑心破碎,丧五感,失言语,不辨味道,她没说过一句悔。”
      “第一次历劫后,受魔君伏夏挟持至灵海,中连心咒,受鲛皇周盏操纵,大婚那日,灵海做局,本意在逼你显魔,受六道讨伐,为见你一面,她撑着那样一具身体,入了灵海之下的诛鲛阵,替周盏解阵,为拦下你,趁周盏重伤,她凝聚灵力,冲破束缚,跟你走了。”
      他想起那日跌坐在园中的女子,握在他掌心的手都在发抖。
      清河广袖下的手攥得死死的,指甲嵌入掌心也不觉得疼,她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心肺中拿刀子剜出来的。
      “六陵渡受连心咒操纵,伤你性命。”
      “她也是......存了死志的。”
      “若非九州大帝拦下了她......后来,她许多天不肯说话,第一句话便是说,只差一点,她便能与你死在一处。”
      清河永远不会忘记明夭那副模样,绝望而安静的流泪,像是冬天枝头上的枯叶,用不着寒风,自己随时准备着凋零、死去。
      “她不信你会死,可遍寻无果,所有人都告诉她,你死了......死在那个埋葬了她父亲的大阵下......只有她不信......”
      她哑了声音,泪流满面,“蛟龙的修为在龙丹上,功德与神泽却在护心鳞上,龙有鳞三片,每一片都是天道眷顾。”
      醉星也红了眼,垂着头,眼泪吧嗒吧嗒便往下掉。
      这些话语如同锐器狠狠地捅入了沈引心里,捅得他口中的鲜血近乎浸湿了衣裳,如生剐凌迟,痛不如死。
      “生剐龙鳞,不幸丧子。”
      “生志全无,自选死路。”
      “谢明夭,便是她给自己选的死路。”
      “以半数神魂,泽被天下苍生,身死魂散,万劫不复。”
      清河看着眼前双目赤红,神情恍惚的男人,“以神魂、护心鳞、未出世的孩子,姑娘曾赌上了她所有的一切,爱你、护你。”
      “公子,她欠任何人,独不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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