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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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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沅,停手吧。”
低低的呼唤,好像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又像是自从沅的梦里传来的一样。
她握着刀慢慢仰头,对上那双桃花水眸,手中长刀仓惶落地,鲜血自她身前跪倒的青丘探子身下汨汨流出,脏了她的衣裙,污了她的鞋履。
也灼伤了胡眠的那双眼。
然后像是被踩了脚的猫,迅速变幻回男装模样。
这是胡眠第一次唤他从沅,而非从渊。
心里却是五味陈杂,彼时年少,以命相交的两个少年,无所不言,性命托付,有过情似海深,也有义比天高,到头来,成了一场冤孽,两两辜负。
刀剑相向,不得善终。
从渊,从来都是从沅。
少年郎,也从来都是女娇娥。
相交相知相伴,胡眠将从渊视为携手一生风雨,共襄青丘国事的兄弟,可从渊,从一开始便动了爱慕之心。
她想做他的妻子,而非兄弟。
可故事总不想本子上所说那般曲折离奇,他与她也从来都不是天定的缘分,没等从渊变成从沅以一身女装模样出现在他眼前,八荒的一场盛事,便让他早一步遇见了霍珊。
世人皆道狐狸多情而风流,实则不然,狐族多情而钟,一生只许一人。
他与霍珊两心相许,一往而深。
霍珊性情爽朗直快,爱得坦荡,不过数月两人便约定三生,族内更是开始准备联姻。
那时候胡眠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得意之人,过命兄弟,红粉佳人,六道中无人胜他。
直到他待着婚帖再次回到禹州城时,一切都变了模样。
还是初见那个赌坊前的酒楼,临水而建,可见大片荷花池,接天莲叶无穷碧,从渊最喜欢临窗的位子,闲来无事便一坐一整日,看街道上车水马龙,看禹州城风光无限。
临窗而坐的少年变成了眉目清秀的少女,浅橙色的裙裾如那日天边的夕阳一样热烈,虽是换了裙裾,却仍似少年一般习性,一手拎着酒盏,微微仰头,清酒入喉。
胡眠愣在楼梯口,与迎面而来的小二撞了满怀。
随着一声声少主恕罪,少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霍然站起身来,满面笑意,“胡眠!”
声音脆的如风铃一般。
从渊,从沅。
“你若有恨,有怨,便冲着我一个人来。”
“打杀由你,生死不计。”
“从沅。”胡眠看向她,沉静得如一湖水,从沅看向他,那张面容即便是如今望去也每每动人心魂,与恶灵渊下那张年轻的面容极为相似,他说:“你如此执着,是因为当年那个答案吗?”
“那年我大婚,你背着一杆枪不管不顾从禹州赶到青丘,问我跟不跟你走。”
从沅是禹州城中黑莲修炼成的妖,一介孤女,背着一人高的长枪,星夜兼程,从禹州到了青丘。
只是因为不死心,想问他一句,胡眠,你要不要跟我回禹州。
“我那时,心里并非没有动容。”
“可我待你的情义,从来不是因为爱慕。”
大婚那天之后,女子就好像从世间消失了一般,再无音信,胡眠派人去禹州寻过,也去旁的地方找过,皆不见踪影,直到再次出现,两人在神魔大战的战场上,她成了魔神麾下四大魔君之一的伏莲君。
黑莲灭世,于吸食阴煞恶灵为己用上,她有着独特的天赋,那些死在战场上不安的亡灵,都能像养料一样,滋润着她疯狂成长。
她又变作了男儿装束,瘦削笔直的背影,立在千军万马面前,意气风发。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白得刺眼,将满地流不尽的鲜血覆盖。
沉甸甸的雪落在两人肩头,似乎要将他们一同埋葬在这天地间。
从渊微微蹙了蹙眉,旋即淡笑:
“尸骸遍野,血流成河,没想到你我再见,会是这种境况。”
“胡眠,好久不见。”
而他看着那张脸,看着她身后黑压压的魔军,连唤她名字的力气都没有。
风雪肆虐之下,埋的尽是将士们的鲜血。
那些年,发生了什么,他无从知晓,只是后来听无意听说,在他大婚不久后,她曾上过一趟青丘,彼时他随霍珊回了八荒,不在青丘,他母后怕再生事端便将人打发走了。
自此,音信全无。
再见她那般,他觉得心疼至极,也觉内心愧疚。
“我知道。”
面前的男子慢慢变回从沅的模样,低哑又缥缈,尾音却略一上扬,带着恶劣的笑,“我知道。”
“我就是不甘心,胡眠,我不甘心。”
“你若娶了六道任何一人,都好。”
“可你偏偏娶了一个性情那样像我的人,却半分都不喜欢我。”
霍珊与从沅像吗。
大抵,是有几分相似的。
“胡眠,我把禹州毁了。”
“我把你也毁了。”
“我不会杀你,前半生,你不能爱我,后半生,便倾尽全力来恨我吧。”
从沅面上依旧浮着笑,笑意不达眼底,看着冰冷又癫狂。
胡眠看着她的模样,心知不必再多言,慢慢闭上了眼,只是不受控制的,眼角有些湿润。
从沅看着他,两两相望,唯余失望,她揉了揉眼,拾起地上的刀,正要朝外走,却听,他又道:“当年,你上青丘寻我,所谓何事?”
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起当年,从沅慢慢抱紧了怀里的刀,不曾转过身看他。
“时年,被魔族掳走,下落不明,禹州城没人能救他......我想着......你能救他......”
“是我母亲......赶你走了?”
从沅没答,吸了吸鼻子,“我在你大婚上闹成那样,她再见我,没抓了我已是不错,只当我所言皆假,不过是为了将你骗走罢了。”
“后来呢?”胡眠的声音轻的如一道风。
从沅张了张嘴,像是想起了过往,神情一点点柔和起来,“走投无路时,魔神帮了我,他替我救人,我替他买命,我带着时年在魔域生活了五百年,后来时年没扛过雷劫,身死,我便继续留在魔域,直到与你再见。”
胡眠心中蓦的被刺了一下。
他胸膛不动声色起伏一瞬,却连句抱歉都难以出口,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只能任由那道身影在长久的沉默中离去。
若是当年,他在青丘,他救下时年,从沅是不是,不会偏执至此,亦不会犯下如此大错。
可这世上,哪有那样后悔的余地。
“胡眠。”
从沅盯着脚面,像是想起了什么,“当年,你放我走时,不是因为觉得亏欠......对吗?”
良久后,她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对。”
“那便好。”
“那便好......”
从沅快步走了出去,看着满目的火光,怔怔笑出了泪。
禹州城过往的模样,透过火光慢慢映照在她的眼帘,高屋建瓴,游人如织,她人生最快乐的那段时光,时隔千年,好像也随着这场大火一样,烧了个干净。
胡眠,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明夭的眉眼极好看,额心上因为双花引留下的莲印在夜色里勾勒着淡淡的银光,黑发如海藻散落在肩背上,看起来温柔又乖巧。
周盏看着她的睡颜,想起在凡间时,他还是沈子伤时。
偌大的天地间,彷佛只有沈长宁与沈子伤,才是那世上唯一相依为命,生死相依的人,他是她最重要的人,而她亦是他拿命相护的人。
没有明厉,没有阮蓁蓁,没有旁人,世上唯有他们。
他看着她,心中百转千回。
窗外的风来得气势汹汹,像是某种凄厉的孩童哭嚎,周盏抬了抬眼,指尖慢慢碾过自己眉心,眼里的沉色又重了几分,随即伸手替明夭掖了掖被角,起身朝外迎去。
夜阑如水,朗月疏星。
幽蓝的天穹之下,令人胆寒的剑气裹挟着浓郁的魔气如同深海中翻涌的暗潮,以不可抵挡的架势,涌向院中。
明厉立于半空,眉目清冷如刀,黑沉沉的瞳孔落在院落里的每一处,压力便如山倾海啸般席卷而至。
周盏吩咐看守院子的下属,在这巨大而难以抵挡的威亚之下,纷纷跪地吐血。
面前的男人依旧是一身清冷黑袍,肌肤冷白,面如冠玉,眼下的魔纹在面上张扬而妖异,眼角眉梢都徜徉着厚重的杀意。
周盏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咙里哽着的腥甜囫囵咽回了肚里,慢慢朝前一步,扯着唇角,似笑非笑,“原来是你。”
“我就说......”
这世上哪还有第二个人,能让她如此这般。
话音甫落,一道巨大如龙的魔气便朝着周盏冲去,直直朝向周盏脖间,周盏目光一凝,想飞身避开,但旋即身体一僵,那道魔气已至身前,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提至半空,力道慢慢收紧。
“你怎敢......迫她至此!”
魔气之中,周盏慢慢显出原形,漂浮在半空中,白首蓝尾,在夜色中无比耀眼,像大海里的精灵,纯净的神圣。
巨大的灵力与魔气相抗,鲛人从魔气中狼狈脱身,拼尽全身灵力与那道紧追不舍的灵力在空中相撞,随后散做流光,消失在天际。
明厉实力逆天,周盏应付的力不从心,重重地闭了下眼,额间隐隐绷出一条条细小青筋。
他着明厉脸上如火一般燃烧的殷红魔纹,自嘲般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
房门被猛的推开的时候,一道粗壮的惊雷戛然而止。
明夭半梦半醒时,察觉到外面地动山摇,响动不小,她听到动静,慢慢起身,却在那扇门被推开时,整个人顿时惊住了。
男人站在门口,黑袍蜿蜒至脚下,眼下是如血流淌的魔纹,眼尾处染着妖艳的红,说不出的妩媚与妖冶。
那张脸,是属于明厉的脸,而非沈引。
两两相望,她下意识垂了眼,抓着锦被的手攥得紧紧的,局促不安。
他这副样子出现在她面前,一定是知道了。
她瞒着的事情,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了。
才会用这张脸,追来这里。
“明夭。”明厉听到自己的声音,淬着冰一样,他目光落到她瘦得尖尖的下巴上,心里像是有一把刀,扎在心口,问:“疼不疼?”
明夭抿着唇,不说话。
下一瞬,她的下巴被一只冰凉的手指勾了起来,避无可避的对上那双眼。
“你说话。”
她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落在他眼下那片显眼而刺目的魔纹上。
长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几下,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她的泪滚落,落在明厉手背上,流淌入他的衣袖上,洇出大片湿濡。
明厉很少见她哭,万延山与四海的公主,心性至坚,理智而清醒。
明厉收回手指,看着她的发顶。
“你以前说,我很好,没有一点不好。”
“可明夭,为什么,你总想着,将我往外推呢。”
“当年,十方城里那个狼狈不堪的少年,早就长成肩挑山河的男人了,你该信他。”
“不信他,也该信你自己当年的眼光。”
明夭看着锦被上繁复的花纹,根本不敢看明厉的脸,她垂下头,良久,很慢地抿了下唇,终于开口道:“没有不信你。”
“我只是......怪我自己......”
“明夭。”明厉薄唇微动,无奈又心疼,“堕魔,是我剑心不稳,妄念横生,害我性命,是伏夏与周盏一手算计,那个孩子......是我有所亏欠,你该怪我。”
明夭的唇一瞬间失去了血色,她嘴角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明厉颓唐般地闭了下眼,声音晦涩,“这一次走了,是不是没想过再见我。”
他话音落下,一股巨大的酸意涌上鼻尖,明夭狼狈地抬头往上看,自己好像在他眼里一览无余,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没想过见你。
也没想过活。
明厉看着她,将那枚双鱼佩呈置她眼前,低喃道:“你哪里是不要我了,你是连命都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