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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同道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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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州城,俨然成了地狱模样,一团巨大至纯的魔气萦绕在胡眠周身,四周布着血淋淋的邪阵,血腥恶臭扑鼻而来,胡眠自身的意识时不时会苏醒,却在这魔阵里动弹不得。
以万千生民生魂为祭,血肉为引,诱他入阵。
罪恶滔天的活人阵,即便是他,也毫无办法,奈何不得。
那团魔气时不时凝成人形,一会是容貌清秀的少女,一会是高大威猛的少年郎,他看着胡眠,眼神里的情绪不全然是恨意,更有某种难言的、不解的情愫交织在其中。
此时有人着一身黑衣而来,手中握着刀,灵力在匕首上流转,然后步步靠近,匕首扬起,却在胡眠丹田上被拦下,那团魔气化形成的清秀少女怒目圆睁握住了刀刃。
那刀刃上的灵力像是火烧一般,顺着胳膊而上,不过一息,竟连人形也维持不住,重新溃散成一团魔气,嘶吼着将胡眠包裹其中。
“从渊。”那男子轻轻开口,声音是说不出的清润动听,像是一颗颗圆润饱满的珍珠滚落玉盘,“魔君废了这般大的力气寻你一魂一魄,造无数杀孽,让你以无数仙门修士魂魄为食,重塑六魂,绝不是为了让你跟他,追忆往昔的。”
从渊声音嘶哑,像是破烂不堪的风箱,每一个字都说的撕心裂肺,“胡眠不能死。”
“即便曾经是他杀了你,你也不愿吗?”
“也是他留我一魂一魄,送我入道轮回,我恨他,可却不能看着他死,望少主高抬贵手,留他性命。”
黑色兜帽下,男子薄如刀刃的唇角微微扬起,直直看向那团魔气,“值得吗?”
“我,与胡眠,绝非善恶、爱恨可言,又岂能是值不值便能说的清楚。”
沉默了良久,那抹锋利的刀光一闪而过,越过那团魔气,狠狠没入胡眠的身体,只见身体本能的抽搐了一下,一颗硕大晶莹泛着金光的内丹便出现在刀尖上,黑袍之下的手缓缓将那枚狐丹纳入掌心,鲜血潺潺流下。
他想起一人来,那人与他,也是如此。
没有值不值,从来只有心甘情愿。
“好自为之。”
那人行出去数十步,又折返回来,静声道:“听说胡眠那个儿子也来了。”
“伤了、残了都不要紧,别让人死了。”
“是。”
那人很快消失在暗色里,唯黑色长袍下不经意露出来的一抹白,格外惹眼。
那团魔气又渐渐凝结成了少年的模样,清秀俊朗,一如当初,从渊与胡眠初见时。
意气风发、轻纵张狂的狐族少主,遇上负剑走天涯的亡命刀客,一个风流倜傥,一个寡言清冷,相遇在禹州城的赌坊里,少年手中的折扇轻轻摁在他执刀的手上,笑盈盈道:“禹州城最多的,便是不顾性命的赌徒,为了这些人,拔刀可就不值当了。”
然后勾了勾唇,折扇轻摇,顷刻间狂风大作,将整座赌坊掀翻了,那人依然含着笑,“我与阁下有缘,何不共饮一杯。”
从渊下意识点了头,青丘少主,好大的气派,果然是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
称兄道弟,抵足而眠。
白玉似的长指落在胡眠眉心,那双紧阖着的双眸缓缓睁开,四目相对,从渊冷笑着开口,“许久不见,狐帝依旧这般,风神俊朗。”
只是广袖之下,指甲嵌入皮肉,也不觉疼痛。
胡眠感受到空落落的丹田,抬眸看向面前的人,四目相对,平静的如死水一般,“从沅,你何必呢?”
少年微怔,攥紧的拳慢慢松开,“你怎么,还不恨我。”
黑雾缭绕的魔气丝丝缕缕盘踞在魔之崖附近,怪石嶙峋,险境丛生。
无数形态诡异的魔物,巨大的白骨骷髅以魔气充盈化成身躯,摇摇晃晃行走在不远处,天色暗下来时,魔气更重,如萤火一般的魔灵,在夜色里成群结队的飞舞起来。
明夭走得有些艰难,日光消弭,魔气越重,温度寸寸降下来,身子止不住打着抖。
她垂下头,将全身力气都倚靠在手里那根木棍上,头顶月圆如盘,光华莹莹,四周此起彼伏的怪叫声慢慢向她逼近。
在这片土地上,她是唯一的外来者,在那些魔物眼里,更是一顿免费的晚餐。
即便浑身经脉痛如撕裂,也寸步不敢停。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好。
第一夜,她尚有余力,仅凭着一根木棍奔逃了一整夜,甩开了那些不远不近跟着的魔物。
第二夜,遇修炼成形的树魔,灵力受限,体力已到尽头,柔软的藤蔓将她狠狠包裹其中,越收越紧,竟是要将她活活勒死,身上的伤口寸寸裂开,殷红的血染红了衣裙,等那夜她自黎明中缓缓走出来时,身上那件云青色的衣裙已被血浸透,迎着朝阳,宛若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逼入绝境,已是身无长物,连自保尚且艰难,又谈何爬上魔之崖。
左手摁在胸膛上,血肉模糊的心口之下,心脏跳动的有些微弱。
所幸,她还有一身血。
一身血,足以让她布血阵,活着走出去。
至纯的血脉可用来布阵,自然对那些魔物来说,也是上好的东西,若是能将她吞噬,灵肉化为己用,修炼大成又有何难。
六道诸法,从来都有好坏两面。
很快,那些魔物便反应过来,越杀越勇,那些开了灵智的魔物且趁着明夭无法招架之际,将她当作了逼入绝境的猎物,起了逗弄的心思。
它们总是有意放她跑一段路,然后在足够远的地方,在她可能觉得不会再追上去的地方,出其不意的一拥而上,却不置她于死地。
第五日,明夭强撑着凝出了自己的本命剑,通体透明的春山见,她握着剑,鲜血顺着剑刃簌簌流下,好剑向来是需要献祭的,以鲜血开刃。
她还记得当年第一次凝出本命剑时,不过百岁,那时父亲很开心。
但凡剑修,剑意往往不同,有人因杀意生剑意,有人慕强而生剑意,而她的剑意,为求生而凝。
如今,更是劫后重生,剑体通透。
魔气化剑,洞穿了她的肩膀,血流如注。
她抬眼,那双眼眸的更深处有几种情绪交织斗争,最后化成了如月夜深潭一样沉静深邃的目光,定定望向那些魔物。
庞然如小山的魔物看着眼前一身血衣的少女,她逃了一路,整张脸毫无血色,甚至因体力消耗而不得不微微屈着腰,四周的魔气如同黑烟一般笼罩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剑锋微侧,杀意毕现。
这么多年,死在魔之崖的有无数人,却从未有过一个人,像这个女子这般不怕死。
少女血衣如绯,剑光银亮。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如水,却执拗得不可思议。
“让开。”
顷刻间,暴雨如注,明夭孤身站在雨幕里。
周身的衣裙被魔气割得破破烂烂,沾了水后贴在她的身躯上,衬得她身形更加单薄娇小。
天幕晦暗,雨势磅礴。
似乎想要将这大地上一切血腥气全数冲刷。
天尽头传来雷声振鸣,“滚!”
雨幕如织,魔气大盛,明夭手中剑如道道银光在雨幕下一闪而过,一剑破山劈海,斩杀身前无数魔物。
那庞然魔物看着眼前的女子,良久没说出话来,却在剑光落下后,不得不让开去路。
低哑的声音阴恻恻的响起,魔物不敢置信的抬眸,“原来姑娘也是............”
话音断续,那魔物垂眼看向自心口而出的利刃贯穿了胸膛,长剑拔出,鲜血挥洒如雨。
“...同道中人...”
周盏站在不远处,看着那道曾令他仰望、牵挂的身影重重地单膝跪下,手中长剑跌入泥水之中,如她当日初见那身白裙一样,早在尘世奔波厮杀里,染上了斑斑血迹。
“明夭。”
他手里的伞偏了一寸,严严实实遮去女子头顶的雨幕,声音被压在雨声里,可周盏知道,她听到了。
噗——
女子半跪在地上,手中长剑果决冷硬的穿过他的腰腹,拦住了他伸出的手,剑上的血与雨水混合,一滴一滴没入泥土之中,周盏低头,看着她手中的剑,往前再进了一寸,若她尚有余力。
必会一剑穿心。
她想杀他。
从明厉死在六陵渡,他便做好了死在她剑下的准备。
可真到这一刻,他竟然会是这样的难过呢。
“阿夭……”周盏眼中露出凄楚之色,攥着伞柄的手指用力得发白,“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盈沛的灵力源源不断的从周盏掌心传出,一点一点包裹了地上的女子,明夭干净利落的抽出剑,撑着剑慢慢起身,整个人像个血人一样,长剑横在周盏胸前,拒绝了他的灵力,薄唇微掀,“滚开。”
“你恨我至此……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惜了吗?”
周盏目眦欲裂,声声泣血。
雨声之中,他听见少女咬字极缓,却又极其冷硬的声音:“顾惜?”
“你看看如今的我,活与不活,有什么区别。”
风雨摇曳,清清冷冷的雨幕中慢慢浮起一轮弯月,女子在山中的昏暗月夜下微弱得仿佛一阵风便可以吹倒。
周盏站在原地,怔怔地望向那抹缓慢前行的身影。
喉间一滚,涌上一丝丝酸涩。
他想起初见时,明夭那双鲜活的眸。
有些话,再不说,只怕再来不及说。
“我是为你而生的。”
“鲛人不知情爱,则不辨男女。”
“出灵海后,我因你情动,变作男子。”
“也化身沈子伤,与你共走凡间一遭。”
“明夭...若有一天你来杀我,别只记得我的不好。”
“好不好?”
那身影恍惚一顿,缓缓转过身来,明夭看向他,似乎在看一处死物,“别说了。”
“我恶心。”
心底某处,萌发出混沌晦暗的浊气,渐渐化成一抹虚影,在她心底深处厉声道:
杀了他,是他害了明厉。
是他,害了你的孩子。
动手啊,杀了他。
本命剑与主人心意相通,此时春山见在她掌心已经隐隐有些不受控制了。
明夭压着这股杀意,胸中气血翻涌,呕出大口鲜血。
“我比谁都想杀你。”
“周盏,你别急。”
冰冷的雨拍在她脸上,鲜血与雨水融在一起,浸透了她的衣裙,冷到了骨子里。
不能留他。
可,也杀他不得。
只要再等一等,等她做完最后一件事。
周盏听见她的回答,怔在原地半响,手中的伞慢慢坠落,他看着雨幕中那道瘦削纤弱的身躯,竟止不住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涩的发疼。
他想要的那道光,想要的救赎,一步一步被他逼迫,时至今日,也坠入地狱,无边沉沦。
一高一低两道身影,不远不近走着,一天一夜,周盏随她走出魔之崖。
“你的......心魔......是什么时候生的?”
他顿住脚,缓缓阖上双目。
女子头也没回,抬手捏诀。
“你去魔界......做什么?”
那道身影消失在风里,最后一个问题,从他嗓子里缓缓挤出,“你什么时候来杀我?”
没有声响,连风声都弱了。
长夭殿,又落了雪。
沈挽情站在殿外,雪落了满身,小脸冻得通红,眼也不错的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我是不是做错了。”
扶风垂首站在她身后,“姑娘为魔尊好,自然没错。”
“可他怎么这样难过呢?”
“姑娘可曾想过,为魔尊好,是不是魔尊想要的好。”
“那是.......”
无边雪色里,有一抹红,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步一步走向长夭殿。
沈挽情循声瞧过去,泪水顷刻便模糊了视线。
她什么也瞧不清,抓着狐裘,急速朝着那道身影跑了过去。
带着女子体温与馨香的狐裘兜头盖在明夭身上,然后被沈挽情抱了个满怀。
“你怎么...弄成这样...”
时至今日,见到明夭这副模样,她才有几分明白父亲看哥哥受天罚所说那句:
爱即便是心头一把刀,若心甘情愿受着,自己都拔不出来,何况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