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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蒲柳之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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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沈挽情面色很不好看。
对明夭的那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得,也咽不下。
她咬了咬牙,狠狠跺了跺脚,“随你们折腾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我又何苦夹在中间做个坏人!”
“沈姑娘。”
明夭抬手捉住了她的衣袖,舌尖卷过干裂的唇,“他不知道我知道了。”
“什么?”
明夭垂眼看向她,一字一句道:“他以为我只拿他当沈引,人间有旧的沈大哥而已。”
“所以呢?”
“别告诉他。”
沈挽情秀眉轻蹙,只见苍白的如身后雪色一样的女子,目光通透,澄静的如一泓湖水般,“我们这样,便很好。”
情很浅,缘很淡,分别,也不会觉得很痛苦。
“你究竟还是怕了,不敢面对他,不敢面对自己对他做得那些事情,连认他也不敢。”
沈挽情恨恨看向她,双目含怒,“从前,我虽不喜欢你,但也觉得你尚且算得上敢爱敢恨,如今,只觉得虚伪至极。”
她扬手,一把将披在明夭身上的披风扯了下来。
“别脏了我的东西。”
明夭被她扯得一个踉跄,扶风伸手挡了她一把才堪堪站定。
沈挽情看着她这副模样,话都憋在胸口,一秒都不想多待,转身便朝外走,身后传来明夭断续的声音。
“他做沈引快活些。”
“明夭与那些过往,都是让他痛苦的存在,该忘记的,又何必记得。”
“你说得对,我没有办法坦然自如的以明夭的身份去面对他,却厚着脸皮想见一见变成沈引的他。”
“我只想在他身边再待三天,三天之后,明夭不入魔界一步。”
“沈姑娘...”
她没说一句,沈挽情手里的披风就像在发热一样,说到最后,热的烫手,她不敢回头,领着扶风快步走远了。
风雪远远甩在身后,沈挽情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宫道上的枯叶上,吱呀作响,扶风不远不近跟着,时不时抬手护在她身侧。
“你说,她喜欢哥哥吗?”
未等扶风回话,她便自个喃喃道:“喜欢的吧,那一身血,该有多疼啊......”
“可为什么呢,六陵渡,她要置哥哥于死地,若说是喜欢那鲛人,如今瞧着,倒没几分喜欢。”
“不对。”
“那鲛人与那魔君伏夏是为了复活魔神才做了这样一场局,要借着明夭杀了哥哥,可在六陵渡的大阵之中,明夭分明说的是,魔物,便该死。”
“即是为了复活魔神,她怎会嫌弃哥哥是魔呢,何况她父亲,更是以身殉魔神,以身殉魔......”
沈挽情垂着头朝前走了几步,忽然像是想明白什么了,抓着扶风的胳膊道:“她是不是,想为她父亲报仇,所以在知道哥哥是魔神之子后,才与周盏联手做了这一场局,要将哥哥杀了报仇,而周盏可能骗了她。”
“那你说哥哥,究竟是因为自己是她杀父仇人的血脉,生而为魔不甘呢,还是因为她想要杀他,只是要帮着周盏呢?”
“我要去问个清楚。”
沈挽情抓着裙角,头上流苏在空中摇摆,身上的衣裙随风扬起。
明夭凝出最后一丝灵力,遮去了周身的血腥味与斑斑血迹,进入长夭殿时,沈引正在打坐,身姿巍峨如玉山,俊朗眉眼微蹙,杀伐凌厉的气息随着萦绕周身的魔气越发浓郁,他很快便察觉到了她的气息,轻阖的双眼微动,入目映着一身雪色纯白的裙裾,眼眸似乎有一瞬烫疼。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罢了,“我以为明姑娘不会再回来了。”
明夭慢慢走上前去,直到两人的距离变得很近,她顿了下,看着他身边萦绕的魔气,这些日子,他受心魔干扰的日子好像越来越短了,即便没有那位西天佛宗的大师,他好像也能控制的很好。
她侧首,撩起裙角,径直坐在地上,双手压在脑后,仰面躺在他身边,轻轻闭了眼,良久,才轻轻舒了口气,道:“长夭殿租金不菲,所以我回来了。”
玄色长袍的青年半蹲下来,瞳孔倒映着少女蜷长的眼睫毛,和如雪色般冷白的面庞。
“富有四海的明姑娘,何曾在乎过这点钱财?”
明夭没睁眼,半响道:“魔界风光大好,出去走走罢了。”
“我竟不知道,魔界还有什么好风光,值得人一瞧便是好几日。”
沈引每个字都很轻,像是噙着不善的笑意。
话锋一转,“魔界风光不错,姑娘可遇见什么人,抑或是,什么旧人。”
他的声音浅淡,带着些许危险的气息,可明夭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了,连日的奔波劳累,一身伤痛,生死逃亡,终于在这一刻感受到平静。
卸下防备,席卷而上的是无止尽的困倦。
沈引说些什么,她已经有些听不清楚了,鼻音哼哼两声以作应和,眼皮子已经沉重的抬不起,下意识朝着热源在的地方挪了挪。
沈引感受到她气息中夹杂着那股陌生而熟悉的气息,属于周盏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龙涎香。他睫毛无声扯动了两下,下颚线条锋利,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危险。
果然,还是去见他了吗。
明夭,你究竟想为他谋些什么呢?
魔界,还是我这条命。
倒是真的爱重,才能让你放下身段,卧薪尝胆到这个地步。
可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呢。
分明可以遮掩,你却偏不。
眼里风暴席卷而过,彷佛下一刻便要喷涌而出时,细软的手紧紧贴在他的大腿上,长发散在地上,明夭微微偏头,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良久,传来细弱的呼吸声。
沈引有片刻的僵硬,身体绷得极紧,终究是安静无声任由她抱着,清冷冷的黑眸落在腿边那小小一团上,目光控制不住的落到她的眉眼处。
那股龙涎香萦绕在他鼻间,落在膝上的拳头慢慢攥紧,他闭了闭眼,霍然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在他出去的瞬间,身后那双紧闭的眼缓缓睁开,一行清泪仓皇落下。
雪越下越大。
沈挽情站在殿外看着这一幕,男子虚虚落在女子背上的手掌,似有安抚之意,轻轻拍着背,而女子像是找到了安心睡觉的地方,秀眉舒展。
沈引伸出的手却未落下,顿在半空收了回去,连着腿也往回收了收,而一旁的明夭似乎察觉了他的动作,随着他挪动的方向也挪了挪。
她从未见过哥哥这副神情,疼惜、欣喜、忧惧、不甘,总之,是鲜活而生动的沈引,有血有肉有生机的沈引。
她咬咬唇,慢慢转过了身。
扶风道:“姑娘不问了吗?”
“不问了。”她看着天空渐渐变小的雪花,兀自垂了眼,“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只是因为哥哥爱她,不甘是,嫉妒也是。”
“哥哥爱她,怕不能爱她,怕爱没有回应,怕她爱别人,所以心魔丛生,不得安宁。”
“若哥哥不爱她,她又哪能伤得了哥哥半分。”
“可哥哥怎会不爱她......”
玉阶百层,层层覆雪,沈挽情看着一片银白,淡淡道:
“我既不能阻止哥哥爱她。”
“那便让她放弃哥哥,抑或是......”
深夜,星月无影,寒风呼啸。
明夭醒过来时,身上盖着一张薄毯,沈引已不见了踪迹,整个长夭殿空荡荡的,不曾有半分她住过的痕迹,她扯了扯唇,捂着肩上的伤口,慢慢爬上了床。
运功,调息。
有什么声音隐隐从她脑海深处不断传来,不过几句话便气血翻涌,心神恍惚。
有婴孩啼哭,有男人轻如蚊呐的质问。
她抓着那张薄毯,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长大了嘴巴,像一条濒死的鱼,艰难的喘息着。
翌日,雪晴。
沈挽情起了个大早便在主殿外候着,不过卯时三刻,沈引便听到了她的通传,倒是比那些来魔宫议事的臣子来的还要早些。
她素来是个娇惯的,能起个大早已是不易,这个时辰出现在他的寝殿外,更是不寻常。
“所以,你这般架势,是为了给我选魔后?”
沈挽情碰着茶盏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哥哥身居高位,掌无上权柄,如今的魔界或是日后妖族,哥哥身兼两族之主,并肩之人同样备受注目。”
“沈挽情。”
“我知道哥哥心里住了一个人,也知天狼钟情,一生只爱一人。”沈挽情慢慢抬眼,鹅黄色的裙裾衬得整个人格外淡雅,“我向六道之内所有适龄贵女的家族发帖子,万延山自然也不例外,哥哥难道不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没必要。”
“是没必要,还是哥哥不敢。”那双清澈的杏眼带着光,静静看向他,“若是我说,她知道你便是明厉呢?”
沈引垂眸,眉梢眼尾,皆是凉薄之意,“你说什么?”
“明夭聪敏过人,智计无双,相处万年的人,即便化作灰她也认得,更何况刚一历完劫便巴巴赶来魔界,你说她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至于哥哥你,你了解她,恐怕比她自己都要了解自己,你心里早有成算,只是你怕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连这一宫之内的距离也保不住,因为你不敢承认,你对她的恨意,从来都抵不过爱意,你的自尊恨着她,心却爱着她。”
沈挽情望着眼前的男人,在心底无声叹息一声,这些话,她在心里曾说过无数遍,字字如刀,句句杀人,可真正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却好像不过如此。
“你说她明明知道你是明厉,重来一次,她是否愿意握住这个机会,站在你身边。”
“哥哥愿不愿意跟我赌一赌,明姑娘那颗心,会不会有半分为你停留。”
出了主殿,沈挽情心情大好,好到想喝一壶桃花醉的程度。
扶风看着她出来,捧着一叠信笺走上前去,“姑娘。”
沈挽情去过几个匆匆看了两眼,“行了,将东西送到长夭殿去。”
“这些吗?可这些是魔、妖两族贵女的生平往事,送去长夭殿做什么?”
“索性明姑娘近来无事,哥哥选妃一事,便劳她帮个忙,择选几个出来。”
“可明姑娘......恐怕不会愿意......”
沈挽情勾勾唇,笑容灿烂,“我要的就是她不愿意,要的就是她为情乱智。”
帷幔垂落,熏香无声。
扶风将东西放下时,明夭侧眸,问道:“你家姑娘当真让我来做这件事?”
“是,姑娘说六界贵女想要嫁给魔尊的,如过江什么的,她忙不过来,她知道明姑娘与魔尊有旧,只怕比任何人都了解魔尊的脾性,若是明姑娘选的,自然便是最好的。”
明夭抬手翻了几分,上面标注着女子的姓名、出身,生平往事,无一不详,甚至还附注着画像,忽然,她的手顿了顿,血液都凉了几分。
她将其中一张挑出来,玉色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这也是她的意思?”
扶风瞧了一眼,上面写着万延山,明夭,他点了点头,“名单是魔尊亲自审过的,明姑娘身份贵重,才貌过人,自然是在其列的。”
“姑娘说了,明姑娘的人品心性,乃至家学功法都没话说,可姻缘一事毕竟讲求一个愿意,既然明姑娘在这,便由明姑娘自个表态,我家姑娘说了,不看前尘过往,只问姑娘这颗心,愿不愿意给那个人一个家,陪那个人走完这艰难不易的一生,若姑娘愿意,她不究前罪,只看往后。”
明夭将手抽回来,蜷进衣袖里,她看着自己那张脸,浑身的血都好像凝固了一样。
愿意吗。
她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扶风以为她不会回答,正准备行礼告退时。
那女子缓缓起身,将那张画有自己样貌的宣纸折了又折,放进他手里,“蒲柳之姿,岂敢配君?”
“明姑娘......”
“我不愿意。”
“姑娘,你明明......”
明夭不看他,接过桌边上的一沓纸,细细翻看起来,“明某必不负沈姑娘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