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四十八章 沈引 ...
-
第四十八章
她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了大牢,阳光照在崔寻身上那刻时,男子抬手挡了挡。
“什么条件......”崔寻伏在她背上,“我这条命,你用什么换的。”
“北方连年征战,崔家被新皇弃了,主帅不可能再从崔家子弟里择选,我去顶这个缺。”
“不可能,你一女子,无军功、无战绩,新皇不会...”
女子勾勾唇,绯色的裙角在烈阳下翻飞,“这些年,我在关外,有个更响亮的名声。”
“玉面人。”
“崔寻,塞外七十三队马贼首领的投诚,三花城五成的财富充军,外加一个不牵涉政治立场征战沙场的主帅,够不够让他心动?”
崔寻看了她许久,却是慢慢笑起来。
她从来都不是池中物,而是玉娇龙。
崔家弃了崔寻,可百姓却始终记得他的好,他的善。
沿路的百姓纷纷关怀,有上了年纪的阿娘抹着眼泪看着他们。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谢明夭带着他慢慢远离繁华的街道,远离喧嚣的人群,在他眸光暗下去时,低声说了句,“总还是有人记得你,念着你的好。”
他笑了笑,慢慢闭上了眼。
崔寻没回崔家,而是去了护国寺,一个月后,风姿翩然的世家公子再度落发为僧,头上烧了菩萨戒,再不还俗。
谢明夭远远看着他,高大的山门之下,庄严的宝寺门前,惊艳她整个岁月的白衣换作了袈裟,腕间依旧挂着那串她送的佛珠,颗颗莹润,她瞧着,不由有些恍惚。
直到他被人推着轮椅来到她身前,方才回了神,解释道:“行伍之人,入不得寺庙,唯恐惊扰了佛祖。”
“谢明夭。”
“嗯?”
“崔寻的红尘里,从来只有你一人。”
“嗯。”
“贫僧释空,会日夜赎罪偿恩怨,日夜祈福求平安,愿谢施主安然无恙。”
谢明夭看着他双手合十,眼眶不由有些热了。
一入空门,自此前尘过往,皆与释空无关。
过往的十几年,像是偷来的。
若是当年崔寻不曾还俗,不曾遇见她,如今又会是何景象呢......
两年后,北方战平,谢明夭辞官卸甲,玉面人重出江湖。
不久,南方洪涝,无数灾民涌入京都城,无处可依,崔寻四处讲经布道,所得布施尽数用于灾民救济,世人称其活佛转世。
玉面人打家劫舍,劫富济贫,惩恶扬善的声名越来越显,成了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义盗。
再后来,毗邻护国寺的村庄发生地动,一夜之间屋舍倾塌,死伤无数,崔寻再次打开了护国寺的大门,将伤员、老人、妇人、孩童收留其中。
大雄宝殿前成了安置伤员的地方,更有妇人有孕,临产于寺中,有人责问,佛门圣地,如何能见如此血光,崔寻眉宇清冽,眼睛也不曾眨一下,佛渡众生,百无禁忌。
释空二字,自此,真正成了所有人心中的活佛。
二十年后,护国寺主持释空大师圆寂,死时仍握着那一串佛珠。
后来,那串佛珠被交到谢明夭手上,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揉了揉眼睛,转头去了南疆。
定居勒疏城,宋染早在那次崔家事件里被宋程拉下了水,只是她那个弟弟尚有一丝良知,未对她赶尽杀绝,将她嫁了人,后来她丈夫早逝,宋程也没活过四十便去了,侄子承继王位,对她倒是颇多照顾。
在谢明夭住进勒疏城后,宋染便在旁边买了宅院。
两个互相有仇的女人做了邻居,相看两厌。
偶尔,她们也会聊起以前。
“当年那个魔头,是不是喜欢你?”
宋染倚在躺椅上,神色悠然。
“什么?”谢明夭翻书的手一顿,微微有些愣了。
“死在血阵里那个魔头啊。”
“他喜欢你吗?”
宋染闭着眼,躺椅有一下没一下晃着
谢明夭怔怔看向窗外的风铃,凉风大作,唯独风铃不语,
这些年,怪事不少,每每绝处逢生,别人都以为是运气使然,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自小,运气都不大好。
她勾了勾唇,抬手摸上发间的乌木簪,轻轻翻过一页书,喃喃了声,“喜欢。”
明夭历劫归来时,眼眸中多了几分色彩,空洞的眸色,像是活过来一样,带着些神泽,十殿阎罗见了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由开心几分,却很快便又皱了眉头。
原本天道选定的命数,早就因为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沈引,崩的不成样子,该是崔寻在南疆圣宫的那场厮杀之中被抓,整个南疆被成魔的南疆王屠戮,很快整个大陆上魔物横生,谢明夭赶去救人,落入圈套,南疆王用她来折磨崔寻,逼崔寻手刃百姓,崔寻为救她性命,屡做杀孽,事情很快败露,护国寺的大和尚来救崔寻,一路逃出去,可很快便被追上,生死关头,崔寻以血为阵,重伤了南疆王。
崔寻自己,血尽而亡,谢明夭亲眼见深爱之人惨死,立誓报仇,与尚存的除妖师、修道者、佛徒联手除魔,救万民于水火,一生戎马,身边的人也纷纷老的老,死的死,只剩了她一人,眼见着整个人间沦为炼狱场,明夭神魂觉醒,以身镇魔,身死魂散。
救苍生,感天道。
求不得的是崔寻,怨憎会的是当年的自己。
而沈引的出现,将这命数生生改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求不得的是活着的沈引,怨憎会的是当年的崔寻,倒全了明夭神魂不散。
“明姑娘,您回来了。”
明夭点点头,探手摸了摸嗓子,掌心聚灵,一团微弱的光缓缓聚起,依稀可见,是一柄小剑的模样。
历尽八苦,剑心重塑。
荧荧点点的鬼火在不远处尽情燃烧,青石阶层层铺陈,偌大的阎罗殿,诡异的幽静。
明夭垂在身侧的手把玩着那支乌木发簪。
“那沈引是何人?”
“小的不知,此人来路不明,掩去了气息,命薄上也无从得知。”
十殿阎罗见她微蹙的眉宇,慢声道:“不过他干扰了天命,应当是受了天罚,明姑娘若想知道,不妨打听打听这六道,哪一处近日落了天雷,只不过,六道奇人众多,只怕修为大进渡雷劫的也不在少数。”
“嗯。”
女子缓缓起身,身上的衣裙垂下,随着步伐轻轻飘摇,阎罗殿常年阴风大作,吹得她青丝微乱,又是历劫归来,不像女神,倒是更像女鬼。
艳丽至极的女鬼。
十殿阎罗这般想着,又不好当着人家的面笑起来,垂下头去,却见明夭要走,这才想起极要紧的事来,“姑娘,青丘、九州、六合几位公子贵女给留了话,您若是在历劫时有什么异况,便让小的给递个消息,可有道是天机不可泄露,小的怕那天雷怕的厉害,便没递消息过去......那青丘少主更是关心的紧,若是问起凡世......还请姑娘替小的遮掩两句。”
“有劳了。”
明夭看着他豹眼狮鼻,络缌长须,头戴方冠,整个人都是庄重且威严的,作揖的举动却不免有些滑稽,略略点头,“自然。”
“如此甚好。”
“既承姑娘情,在下便送一人情给姑娘。”
“人人皆知,也不算天机。”
只听他道:“自命数被改,小的对着六道也有所留意,不出所料观测到西北侧万妖山伏尽近日天雷翻滚,雷声非常,天道惩罚这事,与受罚者功力息息相关,功力越高,则刑罚越重,雷罚越重。”
“而如今风头正盛的新魔尊,有半数妖血不说,巧的是,此人名为沈引。”
西北侧,万妖山。
暴雨如注,倾盆而下,劈里啪啦落在整片大地上,苍穹之上黑云涌动,烈日一点一点沉沦,像是有一头巨兽在头顶之上的云层里咆哮,翻涌,肉眼可见的雷龙在云层之中翻腾。
沈净月看见这一幕,眉心狠狠跳了几下。
除了沈引渡劫时,他几乎不曾见过这样的景象。
游龙一样从云层里蹿出的雷电,足有千丈庞大,速度极快,呼吸间便已至眼前,只听轰的一声,两股强大的力量在空中对撞,然后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他几步上前,眼也不错地顶着雷电之中的身影,男子高大,背脊笔挺,苍白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蹙着眉。
沈挽情哭丧着脸,满眼心疼的看着沈引,见父亲来了,蓄在眼眶里的泪才吧嗒吧嗒落了下来,“爹爹,这雷电来的也太凶猛了,哥哥他不会......”
沈净月捏了捏眉心,雷罚这东西,既然招惹了,不动声色受了倒也罢了,越是反抗,这雷龙便越是猛,可那位主,从来都不是会乖乖受着的主。
第二道雷龙还未曾散尽,第三,四道就已至身前。
连喘息的机会也没给。
“他这走了一趟人间,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眼前的场景,天地变色,像是要生生将沈引劈开一般。
沈引舌根抵着后齿,极轻地笑了一声,而此时,天穹倾覆,他这轻微的动静,并没有被任何一人所察觉。
谢明夭,怎么能愿意为了沈引坠落摘星楼呢。
他与明夭,数万年......
换不来明夭垂怜,可沈引与谢明夭,不过两年......
既然不爱,为何要生撕神魂,来换我一条生路......
既然怜我,又为什么骗我,伤我......
神魔,善恶,正邪,究竟什么才是对错......
身负魔血,是错,心生妄念,爱你是错,救黎民是错,生来便是错,世人皆恨我,又为何要生我于世...
明夭,究竟什么才是真......
什么才是对.......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所有的颜色全部消失,只剩下青紫的雷龙,一条比一条狂暴,到了后来,像是发了疯似的落下,毫无章法地狂轰滥炸,这个时候,沈净月已经看不到沈引的身影了。
可雷劫还在继续。
那架势,来势汹汹,像是要劈的沈引服气一样,誓不罢休。
整个天穹之上,雷龙堆积成无数层,天地之间只有雷电之色,强大的的威压成倍暴增,最终,攀到了巅峰,只听一声震天雷鸣,无与伦比的力量,从天边俯冲而下。
朝着沈引而去。
沈净月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沈挽情抹着眼泪,泣不成声,“怎么办......”
浩荡的雷龙携带着灭世之威,逼得沈引显出了天狼原形,巨大的银色狼形在天地间熠熠生辉。
沈净月勾了勾唇,拉着女儿的衣袖,“走吧,别看了。”
“可是......”
“放心,死不了。”他声音很轻,目光放远,“他心里想不清楚的事情,总要有个手段来释放,将自己折腾的奄奄一息,只怕才不会有力气去想那些让他痛不欲生的事。”
“等这次雷劫受完,便让他回魔界去,这种折腾法子,万妖山可受不住。”沈净月看着满目疮痍的万妖山,只觉得心在滴血,这败家子。
沈挽情吐了吐舌头,朝着自己父亲做了个鬼脸,“爹爹真小气,你若赶哥哥走,我便跟着哥哥一道去魔界。”
沈净月摇摇头,笑道:“合着我不但找了个败家子回来,还养大了一个白眼狼。”
“去吧去吧,你跟他走,少烦我两天。”
小姑娘弯着眉眼,笑得没心没肺,“那爹爹可不准反悔。”
沈净月气得不由发笑,“不反悔,小没良心的,最好别回来。”
青丘质朴,狐狸洞前古树参天,溪流潺潺,唧唧啾啾的鸟鸣合着此起彼伏的虫吟, 俨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霍轻轻从无界之城回到青丘时,月牙儿已经挂上了枝头,她进去时,明夭正在跟胡山山说话,女子微微垂着眉眼,乖顺至极,她看到这副情景,呼吸都有一息的凝滞, 不由抹了抹眼泪。
明夭又瘦了许多,胡山山每看一眼,心就揪起来一下, 原本就半悬着放不下的心, 这下看见她,更是高高悬着, 落不到实处。
“你留下一封书信便走了,瞧着语气,竟像是再也不回来了。”
“明夭。”胡山山脾气向来好,小时候无论明夭闯多大的祸,白京会责罚,峥缨会说教,只有这个二哥,总是笑嘻嘻的说没事,可如今从头到尾都没给明夭一个好脸色,眉梢眼角凝着隐隐的怒意,深黑的瞳孔中辨不出情绪,“你除了明厉,就不顾念别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