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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佛铃碎 ...

  •   第四十七章
      阵外传来的铮铮的剑鸣声,纷乱的脚步声,以及零碎的交谈声。
      鲜血绘制成的符咒像是活了一般,一圈一圈闪着亮光。
      崔寻如仙人一般,白衣不染尘,目光沉沉,“明夭,跟我回家。”
      女子头也不回,充耳不闻,崔寻攥紧了佛珠,“崔寻一生,都会对你好。”
      “谢明夭。”
      “你要为了他,弃了我,弃了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吗?”
      “得了。”沈引偏头看向谢明夭,白皙的脸颊上沾了些尘土,格外狼狈,他看着她,又不像是在看着她,“别为难她。”
      凌厉的唇角扯出一个堪称温和柔软的笑意,指尖理了理她纷乱的发,慢慢道:“能在这凡世里碰上你,也是缘分。”沈引直起身,屈在膝上的长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玉质面具下那双青色的瞳,掠过淡淡的悲凉,“你的一辈子,得跟心上人一起过,哪能不清不楚,跟着我这个魔物呢。”
      “傻丫头,你好好的。”
      “你不是想要崔家家主夫人的位子,沈大哥给你。”
      谢明夭似有所觉地抬起手,指尖掠着沈引的衣袍而过,男子如一只展臂的鹤,不要命的朝着那血阵之中冲去,同时一股莫名的力量打在她肩头,将她推向崔寻。
      崔寻箍住她的腰肢,看着怀里的她不要命的挣扎着,而那抹墨色渐渐湮灭在血阵的火光中。
      “沈大哥!”
      银光毕现,短匕自她袖间滑出,刺入崔寻胳膊,鲜血直流,可他依旧没放手,“明夭。”
      在她被崔寻死死抱住,心痛极了那一刻,她想,她是愿意的,陪沈引离开,若不能,那么,她也愿意陪他一起死。
      谢明夭存了死志,崔寻拦她不得,在短匕横在脖颈那一刻,向来心怀慈悲的小菩萨,难得动了杀念,“三花城。”
      “你若死在这,三花城所有人都会为你作陪。”
      “明夭,我的佛早在见你那日便弃了。”
      “不信,你尽可以试试。”
      “为什么呢,我喜欢你时,你不喜欢我,我要放下你时,你却要带我回家,要用这样的方式,让我来恨你……”说到这里,谢明夭咯咯笑了起来,只是那一声一声的笑,却仿佛是哭一般,“这是什么道理。”
      沈引死了,谢明夭成了人人称赞,除魔的大英雄。
      谢明夭所有的爱恨、感恩都死在了十月的南疆。
      之后的谢明夭更加寡言,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更添了一份难言的绝望。
      她放下了刀剑,涂脂抹粉,醉生梦死,活成了另一副模样,渐渐的,她的眼角眉梢,染上与沈引如出一辙的不羁与冷厉。
      她带着面具跳舞,夜宿酒馆,完完全全活成了另一副样子。
      谢明夭有时会想起沈引问她时的片刻犹豫,跟当初在漠北时,他问她要不要回南疆救崔寻一样的犹豫,答案是坚定的,只是不太真实。
      如同她不敢信崔寻会谋反作乱一样,她不敢信曾经在某一个时刻,沈引曾对她动过心。
      愿意要她的一辈子。
      过往后生。
      她不敢信,不敢想,将自己麻痹在酒精里。
      红裙翻飞,佛铃作响,她张扬的像是勒疏城里的一朵交际花,人人都识得她。
      然后在十一月的某一天夜里,她握着酒壶,仰头看着漫天星光,一步一步踏上了高达千尺的摘星楼。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酒壶坠落,她提着裙角,纤细而柔软的腰肢微屈,舞步飞快,朗月星辰在她鬓边,沈引彷佛离她也是近在咫尺。
      在她年少无数时光里,她每次跳这支舞曲,想起来的都是崔寻。
      可后来,她遇见一个人,无关风月,只是恩义。
      她将这支练了许多遍的舞,只跳给那一个人看过。
      自此,想起的,全都是沈引。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眼前渐渐浮现的,全是沈引的模样。
      清冽淡漠的眉眼,锋利薄情的唇。
      谢明夭弯了弯唇,像那夜一样,整个人像折翼的蝶,翩然坠落。
      佛铃在风中作响,预料中的解脱并未到来。
      一股凉风将她卷起,轻轻掷于摘星楼高台之上。
      腰间佛铃应声而碎,落在冰凉的地面上,四分五裂。
      眼眸中有冰凉的液体滑落,酒劲散了大半,指尖将佛铃碎片拾起,慢慢揉进掌心。
      哪来的佛铃......
      自然是寺里求来的。
      可沈大哥不是魔吗,怎么会想起来去拜佛了。
      生辰礼。
      若是佛祖真能管得上这天下,又怎会有这么多的穷苦百姓在生死一线挣扎,我才不信。
      小丫头。
      谢明夭还记得他的神情,清凌凌的眼里带着宠溺,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玉面具上的金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如瀑的青丝被风扬起几缕,慢慢弯下腰,将佛铃系在她腰间。
      别信佛祖,信我就好。
      佛祖不看顾你,我看顾你。
      信我就好。
      崔家家主夫人的位子,沈大哥给你。
      谢明夭瘫倒在地上,蓦地便哭了,眼泪模糊了视线,天地都变作迷茫,哭着哭着,便又笑了。
      骂道:“沈引,你个骗子。”
      她躺在摘星楼的高台上,看着月沉日升,看着繁星散尽。
      崔寻见她一夜未归,跟着她的人也被甩开,找了一夜就快将勒疏城翻遍了,也不见踪影,不由雷霆大发,急得都快要杀人了,宋染才静静道:“还有一个地方没找。”
      “摘星楼。”
      崔寻找到谢明夭时,已是天光大亮,女子仰面席地而卧,广袖覆在眼睛上。
      他舒了一口气,可心又好像被提起来,他张了张嘴,喊她的名字。
      不答。
      崔寻叹了口气,伏身将人抱起。
      女子没挣扎,闭着眼,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软的像是没了骨头。
      一夜凉风,受寒高热。
      崔寻与宋染很快和离,带着谢明夭逃似的离开南疆。
      回了三花城,她依旧沉默。
      “你若是怪我,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都行,别这样作践自己。”崔寻的声音有些颤抖,“不过一个魔物,不值得......”
      话还没说完,那柄许久未被主人拿起的长剑,一声铮鸣,谢明夭动作极快,银光闪过那一瞬,直直刺入崔寻肩头,她开口,声音中尽是冷意,“他值得,你再敢说他一句,下次我不会留手。”
      崔寻不再说话,他静静看着她。
      他教养出来的姑娘,拿着他送的剑,毫不迟疑的朝他出手,只是因为他说了那魔物一句不好。
      他与谢明夭,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这样。
      从那天起,谢明夭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也再没见过崔寻,时间过了两个月,崔家的大姑奶奶同崔家族老亲自上门提亲,崔寻要娶她,三书六礼,十里红妆。
      阖族欢庆,唯独她,丝毫也开心不起来。
      满目的红绸,她想起来的,全是她与沈引。
      江城烟雨蒙蒙......似粉非白的杏花纷纷扬扬......漠北的胡杨跟弯月......塞外,风吹草低见牛羊......
      沈引宽阔的脊背,粗粝的双手。
      他喜欢她穿红色的衣裙,明媚而张扬,像戈壁上的红柳一样,柔且刚毅。
      出嫁前一夜,她换上了绯色的长裙,梳了女儿家的发髻,提着剑去了藏书阁。
      灯火如豆,她知道,那是崔寻在等她。
      在昏黄的灯火中,他们静静对望,许久后,却是谢明夭先开了口。
      “从我十几岁的时候,我便喜欢你,想嫁给你。”她说,“曾经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我都是这样想的,哪怕不能嫁你,离你近一点,也是好的。”
      “被余盈怂恿着去做棋子,上战场时,我是这样想的。”
      “明知道南疆是什么样的龙潭虎穴,却仍执意去勒疏城的路上,也是这样想的。”
      “即便被宋染欺负,折断了双腿双手,绝望而痛苦的只能任人欺凌的时候,也从未后悔过。”
      “我的喜欢,如果有代价。”
      “崔寻,我曾为了这份喜欢,赌上了谢明夭全部的人生。”
      “可唯独如今,我后悔了。”
      崔寻慢慢起身,从书架后走了出来。
      死死抱住了她,低哑着声音道:“从前是我不敢承认,自己对拿亲妹妹看待的小姑娘动了俗念,不敢看自己那颗丑陋不堪的心,也不敢承认,我待你,从来都是不同的,日子还长,忘了他,再爱我,好不好?”
      “崔寻,沈大哥死了。”
      我再也不可能爱你。
      谢明夭挣开他的怀抱,那一双眼,恍如当年,黑白分明,沉静如水。
      第二日大婚照旧,只是后来,谁也不曾见过那位崔家大夫人。
      传言,有人曾在江南见过一位身着绯色长裙,背负长剑的女子,像极了那位谢姑娘,如今的崔夫人。
      崔家家主只娶了一位夫人,不纳妾,不收通房,然三十无子。
      崔寻不愿过继旁支,自愿让出家主之位。
      让出家主之位第二年,新皇登基,崔家因当年皇储之争老家主站错了队,遭到清算,直指崔家与南疆合谋,意在谋反。
      崔家遭难,崔老家主当夜便去了,而崔寻作为上任家主,又是当年与南疆郡主宋染有旧之人,嫌疑最大,很快便被抓入狱,消息传到谢明夭那,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彼时她正在漠北看大漠孤月,跟消息一并送到的,还有一封和离书。
      纸张泛黄,落款时间是崔寻接手崔家家主之后不久。
      狡黠如狐,聪颖如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可就如当年,他还俗从空门堕入红尘一般,他舍不下生养他的家族。
      但他的家族弃了他,为了明哲保身,将所有的罪名推到他头上,他成了唯一的弃子。
      崔寻在大狱里被折磨的不成样子,刑罚受遍,不肯松口。
      痛极了,他会恍惚,看见当年言笑晏晏的谢明夭。
      可下一秒,他以为的那抹幻影并未消失,而是缓缓蹲在他身前,白玉似的手轻轻抚在他的断腿上。
      他抬眼,满眼惊惶,挣扎着朝后缩去。
      不能...不能被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崔寻。”
      女子叹了口气,将那封和离书从袖中取出,撕成了碎片,“当年是你强娶,如今和不和离,你说了不算。”
      时隔十年,谢明夭终于像年少时那样,再次拥住了身前的男人,握住了他微微发颤的手。
      那些狱卒也从未想过,这个世家贵公子,长了一身如此硬的骨头。
      腿打折了也不松口,手废了也不松口。
      连他们也有些看不过去了。
      两个月,足以将翩然若仙的崔家郎君,折磨成一个废人。
      谢明夭便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崔寻缩在墙角,声音低哑的不成样子,“谢明夭,你回来作甚。”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爱恨都觉得轻了,生死也觉得淡然。
      比如崔寻之于谢明夭。
      她怪他、怨他,却杀不了他,连恨都做不到彻底。
      这个人曾经给了她最美好的少年时代,给了她最悉心的教导,让谢明夭从黑暗里看见了光。
      “十年了,崔寻,沈引让我好好的,可这十年,没有一日,我是好好的。”
      “可人就是这样,爱恨总是不如黑白那般分明。”
      “年少时,你予我平安,此时,我来救你。”
      崔寻从脏乱的发里抬头看向她,眼前的女子一如当年藏书阁里安安静静的小姑娘,一直在他心上,从未褪色半分。
      她的眸光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崔寻的半生荣华,半生落魄,皆有谢明夭的影子。
      崔寻瞧着瞧着,眼泪就流了出来,他一面抹泪,一面笑了,谢明夭看着他,慢慢握紧了手。
      “我记得,我十五岁及笄那年,你送了我一城花灯。”
      谢明夭直起身,将他背在身后,高大的男人,被磋磨的只剩了一副骨头,在她背上,轻飘飘的,“崔寻,今年我三十了。”
      那一城花灯,我始终记得,是我生命美好的一处风景,不曾褪色,不曾忘却。
      即便它被太多东西掩埋,可是每每想起,都是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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