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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生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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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江城的冬很美,小雪纷纷,茫茫水面冻成坚冰,谢明夭踮着脚,软绣鞋踩在冰面上,身负长剑的少年,不紧不慢跟在身后,胳膊上挂着一件雪白狐裘,上好的毛料在日光下光华流转,沈引看着前面晃动的黄色身影,眉宇舒展。
“明夭。”他顿住脚,朝着那抹身影轻声道:“过来。”
“来了。”
少女的声音带着清澈的冷冽,碎发毛毛的,长辫子垂在胸前,唇红齿白。
白色狐裘散开,沈引抬手,环过她的肩,谢明夭乖乖低了头,修长的指尖搭在狐裘的系带上,绑成一个精巧的结。
“江城可真漂亮,连下雪也轻轻柔柔的,风也是软和的冷。”
沈引摸了摸她的发顶,“喜欢吗?”
“嗯。”
“过几日元宵节,有花灯,要不要看?”
“要。”
谢明夭眼眸亮晶晶的,与初见时全然不同,指着不远处热气腾腾的店家,“沈大哥,我想喝羊肉汤。”
“好。”
姑娘在冰面上蹦蹦跳跳,身侧的少年笑道:“慢点,摔了可就没得吃了。”
四月初,宁西桃花开的正好,四月初九那日,落了雨,桃花纷纷扰扰,漫天飘落。
沈引捏着梳子,站在谢明夭身后,轻轻梳着女子那满头青丝。
谢明夭把玩着手里的珠花,“沈大哥,魔族当真有这规矩吗?”
身后的少年半垂着眸,面不改色,“自然。”
“哦。”谢明夭应了声,面颊有些发热,便听沈引又道:“怎么了,凡世不是吗?”
她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扯到了长发,疼的直皱眉,沈引按着她的脖子,揉了揉她的发,“别动。”
梳头这种亲密的事,自然只有夫妻之间做得,可沈大哥是魔。
沈大哥说,魔族的风俗,女子生辰,由亲长梳发,祈求平安,父母不喜,姐妹不亲,可毕竟是生辰,便由着他去了。
那日,沈引为她梳了繁杂的发髻,选了漂亮的衣衫,然后因着她一句桃花真美,送了她整个湖山寺的桃林,然后在桃花纷飞里,手执紫竹骨伞,替她遮去了风雨,弯着眉眼,满是笑意的说了句,“明夭,生辰快乐。”
不知为何,谢明夭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的话,竟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乌木的发簪别在她发间,“喜欢么?”
她重重点了头,“喜欢。”
六月底,他们到了平城。
那日,谢明夭在客栈等了很久,直到月明时,沈引才回来,带了满身的酒气,跌跌撞撞走进院里,看见她,远远唤了一声,“阿夭。”
谢明夭起身,她穿了白中透蓝的宽大衣衫,头发用红色的绸带束着,伸手接住了他。
她的手带着微微的暖意,她捂着他冰凉的手,道:“怎么这样凉,去哪了?”
“阿夭……”他叹息出声来,眼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却悲伤至极的情绪,然后垂首,深深埋在她肩窝处,“我想你了。”
这样的沈引,让谢明夭屏住了呼吸。
她很早就在想,她大概这一生,都无法读懂面前这个男人有时看向她的眼神。
只因那些善意,那些好,沈大哥想给的,从来都是另一个叫阿夭的姑娘。
或许,她们很相像。
亦或许,她们的名字,很相像。
仅这一点相像,便能让沈引对她这般好。
那个姑娘,又该有多幸运。
年底,他们与漠北的孤狼一道走在茫茫戈壁上,孤冷的月映照在身上。
路上碎沙石很多,宽厚的手掌无声牵住了谢明夭的衣袖,她微微一怔,随即便握紧了。
她喜欢漠北,胡杨、沙漠、红柳、冷月。
还有兄长。
他们在漠北停留了一年,不大的院落,扮作兄妹的两人,日子过得恬静而美好。
谢明夭以沈夭的名字做了位女先生,而沈引成了漠北打家劫舍、劫富济贫的玉面人。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终是在猝不及防时被骤然打破。
在谢明夭离开勒疏城两年七个月时,南疆动乱,郡主宋染与其夫崔寻,合谋刺杀,当场被捕。
消息传到漠北时,谢明夭正躺在摇椅里晒太阳,沈引坐在她身前,慢悠悠给她念着话本。
腰间的佛铃随着她微晃的动作,发出不时的声响。
忽然,他便合了书,静静道出了这条消息。
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极小的石子,却泛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你想,回去救他吗?”
她微顿,迟疑不过片刻,坚定的点了头。
同年十一月,南疆圣宫外,烈日骄阳。
谢明夭跪在圣宫的台阶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如流水一样的乌发披散在身后,因汗湿贴在脸颊、脖颈处,双眼有些朦胧,泪水跟汗水混杂在一起,和鼻涕一道儿,稀里哗啦地流了下来,哭得撕心裂肺,目眦欲裂,静静看着圣宫紧闭的大门,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厉喊出声。
“崔寻!”
“求求你。”
“放过他。”
严丝合缝的门被缓缓推开,崔寻一身白衣,美好的宛若天上的谪仙。
一如当年初见,一步一步行至她身前,向她伸出了手。
宛如溺水的人抓住唯一一根稻草,她慢慢直起身来,垂在身侧的手,却没去握,而是抬手抓住了崔寻的衣袍。
“沈大哥...从未害过人......”
“崔寻...求求你...”
“放过他...好不好...”
崔寻双目赤红。
清心寡欲的佛,沾染了世俗的欲念,不可免俗的生出嫉妒。
他满怀期望地见她回头,可没想到,迎来的却是心头一剑。
广袖之下的手展平又收紧,他慢慢闭了眼,冷酷到近似无情,“他是魔。”
谢明夭咬着牙,挤出个似哭非笑的表情来。
“可他没害过人。”
“魔便是魔,哪有好坏。”
“可世间人还分善恶,恶人为非作歹,长命百岁,为什么...魔只因为是魔便该死吗...崔寻,你的佛经里教你普渡众生,何为众生,魔又怎么不算你的众生呢?”
“谢明夭!”崔寻看向她,脑子里一片纷乱,“我教你,不是为了有一天,你拿着我教的东西,跪在我面前,为了一个魔物,来顶撞我。”
眼泪在脸上纵横交错,她已经感觉不到眼泪横流了,落下的眼泪像是针一样密密麻麻地刺入血脉。
她一直以为,崔寻与她,终究还有几分旧情在。
即便他不爱她,可他对她的好,不是假的。
而直到此刻,她才清楚的认识到,这份情谊,有多么微不足道。
秋风满袖,谢明夭被冻得打了个哆嗦,血液也好像结了冰,整个人如惊弓之鸟般猛然站起身。
崔寻看着当年不过到自己胸前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到自己肩头了,神思竟有些恍惚。
他的小明夭,如今却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可他是为了救你,是为了救这城里所有人,才会被你发现。”
“是你,拿我骗他,引他入局。”
“恩将仇报的是你,忘恩负义、机关算尽还是你。”
“崔寻,我救不了他,我便跟他一起死。”
说完,她便跌跌撞撞朝着台阶下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浮空里。
如果,没有如果了。
时至日暮, 秋风寒意凉透。
就算没有办法,她也想陪着沈大哥。
崔寻不肯放人,既不能同生,那便求同死。
而沈引根本没想到她竟然会回来,天平的另一端是崔寻与过往的七年,他从未想过,她会来。
他以为,她的选择,会是崔寻。
如今看到眼前突然出现的狼狈不堪的小姑娘时,他还是有一瞬间怔愣。
而在看清谢明夭这副模样时,瞳孔微缩,扯着唇角,语气里藏了怒,“他欺负你了?”
谢明夭摇摇头,探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什么也说不出,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谁也不曾想到,高高在上的南疆王,其实是披着人皮的魔物,吸食童男童女的精气以作滋补。谢明夭想起年幼时三花城出的异事,死状惨烈的将士,死因不明,周身无伤,那段时间整个战场都是人心惶惶,崔寻的父亲也是那时候受的伤,之后崔寻到来,这桩怪事便悄然无声的被压了下去。
想来,从那时起崔寻便暗地里开始寻找这只魔物。
顺藤摸瓜,竟无意发现南疆那位甚少露面的南疆王处处透着诡异。
而宋染,也早已察觉父亲性情大变,整个人都像是被换过了一样。
宋染想借崔寻的力量除去这只魔物,而崔寻也想借着这场婚事探探虚实。
两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只是,这场布了许多年的局,终究是小瞧了那只魔物的功力之强,崔寻有佛性,他的血绘成符咒是拿来降魔的好东西,可他终究只是个凡人,哪是那魔物的对手,血阵未成,便已经败于下风。
一击不中,跟刺杀消息一并传出去的,还有他是魔的消息,崔寻、宋染被俘,南疆王下令封城,他要将整座城,变成他的屠宰场,要天下人交口称赞的小菩萨,好好看着这满城人命是如何因他而死,屠杀是从圣宫开始的。
侍卫、仆从、舞妓,圣宫上下百余人,无一幸免。
消息进不来也传不出去,人人只道勒疏城出了了不得的大事,却无一人知晓内情。
谢明夭与沈引刚入南疆便察觉了不对,等进了城,才发现,勒疏城早已变成了人间炼狱,而此时,已非人力所能左右。
她是那个时候求的沈引,求他救救百姓,求他救救崔寻。
沈引却说,人间诸事自有天定,旁人不得违背天意。
可没等她赶到圣宫,圣宫之上已是一片血雨腥风,半空之上与南疆王交手的不是沈引是谁。
沈引,远比她所想的更厉害,南疆王像一缕青烟消散时,他落在她身旁。
她问他怎么改主意了。
他说,见不得小姑娘送死。
不感动是假,她吸了吸鼻子,说,我以后一辈子都会报答沈大哥的,回了漠北,给沈大哥洗衣做饭一辈子。
沈引看了她半响,才笑着应了声好。
可她从没想过,那些刚死里逃生的人,下一秒便将杀伐的刀刃朝向了救了他们的沈引。
崔寻借口重伤,将她接入圣宫,再以她为由,引沈引入了血阵。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短短八个字,足以让这城中所有人忘却沈引救命的恩情,拿起刀斧头把他逼上绝路。
而她破不了阵,杀不得百姓,也求不得崔寻心软。
“谢明夭,你哭什么?”
谢明夭本来已经冷静了点的,但看着沈引那双似笑非笑的眸, 又忍不住要哭了,揉着眼睛说:“谁哭了...我没哭......”
沈引睨了她一眼,问道:“不好好待在崔寻身边......来这做什么。”
“守着你。”
沈引看了她一眼,又抬眼看了看困着自己的血阵,听闻西天佛宗佛子下凡历劫,迟迟未归,
这散发着淡金色的鲜血,六界之中除了那感悟天地大道的佛子,也不会有别人了。
不过区区血阵,只能吓吓道行浅的魔罢了,又哪能困住他。
可若是闯出去,那些奋不顾身、盲目愚蠢涌上来的人,必死无疑。
他不愿走,只不过是因为眼前这个丫头,不喜欢她哭,不喜欢看她随他一道成为人人口中的怪物。
他一走了之,那些愚昧的凡人只会迁怒她,他想带着她一道走,可她舍得她那七年吗?还有她真心喜欢的崔寻,她舍得吗?
心底明明有答案,可他还是不死心。
“我若能走,你跟不跟我走?”沈引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