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四十三章 三花城 ...
-
第四十三章
三花城城主姓谢,得了崔寻前来的消息,一早阖府便都忙碌起来,吵吵嚷嚷的,大厅之上坐着位衣着华丽,妆容得体的妇人,身边立着几个丫鬟,以及两个年岁相当的小姑娘。
小一点的坐在妇人怀里,不过七八岁的模样,目光柔软,笑意盈盈,手里抓着妇人腕上的玉镯,身量高些那个,瞧着不过十岁,抿着唇,一语不发,静跪妇人身前,腰间别着把短匕首,目光又静又冷。
两个姑娘长得倒是不像,坐在膝盖上的那个,更像那位妇人,眉眼似水,跪在一旁的,眉似远山,凤眸又大又冷。
崔夫人抱着笑得灿烂的谢明华,看着面容沉静的谢明夭,沉声道:“起来吧,今日崔家寻郎要来,你便是要死了,也得给我撑住。”
谢明夭抿着唇,额前挂着冷汗,脸颊染着不正常的红,唇瓣因高热干裂,一双眼直勾勾看着主位上的女人,一声没吭,撑着膝盖起身。
刚站起来时,膝盖发酸,小腿失去了知觉,只觉脑袋昏沉,头重脚轻,眼前一黑,下一秒,便摔倒在地。
一旁的嬷嬷看不过眼,抬手虚扶了她一把,浑浊的眸子里带着怜惜,低声劝道:“大小姐,服个软吧,今个是什么日子,您心里该有数。”
什么日子,不过是崔寻来的日子罢了。
娘亲早亡,却留下她这个嫡长女,如今的谢夫人自是将她看做眼中钉,肉中刺。
父亲心里倒是还有几分她这个女儿,可时日久了,也便不过如此了。
那点因生母早亡生出的怜惜,早就被这位新夫人三言两语的枕头风吹散了,她在这府中,除了身份,吃穿用度连旁的庶女也比不上。
可人人都知道,崔寻,或许会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崔家势大,父亲有心攀附,而她母亲,城主先夫人李旗正是出自陇西李氏,虽是李氏旁支女却也曾在崔家族学念过书,跟崔家两位嫡小姐自幼便是手帕交,后来母亲故去,她回外祖家时,也曾被那位崔家大姑奶奶带去崔家住过月余。
崔家大姑奶奶为人和善,膝下无女,只得三子,对她极好,即便后来外祖、外祖母接连身故,那位夫人却也一直记挂着她,年节送礼,从未落下,书信也未断过。
只是在书信中,有时像个长者,考问她诗书、算筹,有时却又像个朋友,也会与她谈及趣事。
一年几封信,却成了她最温暖的期盼。
而如今崔寻要来三花城,那可是享誉天下的小菩萨,崔家大房的嫡子,父亲想攀附,自然打起了这段旧故情谊的主意。
“好俊的哥哥,娘亲,我要哥哥抱。”
众人转过眼去,不过瞧了一眼,便看的愣了神,谢明华吵闹着要从妇人怀里下去,谢明夭跌在地上,伸手扶她的嬷嬷手一顿,却见崔寻已经行至她身前,伸出手来。
腕悬佛珠,如松如竹,一举一动,如朗月清风撞入眸中,衣袍被风轻轻扬起,貌若好女,新生的发茬泛着青,“疼吗?”
素色的衣袖擦拭过她脸上的尘土,谢明夭当即便愣在了那里,一双鹿眼里又是惶恐,又是怔愣,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光。
零零碎碎的波光,像是小兽眼里的碎光,看的崔寻眸色渐深,“许久不见,你长高了。”
谢家夫妇略显局促的站在一旁,谢秦斜了眼余盈,藏不住的怒火在眼里翻腾,只得解释了几句,见崔寻无动于衷,悻悻收了声。
“谢明夭,疼吗?”
“疼。”女孩低声回答,顿了顿,又大着胆子,再次重复了一次,“我疼。”
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自娘亲过世,再也没有人问过她疼吗。
她也再没哭过。
后来受过那么多磋磨,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哭了。
原来不是。
她只是藏得好,连自己都骗过了。
而这个年幼时不过匆匆一面的人,轻易一句话,便能将她逼得原形毕露。
“别哭,以后有我。”
崔寻就此住在了谢府,他事务忙,偶尔有闲暇便在谢府的藏书阁一坐一天。
藏书阁藏书甚众,也有不少佛法、经文。
那天夜里,他坐在烛火前翻阅经书。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正巧读到这一句,伴随这一声细微的开门声,他抬眼对上一双眼。
一双安静的,怯怯的,黑白分明的眼,借着微弱的烛光,静静看向他。
崔寻坐在烛火里,面容像是渡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谢明夭目光凝了凝,露出一丝慌乱,搭在门框上的手指,不由攥紧了,在她垂下眼准备退出去时。
“明夭,过来。”
听到这话,谢明夭愣了愣,却还是走了过去。
“怎么这个时辰来?”
谢明夭愣了愣,垂着眼,“藏书阁,她不让我来。”
那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自那日后,余盈明面上不再为难她,就连吃穿用度上也没再苛责,只不过,也只是如此了。
崔寻入寺修行,青灯古佛常伴,世间万物与他不过是身外事。
只是眼前这个少女不同,是他未入佛门前的旧人。
“以后,我带你来。”
说到这里,崔寻已经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经文合上,指尖微顿,抚过她的衣袖,点了点她的胳膊,示意她去书架那边,道:“想看什么书?”
“兵法。”
崔寻搭在礼乐古籍上的手指微顿,滑向下边的兵法,抽了一本出来,“怎么想起看兵法?”
谢明夭不说话,她接过书,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落在六韬二字上,盈满了泪光。
“以后你想要的,可以跟我说,不必委屈。”
“也不必再怕,万事有我,不会有人再欺你。”
后来,她走过了许多年,遇见了许多人,可对于十岁的谢明夭来说,崔寻待她最好。
他将她护在羽翼之下,教她兵法,授她武艺。
原本空荡冷清的闺房,堆满了崔寻送来的物件。
白玉四时屏风,金丝镂空香炉,水云纱帐,出自名家的书画,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崔氏给他的库房里,她适用的,他都毫不吝啬的给了她。
她觉得谢家没给她的,崔寻都给了她。
教养,关切,跟爱。
崔寻事务缠身,可每每有空在府中时,便与她在一处,他话不多,只是端坐一旁翻看着书籍。
谢明夭看到不懂处,他便恰到好处出声指点。
谢明夭十一岁那年,他开始教她剑术。
崔氏剑,他握着她的手,教了一遍又一遍。
每每长剑划破虚空时,她听见风声,眼前浮现的都是崔寻的样子。
少年逆光而站,笑意盈盈。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谢明夭十三岁,那一年,崔寻十七。
崔寻将她捧在掌心,悉心教养了三年。
她曾自私的希望,崔寻能这样陪着她,就像在藏书阁里那样。
即便不说话,她也知道他在。
只是这份私念,从来都埋在她心底。
然后在每日看见崔寻坐在藏书阁时,骤然升起,又在寂静无声的黑夜,悄然破灭。
慢慢的,他成了悬在她心上的一轮明月,皑皑如雪,不可玷污。
宋染是初雪那日,崔寻从战场上救回来的。
长相清艳的女子,像是白雪里长出来的一株花,孤冷清傲。
崔寻将她带回城主府,无微不至。
“宋姑娘,若想赢过我,便该养好身子才是。”
说这话时,崔寻正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檐外小雪纷纷,银白的衣袍融在雪色里,顺在衣袍蜿蜒而上的云纹半明半暗,微薄的唇角勾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眸色转浓,“宋染。”
门吱呀一声,女子探出头,板着一张冷艳的脸,在与崔寻目光交汇时,冰雪消融,露出一丝女儿家的娇态,“崔寻,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崔寻唇边笑意渐盛,掸去了身上的雪,方才进屋。
谢明夭看着这一幕,驻足在院门口的脚,像是生了根,长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她垂着眼,看着被打湿的绣鞋,从脚底传来的寒意,让她清醒,从这场做了三年之久的梦里,一点点回神,心里又酸又涩。
“姑娘。”
身边的闻夏怯怯唤了一声,见她不动,探手去扶,触手冰凉,女子的衣裙上竟结了薄薄一层冰。
闻夏一怔,看向她手中捧着的红梅,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来,忙道:“主子今日忙,恐怕是忘了与姑娘有约这事,姑娘也是傻的,那山上风大,现下又落着雪,怎好......姑娘家哪受得了风寒?”
谢明夭没说话,从头到尾,她都不曾抬眼,只是捧着梅花枝的手,默默攥紧了。
粗粝的枝桠刺进皮肉,她不觉得疼,只觉得心疼。
南疆郡主,宋染。
世人都知道,南疆那位领兵的小郡主第一眼便看上了来平南疆的小和尚崔寻。
两人战场交手,势均力敌,胜负难分。
而崔寻也从一开始的淡漠,到谈及宋染时,眉眼含笑。
他曾说,南疆骁勇,那小郡主,人中龙凤,冰雪聪明,明夭,会喜欢她的。
不喜欢。
“我不喜欢。”
红梅落在地上,花瓣碎落一地。
谢秦一生戎马,到头来,只得了谢明夭、谢明华两个嫡女。
家业无人可承,庶子倒是有,余盈的意思,与其扶植庶子,倒不如将谢明夭攥在手里,毕竟她身后还有崔寻,还有陇西李氏,而且左不过一个女子,只要婚事还得她这个嫡母说了算,便翻不出天去。
“谢家这份家业总要有人来担,与其交给谢明朗,我宁愿是你。”
余盈勾着唇,看着这个越发沉静的嫡女,“你意下如何?”
谢明夭看着她唇边的笑,想起的却是崔寻曾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想要什么,说出来,不必委屈。
这些年,她从未说过。
她想要崔寻,想要配得上他。
“我去。”
谢明夭与谢明朗一起入了军营,化名明浔。
此后两年,她不曾归家,也不曾与崔寻相见,她借着崔家大姑奶奶的名头,胡诌回了陇西,一走两年,其间也只是曾经远远看到了一袭白衣,于众人之中,清贵高雅,自成风流,在他目光回望时,沉默的低下头。
白骨累累,满目鲜血淋漓,她奔赴的战场,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
手中的剑扬起又劈下,十六岁的她周身染血,想起来的,只是那一身白衣。
少年抬眸时,浅和的暖。
是她人生中,最明亮的光。
死里逃生,刀口舔血。
直到她因战功,站在他面前,用了整整三年。
崔寻后槽牙梗得紧紧的,他阖上双眸,不敢再继续看下去。
那是她的战功,以女子身入伍,从最微末的小将做起,从外营一步一步走进九旗营,整整三年,每每来信,都是报平安,她这副样子,便她说的平安。
上面还写着去年五月深入天音谷的战事,她所在的队伍,被五千兵马包围,死伤惨烈,到最后不过几百人强撑,为顾全大局,他以那支队伍为饵,将敌军引入包围圈,并未顾惜死伤。
后背中一刀,双臂伤口数道。
那一次,谢明朗身死,而她也只差一点便死在那。
而他,做了执棋的人,将她当成了棋子。
“都滚出去。”
低哑的声音响起,无人敢怠慢,纷纷向后撤去,只听又道:“明浔留下。”
“为什么?”
沉默良久,他只问了这一句。
谢明夭看向他,二十一岁的崔寻跟她记忆中相差不大,带着男人特有的凌厉,只是腕间的佛珠,早已不见了踪影。
“谢家,我想要。”
崔寻皱了皱眉,“明夭,我会给你。”
“我想自己拿。”
她看向他,一如当年学剑时那般执拗,“我要的,我自己来。”
谢家如是。
你也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