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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求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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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她在战场上第一次碰见宋染。
两人交手,她在剑身倒映的光亮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神。
冷、妒,还有一丝难言的无力。
宋染终是不敌她,渐渐落了下风。
突然,她听到谁的呼喊声,远远唤了一声:“宋染!”
挥下的剑被挑开,一个黑衣人横空而出,救走了她剑下的姑娘。
谢明夭看着染满双手的鲜血和遍地的尸体,许久后,竟是咯咯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便哭了。
她十岁便认识的少年,她放在心上许多年的少年,一眼便能认得出。
这条鲜血铺就,通往崔寻的路,终究成了一条死路。
他单枪匹马冲来,在兵荒马乱中,从她剑下,救走了另一个姑娘。
宋染被他抱在怀里,许久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而他却是默默抱紧了怀里的人,头也没回。
“我赢了,可我一点也不开心。”
许久后,她才开口对着身边的副将,声音嘶哑。
他竟是为了宋染,将命也不要了。
南疆送上降书那天,宋染换上了女装,守在营帐之外,娇俏的如同春日枝头的一朵梨花,谢明夭远远见着女子唇边的笑意,是势在必得。
宋染远远便瞧见拿一袭墨衣女子,面容清冷,眉目间浮现着如远山一般的清冷跟坚毅。
她想起崔寻看向那女子的目光,的确有所不同。
崔寻那双看万物皆慈悲的眸,唯独看向那女子,会泛起丝丝涟漪。
而同为女子,那位谢姑娘看崔寻时,又哪能算得上清白。
“谢姑娘?”宋染走向她,眉眼含笑,“听说谢姑娘跟崔寻感情极好,日后他随我去南疆,谢姑娘可会舍不得?”
谢明夭握剑的手紧了紧,薄唇抿成一条线,她并不傻,一眼便看穿了宋染眸底藏着的恶意,像是一头伺机待发的兽,要找准时机撕碎她,“你想说什么?”
宋染的笑意停滞在唇边,“谢姑娘是聪明人。”
“你喜欢崔寻?”
藏了多年的心事像是纸糊成的窗,轻轻一捅便破了,露出的满是她难堪与狼狈。
“崔寻待你如亲妹,你这份龌龊心思,他知道吗?”
谢明夭眸色沉了沉,“别说了。”
宋染指尖拈着长发,一圈一圈绕,见她这副模样,目光不经意朝后瞥了瞥,噙着笑靠近她,“你说如果他知道,会不会觉得,脏。”
“闭嘴。”
剑气凌冽,杀气袭人,银亮的剑光闪过,朝着女子肩头而去的剑刃被横空飞来的玉珠串打落,剑刃擦着宋染胳膊而过,鹅黄的裙衫上瞬间染了血,玉珠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明夭。”
崔寻的声音很冷,冷得让她心尖一颤。
她看着地上散落一地的玉珠,心里好像有什么跟着一起碎了。
娘亲走的早,留给她的东西,大半被余盈捏在手里,那方青玉,是李氏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生辰礼。
她戴了许多年,所有的念想跟回忆都在那方青玉上。
崔寻加冠礼时,她将青玉重新打磨成佛珠的模样,一颗一颗亲手雕了佛像上去,置于佛前供奉四十九天,诚心祈福。
“崔寻。”宋染倚在崔寻怀里,微微仰头,眼角眉梢都是含羞的娇怯以及暗暗的得意,“我疼。”
崔寻半揽着她,静静看向低头不语的谢明夭,“明夭,道歉。”
“我...”她张了张唇,却被宋染打断,“没事,只是谢姑娘与我起了点争执,是我言语不当,惹怒了谢姑娘,怪我。”
崔寻皱紧了眉头,“再怎样,也不该动手伤人。”
“明夭,你的教养呢,跟郡主道歉。”
“我不愿意。”谢明夭开口,声音沙哑,“今日...若非你阻拦,我的剑刺的绝不是胳膊。”
“谢明夭。”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谢明夭抬眼看向他,“你教了我这么多年......”
谢明夭走在街上,身旁无数人熙熙攘攘地擦肩而过,捏着伤痕累累的掌心,眼泪却不争气地淌了下来。
她一边走一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有一支长在心上的花枝,时隔多年长出了尖锐的倒刺,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细细密密都是疼痛。
这场战争,终于是结束了。
与南疆一道归顺的,还有宋染的婚事,南疆王独宠此女,要将其嫁给崔寻。
圣上应了,崔家也应了。
谢明夭不甘心,跑去问崔寻时,却意外撞见宋染拽着崔寻广袖,眉目含春的模样。
她想,何必自取其辱呢。
于是踏着那一地金色的阳光,转身离开,她想,她终究还是输了。
不是输给宋染,而是输给她深爱的那个人。
输给崔寻。
她甚至连爱意也说不出口。
后面似乎有谁追了过来,她转过身去,看到崔寻跑了过来。
“明夭。”他皱着眉头,“怎么不进去?”
她没说话,静静看着那一双温暖她过往每个瞬间的眸子,“不方便。”
崔寻叹了口气,走上前来,立在她身前道:“那日的事我解释过了,宋染是南疆郡主,如今南疆归顺,跟她起争执,为难的只会是你。”
她抬眼,笑得有些狼狈,“崔公子。”
崔寻看着她,眉眼间的欢喜慢慢散去,突就来了怒气,出声道:“你喊我什么。”
“崔公子,恭喜。”
十七岁那年,她喜欢了七年的少年站在霞光里,看着她,破天荒动了怒,道:“谢明夭,你好样的。”
说罢,转身就走。
她失魂落魄回了城主府,望着整个府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满目的灯火通明,像是一朝回到了小时候,心不安,无处为家。
崔寻回清河郡那天,谢明夭没去送,在藏书阁坐了一夜,那本尚未看完的《尉缭子》被灌进来的冷风吹的哗哗作响,烛光微晃。
她过往的七年,有崔寻的每一幕,都像是一场幻梦。
除却爱情,她与崔寻,还有恩,还有义。
谢明夭纵马赶到时,崔寻的车队已经出了南郡,崔家旗在半空飘摇,那抹白衣在万千人海中,吸引了她所有目光。
“崔寻。”
“祝好。”
女子清朗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吵嚷的人声里。
那抹白影,始终,不曾转过头来。
崔寻走后不久,三花城便入了秋,她盘算着日子,算算也该从清河郡出发了。
中秋节那天,在家宴上,谢秦与余盈提了一桩婚事给她。
宋染的亲弟,宋程。
她看着坐在父亲手边笑颜如花的谢明华,心知这场家业的斗争已经到头了。
先是谢明朗,如今便该是她了。
“明夭,南疆王的小儿子宋程,是真的喜欢你。”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笑出声来。
“喜欢……我手上沾了多少条南疆人的命,他说喜欢......”
谢明夭笑着笑着,就流出泪来,直勾勾看向谢秦,道:“父亲,您想让我嫁吗?”
谢秦看着这个女儿,心上泛起针刺一般细微的痛,只不过很快便散尽了,广袖之下,余盈的手轻轻拍在他的手背上。
南疆许给谢家的,金银财宝无数,平步青云不止,一旦南疆与三花城的商路打通,他将会成为明靖最富有的城主。
而南疆要的,只是一个谢明夭。
“父亲希望有人能照顾你一辈子,宋公子很好。”
谢明夭不再说话,她早该明白,除了崔寻,不会有人怜惜她。
她在夜色里看那轮高悬在半空中的明月,许久,终于道:“我嫁。”
如果可以,我想去离他近一点的地方。
十七岁的谢明夭这样告诉自己,然后踏上了去南疆的路。
崔寻是第二日深夜追上她的,不知赶了多久的路,风尘仆仆,一身霜露。
他悄然无声出现在门外,谢明夭手中的长剑,只差一寸便落在他的心口上。
“明夭,是我。”
她收了剑,“你怎么......”
“你要嫁宋程?”他皱着眉头,有些疲惫,“他不好,你若想嫁,满明靖的青年才俊,我可以.....”
她没说话,静静看着他的面容。
“只要你愿意,你是我一手教养出来的姑娘,便是皇子也嫁的......”
“你。”她看向他,掌心掐出深深的指甲印,借着月色,“我想嫁你,崔寻,你娶吗?”
“你喜欢我吗?”
崔寻双手猛地一攥,目光触及少女清冽的眼睛时,心上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喉口一滞,紧跟着,心口传来剧烈的跳动,他摸着腕间的佛珠,将滋生出的不堪强压下去,“我拿你当妹妹看。”
谢明夭扯着一抹僵硬的笑,“是啊,你不喜欢我,也娶不了我。”
“崔寻,你管不了我一辈子。”
“那就别管我了。”
“我想嫁给谁,以后过得好不好,都与你无关了。”
别给我无谓的希望,再让我一人挣扎。
抵达勒疏城那日,天光放晴,谢明夭被人梳妆打扮后,送进了南疆王的别庄。
她没见到宋程,其间宋染来过一次,让人打伤了她,折断了手脚,将她扔进一个杂屋,受了伤的她躺在那里,日复一日,算不上绝望,只是觉得格外漫长。
宋染从来不是宽和的主,睚眦必报,她如此,宋染也不例外。
当时的那一剑,迟早要还回来,早在入南疆时,她便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
至于崔寻,她竭力不去想,不去念。
直到有一天夜里,几个侍卫嚷嚷着闯进她的房。
“也不知道这姑娘是什么地方得罪了郡主......将人折磨成这副模样。”
“别管什么模样,长得倒是国色天香。”
“要不是得罪了郡主,哪能轮的上我们...”
“听说是三花城城主的女儿,还上过战场...”
几人目露凶光,朝角落里的她走过去。
即便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可当这个时候真正来临,握不住剑的双手,使不上力气的身体,除了哭泣,她没有任何其他方法。
她被人按在床上,外衫被撕破,那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喊出了那个名字。
崔寻......
可是,她喜欢的那个人,正陪在要害她的那人身边,温香软玉。
崔寻的名字,成了细碎的呜咽,藏在喉咙里,她紧紧咬住了唇。
只是下一秒,屋内所有的动静都停滞在那一瞬,伸向她的手停在半空,压向她的人也停在半空,一袭柔软的绸袍落在她身上,将破碎的衣衫遮的严实,谢明夭自一片模糊中睁大眼,借着月色看见一抹深隧的墨色。
她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切,连哭都忘记了,只见那男人慢慢转过身来,一双青色的眸直直看向她,脸上覆着一张玉质的面具,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眸子,满是情绪,有悲伤、淡漠,还有漫无边际的痛还有莫名的疼惜。
“我...”谢明夭张了张嘴,发觉自己还能说话,“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走向她,朝她伸了手,“跟不跟我走?”
谢明夭鬼事神差的点了点头。
是人是鬼,还是妖怪,都不重要了。
如今的她,又有什么可怕的。
可那只软趴趴的手,连抬起也做不到。
只能朝他点点头。
眼泪啪嗒,啪嗒落在衣袍上。
那人伏身将她拢在怀里,浅淡的松香跟暖意将她瞬间包围。
他抱着她,旁若无人的走出了别庄。
雷声忽地在天上炸响, 一道闪电倏地划破天际,刹那间,将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谢明夭倚在男人怀里,下意识缩了缩,“别怕。”
他说,“没事的,只是打雷。”
那一刻,谢明夭的心静了静。
来自陌生人的善意,竟成了她人生中另一道明亮的光。